第1章
刘惠把离婚证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手劲儿大到差点把果盘震下来。
她那张涂了蜜粉的脸仰着,嘴角翘得能挂油壶,翘着腿往我家沙发上一歪,拖鞋甩出去老远。
"可算松快了!"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茶几上那杯刚泡的毛尖都跟着晃了两下。
我正在厨房洗碗,泡沫沾了满手。扭头看她那副撂挑子不干了的模样,心里头不知道怎么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李恒松——她前夫。那男人我见过七八回,饭桌上规规矩矩的,话不多,但看刘惠的眼神永远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能忍五年不碰自家媳妇的,搁谁身上都不是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可刘惠说离就离了。
"你知道吗,"她从我手里抢过一瓣柚子塞嘴里,汁水溅到新买的白毛衣上也不管,"李恒松最后那两天跪在卧室门口,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什么他这五年怎么熬过来的,我怎么忍心。我说你熬?这五年你知道我怎么熬的?"
我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
"我就告诉他,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俩说好的,我不愿意的事儿你不能强迫。他自己点头同意的,现在熬不住了想反悔?门都没有。"
我刷完最后一只碗,擦擦手坐到她对面。刘惠还在那说,唾沫星子翻飞,内容从李恒松下三路的问题一路延伸到分财产那天他姐跑来闹场。
但我有点走神。
因为我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刘惠说他们五年没同房。
可我去年秋天,十月还是十一月的某个晚上,加完班路过中心广场那家橘色门头的快捷酒店时,亲眼看见李恒松从里头出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从自动门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裹着件黑色风衣,领子竖得很高,戴一顶棒球帽压到眉骨,我只扫了一眼,看不清楚脸。李恒松回头跟她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我当时想过要跟刘惠提一嘴。
后来忘了。也或者是潜意识里不想掺和人家两口子的事。
但现在刘惠说,整整五载,没让丈夫近身。
那快捷酒店是怎么回事?
"……你说是不是?"
我回过神,发现刘惠正盯着我。她腮帮子鼓着,柚子还没咽下去,但眼神已经带上了点审视的味道。
"什么?"
"我说你老公不也经常加班到夜里十一点么,你就不琢磨琢磨他到底加的是哪门子班?"
她拿手指戳我膝盖,力度不轻不重,但这话题绕得太快太陡,我后背稍微紧了一下。
"我家那位跟你家情况不一样。"我说。
"有啥不一样的?男人嘛。"她把柚子咽下去,抹抹嘴,"我跟你说,我把李恒松踹了之后,这日子舒服得我都想放挂鞭。你想啊,以前每天回家还得对着他那张苦瓜脸,他往那一坐你就知道他又在那憋着难受呢,他不说,我也懒得搭理,俩人就这么干熬着。现在好了,我一个人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刷剧刷剧,再也没有人半夜爬起来在客厅来回走,跟鬼压床似的。"
她越说越起劲,把离婚说得跟中彩票似的。
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刘惠从进我家门到现在,从没说过"我不爱李恒松"这句话。她说的全都是"他不该那样"、"他凭啥那样"、"他憋不憋关我什么事"。
情绪全对着行为。
没对着人。
我认识刘惠十三年了。她骂人的时候,如果是真心烦一个人,会直接说那个人的名字加上最难听的词。但她今天提到李恒松,一次都没骂过他。
"你老发呆干啥?"刘惠突然凑过来,脸离我很近,口红有点花了,蹭在下唇瓣边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狠心?"
"没。"
"得了吧,你脸上写着呢。"她往后一仰,重新陷进沙发里,叹了口气,"你们都觉得我作。可你不懂,那种被一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盼着、等着的感觉,跟被架在火上烤没区别。他说他熬了五年,我这五年难道不是在熬?"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就那么一秒。
像是一首歌突然走了一个不和谐的音。
下一秒她又开始笑着讲她新买的按摩椅,讲她准备下个月去三亚待半个月,讲公司那个新来的实习生管她叫姐的时候她翻了个白眼。
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秒。
那一声"熬"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是颤的。
晚上九点半,刘惠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没动。头顶的感应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想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去年的照片太多了,我翻了五分钟才找到那张。
十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照片是糊的,我大概是边走边拍的,画面里橘色门头底下站着两个人,李恒松侧着身,扭头在跟后面那个人说话。风衣女人低头在翻包,棒球帽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
我放大了看。
然后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慢慢收紧了。
那个下颌线。
那个弧度和角度。
那截脖子和耳后交汇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的痣。
我认识那颗痣。
刘惠每次把头发扎起来的时候,右边耳后那颗痣就会露出来。她嫌不好看,让我陪她去激光点掉,后来嫌贵没去,就这么留着了。
照片里那个女人耳后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浅褐色小痣。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抬起头,客厅里茶几上还有刘惠没带走的一瓣柚子,果肉已经有点蔫了,边角泛着氧化后的黄褐色。
五载不让丈夫近身。
她男人熬不住,去年深秋离了婚。
她拍着胸脯说可算松快了。
那我去年十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四十一分,在中心广场那家橘色门头快捷酒店门口拍到的人是谁?
我翻到下一张照片。
巧了。我当时手快,拍了三张。第二张里李恒松的手搭在那个女人的后腰上,女人正侧身往酒店旋转门里走。
第三张。
那个女人在迈进旋转门之前,突然偏了一下头。
就那么短短一瞬。
她的脸在酒店大堂透出来的光里亮了不到零点几秒。棒球帽檐底下的眼睛被阴影遮了一半,但嘴角那个弧度,那个笑的方式,左边比右边高那么一毫米的、近乎不自知的、带着点餍足和得意的笑容。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感应灯亮了。
我盯着地砖上自己的影子,脑子里那根弦忽然崩出个声音来。
那第三张照片里,那个风衣女人偏头笑的角度,那个嘴角细微的弧度,刘惠今天下午拍离婚证的时候,在茶几旁边摆出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当时我还想,她今天是真开心。
她跟她前夫去年深秋就离了。
我去年十月中旬拍到他们俩在快捷酒店门口。
这中间差了不到半个月。
她跟我说他们五年没同过房。
那他们去快捷酒店做什么?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刘惠那辆白色小轿车正从停车位倒出来,尾灯亮了两下,拐上了小区主路。隔着七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她车里有没有别人。
但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
来的,和走的。
都是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刘惠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她咯咯笑着的声音在安静客厅里格外刺耳:
"对了,我明天约了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去泡温泉,你猜怎么着?那小孩刚毕业,二十二,嘴可甜了,上来就夸我今天气色好。啧,你说我要不要——算了不跟你说了,等我拿下再跟你汇报。"
我回了三个字:玩得开心。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对话框顶上的"闺蜜"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三张照片移进了加密相册。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瓣蔫了的柚子拿起来,翻过来看,果肉背面爬着一小片灰色的霉。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厨房水槽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每隔两秒,滴答一声。
滴答。
滴答。
刘惠说她五年没让李恒松近身。
李恒松因为这个离的婚。
但去年秋天他们一起进过快捷酒店。
而且——
我又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加密相册,盯着第三张照片里那个偏头的女人。
她笑得真好看。
那种笑不是偷情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
那种笑,是奸计得逞的笑。
第2章
第二天中午我在工位上啃三明治的时候,刘惠发了条微信过来,是一段三十秒的语音。
我插上耳机点开。
听筒里先是水声哗啦,然后是刘惠压低的笑声:“哎呀你猜怎么着,那小孩居然会按摩!他那个手劲儿可好了,我让他按按肩膀,他真给我按了,你说现在这种听话的小孩上哪儿找去……”
背景音里隐约有个年轻男声在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刘惠的声音又凑近了一点:“行了我不跟你说了,他叫我去吃午饭了。对了,晚上你有空没?来我家一趟,我买了新床垫,你帮我看看颜色行不行。”
晚上七点,我到了刘惠的新公寓。
房子是离婚后租的,两室一厅朝南,铺着浅灰色的地板,客厅里摆着她从老房子搬出来的那组布艺沙发。进门玄关的鞋柜旁边扔着双男士运动鞋,四十二码左右,白色鞋带散着没系。
我没吭声。
刘惠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朝我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床垫就在那摆着呢,你帮我看看灰蓝色会不会太暗了。”
我往里走,经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磨砂玻璃门缝里透出热气,花洒还在响。
“你家还有别人?”
“哦,那个实习生下午跟我回来拿点东西,借我浴室冲个澡。”刘惠说得跟今晚吃什么似的云淡风轻,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浴巾下摆蹭到了门框,她随手拽了拽,露出一截腰线,白生生的,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印。
像是指甲抓的。
她转过头冲我挤眼:“年轻人体力好,你别说,我跟他一块泡温泉的时候,他水里游得跟条鱼似的。”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她扑到新床垫上滚了两圈,灰蓝色的针织面料被她蹭出几道褶。她仰面朝天躺着,两只脚丫子翘起来乱蹬,浴巾散开了半边也不在乎,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唱的什么歌。
“你真跟那小孩谈上了?”
“谈什么谈。”她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枕头上看我,“玩两天就散了,我又不傻。人家二十二,我三十二,他能图我什么?图我比他大十岁?”
她说完自己咯咯笑。
卫生间的花洒声停了。
刘惠的卧室门没关,能看见客厅那头的动静。磨砂玻璃门拉开,一个穿着白T恤的年轻男孩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肩上搭着条毛巾,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局促地点点头,弯腰去鞋柜旁边系鞋带。
刘惠头都没回,扬声喊了句:“把我冰箱里那盒草莓拿过来。”
男孩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拐角,一米七八左右的个头,肩膀宽,腰窄,走路的时候膝盖有一点内扣。
他刚才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脖梗上露出来一小片纹身,黑色的,看不太清图案,像是某种字母。
“惠子。”
“嗯?”
“你跟前夫离婚的时候,财产怎么分的?”
刘惠翻了个白眼,拿枕头盖住脸:“提他干嘛。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车也归我,他净身出户差不多。他姐当时还闹,说什么我霸占他家财产,我说你弟自己签的字,有本事你让他来告我。”
她说着说着突然把枕头掀开,盯着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少来。”她坐起来,浴巾重新裹好,两条腿盘着,歪头看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客厅那边传来男孩的声音:“姐,草莓我拿出来了,洗不洗?”
“洗!你傻啊不洗怎么吃!”
刘惠冲外面吼完,又转回来看我,眼神里那点狐疑没散,但嘴角还挂着笑:“你啊,就是不放心我。我跟你说,我离了婚可太爽了,以前李恒松在的时候我干什么都得跟他报备,现在我想跟谁睡跟谁睡,谁能管得着我?”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激动起来了:“你别觉得我疯。你是不知道那五年我怎么过来的。他一靠近我我就浑身发紧,他碰我一下我能做噩梦。我跟他提过无数次,我说你能不能别一回家就往我身上贴,我说咱俩能不能就正常说说话看看电视,他不行。他就非得那个。跟种马似的。”
她把“种马”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脑袋里那张照片又翻出来了。
十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四十一分,种马和风衣女人一起进了快捷酒店旋转门。风衣女人偏头笑的时候耳后有一颗浅褐色小痣。那颗痣在刘惠脖子上长了至少十五年。
“那你跟那个小孩……”我顿了顿,“你不也让他碰了吗?”
刘惠愣住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大概有两三秒。然后她眨眨眼,像把什么东西又重新装回了盒子里,弯起嘴角:“那不一样啊,人家又不用我负责。我跟他就是玩玩儿。”
“你以前跟李恒松不也是玩玩?”
“谁跟他是玩玩了?我跟他结婚了!”刘惠的音调猛地拔高了一截,瞪着我。
客厅里传来水龙头关掉的声音,男孩端着洗好的草莓走到卧室门口,看看刘惠又看看我,没敢进来。
刘惠深吸一口气,换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你尝尝这草莓,可甜了。行了别板着脸了,我跟李恒松那事儿都翻篇了,你还老惦记什么。”
她接过草莓递到我面前,红艳艳的果子在她手心里并排放着,饱满的水珠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我拿了一颗。
咬下去确实甜,汁水溢出来沾了我一手指。
但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刘惠说李恒松净身出户。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协议上他签了字。
李恒松去年十月十七号晚上跟她一起进了快捷酒店。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初他们离了婚。离婚协议上李恒松什么都没要。
一个被老婆憋了五年的男人,终于离了婚。
离婚前一天还跟老婆去开房。
离婚后净身出户,什么都没争。
这不合逻辑。
她图什么?他又图什么?
我咽下嘴里的草莓,站起来去厨房洗手。经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茶几,上面搁着个翻开的文件袋,露出角上的几个字。
是刘惠和李恒松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的封面。
但我翻到了另一页。
那一页的第三条款项底下有一行手写的补充内容,字体是李恒松的,我认得,以前他帮我签过快递单。
那行字写的是:男方放弃所有财产权利,女方承诺履行乙项义务。
乙项义务。
这四个字被钢笔划了两道线,但还是能看清。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五秒钟,刘惠从卧室里出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我旁边,伸手把文件袋合上塞进了电视柜抽屉里。
“看什么呢你?”她语气还轻松,但手速很快,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锁上了。
“没啥,你那个床垫颜色挺好的。”我转过头洗手,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
刘惠站在我身后,我能从水龙头前面那面镜子里看到她。她站在厨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嘴角挂着笑,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后脑勺。
“你今儿怎么怪怪的?”她说。
我说:“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走过来拍拍我肩膀,手劲儿比平时大了一点:“那你早点回去歇着吧,草莓给你装一盒带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四个字。
乙项义务。
离婚协议里能有什么乙项义务?财产分割是甲项,剩下的通常是子女抚养。但刘惠和李恒松没有孩子。
我到了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手停住了。
门缝里塞了张纸条,对折两折,纸面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缘撕得不太齐。我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宋体五号。
“她跟你说的,一句都别信。”
没有署名。
我抬头看了看走廊两端,声控灯灭着,谁也没有。
我推门进屋,把那张纸条拍了张照片,然后和那三张快捷酒店的照片存在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手机刚锁屏又震了。
刘惠发来一条新消息,还是语音,这次只有八秒。我点开,她的声音比刚才在我家那会儿柔了半个调:“对了,明天周末,咱俩去逛商场不?我请你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我打字回她:“好。”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仰头看天花板。
刘惠说她跟李恒松五年没同房。
李恒松熬不住,去年深秋离了婚。
离婚协议上写着乙方要履行一项义务。
快捷酒店门口她笑得那么高兴。
那份协议到底约定了什么?乙项义务是让她做什么?
还有门口塞进来的那张纸条。
“她跟你说的,一句都别信。”
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怎么知道刘惠跟我说了什么?
我在沙发上坐到夜里十一点,没想通。
但有一点我确定了。
刘惠离婚,绝不只是因为李恒松熬不住了那么简单。
她骗了我。
至少骗了其中一部分。
而我手里攥着的三张照片和那张纸条,像是同一个谜面上的两道刮痕,底下还藏着一整片没露出来的东西。
第3章
第二天我跟刘惠在商场碰头的时候,她换了一条新裙子,腰掐得细细的,脚上蹬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走起路来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响,气势跟女明星出街差不多。
她挽着我胳膊往日料店走,一路叽叽喳喳说那个实习生昨晚给她发消息说梦到她了,她说小孩就是小孩,梦里都是荷尔蒙。
我配合着笑笑,目光扫过周围。
商场中庭人不少,周末嘛,拖家带口的、约会的,挤来挤去。我注意到斜后方七八米远的地方,有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的,戴着口罩,慢吞吞地跟着我们走的路线移动。
他手里拿着杯奶茶,但一直没喝。
我回头多看了一眼,他立刻拐进了旁边的优衣库。
刘惠没察觉,正拿手机翻日料店的菜单图片给我看:“他家这个海胆饭特别绝,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海胆吗,今天管够。”
我收回视线,嘴上应着。
到了日料店坐下,刘惠点了满满一桌子,三文鱼北极贝甜虾海胆堆得像小山,她还叫了一壶清酒,给自己倒满一杯,给我也倒满。
“来,庆祝我离婚满月。”她举杯碰了我的杯子,叮一声响。
我抿了一口酒看她仰头灌下去半杯,脖子上的淡青色血管被酒气激得微微凸起,然后她又满上了。
“你慢点喝。”
“我高兴。”她把第二杯又干了,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沾了酱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我要是早两年跟他离了,现在孩子说不定都会跑了。”
“你跟李恒松,当初怎么结的婚?”
刘惠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继续嚼着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家里介绍的呗,你也知道,我妈那阵子天天催,说他条件不错,人老实,让我别挑了。我当时也觉得他挺老实的,话不多,对我也客气,谁知道结了婚之后……”
她没往下说,夹了块甜虾塞嘴里。
“之后怎么了?”
“之后他就是那副德行。”刘惠翻了个白眼,但眼神飘了一下,往窗外的方向偏了偏,“天天那个,腻歪得要死。我跟他结婚第一周就后悔了。但我妈说刚结婚都这样,磨合磨合就好了。我磨合了五年,磨不下去了。”
她又灌了一杯酒。
“他家里那边怎么说?”
“他姐呗,骂我是狐狸精,说他弟被我迷了心窍连房子都不要了。”刘惠笑起来,“你说好笑不好笑,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没错,但婚后贷款是我俩一起还的,她凭什么说我占她家便宜?”
“李恒松本人呢?”
刘惠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我,嘴角还弯着,但那个笑浅了一层:“他本人?他本人签字了。他愿意给。你别老提他了行不行?”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酒,清酒入口甜丝丝的,落肚有点烧。
窗外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的又出现了,坐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口罩摘了半边在喝奶茶。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长得平平无奇,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他的眼神一直朝我们这个方向飘。
刘惠背对着窗户,她看不见。
“惠子,你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她低头在翻手机。
“你跟李恒松离婚,真的是因为你不想让他碰你?”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大概过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眼看我,表情平静得有点反常:“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随便问问。”
“你不是随便问问。”她把筷子搁下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你今天从见面就开始旁敲侧击,一会儿问他姐,一会儿问他本人,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特别锐利。
认识她这么多年,我很少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她平时咋咋呼呼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不高兴一眼就能看出来。但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她不太认识的陌生人。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说。
“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关心你。”
刘惠盯了我好几秒,然后噗嗤笑出来,重新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跟你说,我跟李恒松之间的事,你真别问那么细。有些事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低头夹菜,我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指关节有一点发白。
她刚才说“有些事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
这两者之间有区别。
吃完饭刘惠去结账,我趁她去收银台的功夫,快步走到日料店门口往中庭方向看了一眼。长椅上那个灰卫衣男的已经不见了,但他坐过的位置旁边扔着个奶茶杯子,还有一张对折过的白色纸条被压在底下。
我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
跟昨晚门缝里塞的那张一样,A4打印纸,边缘撕得不齐。展开,还是宋体五号字。
“离婚协议第三条,去问李恒松。”
我攥着纸条站了两秒,抬头四处看了一圈,商场人来人往,没有一张脸是冲着我这边看的。
刘惠在身后喊我:“走吧!下一站——我要去买鞋!”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跟上了她。
下午陪刘惠逛了三家鞋店,她试了十二双高跟鞋,最后买了一双红色的,跟又细又高,鞋尖尖得像锥子。她坐在试鞋凳上低头系扣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她手机屏幕。
她正在跟那个实习生发消息。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男孩发的:“姐,晚上还来我家不?我买了你上次说喜欢的那款香薰。”
刘惠还没回。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回头冲我笑:“好不好看?”
“好看。”
“我也觉得。”她踩着新鞋走向收银台,背影挺得笔直,走路带着风。
那天傍晚分开的时候,刘惠站在商场门口冲我挥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有空再来找我玩啊!”她喊。
我笑着点头,转过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大约五十步,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李恒松的号码我还留着。
响了六声,通了。
“喂?”他的声音比去年见面的时候哑了不少,带着点迟疑和警惕。
“是我,刘惠的朋友。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然后李恒松低低地开口:“……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五年没同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李恒松的声音紧了一下:“她跟你说的,一句都别信。”
跟纸条上一样。
“那真实情况是什么?”
李恒松没直接回答,呼吸声在听筒里沉了沉:“你要真想聊,明天下午三点,东街那家老茶馆。别让她知道。”
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风从街口灌过来,卷着地上的落叶贴着小腿打了个旋。
刘惠今天拍了胸脯说可算松快了。
李恒松说那句“可算松快了”是假的。
纸条上让我去问李恒松第三条协议。
第三条协议就是手写的那行“女方承诺履行乙项义务”。
乙项义务到底是什么?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的时候我扭头往商场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刘惠已经走了,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个穿灰卫衣的男人靠在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目送着我的公交车拐过街角。
他看到我了。
我看到他了。
他动了动嘴唇,隔着太远我读不出来他说了什么,但那种隔着车窗被人盯着的异样感让我后脖子上的汗毛竖了一瞬。
公交车加速,他很快被甩在后面。
我低下头,把两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
第一张:她跟你说的,一句都别信。
第二张:离婚协议第三条,去问李恒松。
第三张在我手机里。
那个风衣女人偏头笑的样子。
手机屏幕黑着,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抿着,眉头拧着,和刘惠今天在日料店里那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极了同一类困惑。
车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哗地亮了整排,光晕一道道地往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三点。
东街老茶馆。
李恒松会把那个“乙项义务”告诉我吗?
第4章
东街老茶馆在一条背巷子里,门脸小得跟个烟酒店似的,招牌褪了色,上面“老茶馆”三个字歪歪扭扭,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挑了个靠里的卡座,要了壶铁观音。茶馆里没几个客人,一个老头在角落看手机外放听戏,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电扇呼啦呼啦转着。
三点整,李恒松推门进来了。
他瘦了不少,下颌线比去年锋利了一圈,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脸色发黄,眼窝有点陷,但整个人看着比以前精神了点,那种以前在饭桌上缩着肩膀的窝囊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冷。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喝什么?”我问。
“不用。”他抬手把老板娘招了过来,“一杯白水。”
老板娘打着哈欠走了。
李恒松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平,没有敌意,也没有防备,就是那种把东西全都摊开了随便你看的坦然。
“刘惠跟你说了多少?”他开口。
“她说你们五年没同过房,她不让碰,你熬不住所以离了婚。她说她可算松快了。”
李恒松听完没说话,端起白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两只手交叉搭在桌上,拇指互相碾着。
“她说的那个‘五年’,是假的。”
他这句话说得特别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真正的‘不让近身’,只有最后一年。”
我攥着茶杯的把手,指腹磨着瓷面上那道细纹:“前面四年呢?”
李恒松抬起头看我。他眼神里涌上来一点东西,很复杂,混着苦、累、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前面四年,”他顿了一下,“是她不让我碰别人。”
电扇的风把菜单纸页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什么意思?”
“她说跟我结婚是家里逼的,但她也不想离,因为离了她妈那边没法交代。所以她跟我谈了个条件。”李恒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她说她可以跟我维持婚姻关系,对外我们是夫妻,对内我不碰她,但她也不让我碰别人。”
他把“别人”两个字咬得很死。
“也就是说,”我慢慢捋着,“头四年她管着你,不准你有别的女人,但她也拒绝你?”
“对。”李恒松苦笑了一下,“她那四年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回家,周末所有时间都是她的。我跟任何异性多说一句话她都能翻出八年前的旧账来质问我。但她就是不给碰。”
他把面前的杯子转了半圈:“她说不让近身,是没错。但她没告诉你,前面四年是她把我圈在笼子里,既不放我走,也不喂我。”
“那第五年呢?第五年发生了什么?”
李恒松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茶杯里的水面看了好一会儿,老板娘又打了个哈欠,老头外放的戏曲换了一出,咿咿呀呀的。
“第五年,”他深吸一口气,“她开始往外跑了。”
“往外跑?”
“她说她受够了,说这样下去她也要疯了。然后她就开始认识各种各样的人,今天这个男的请她吃饭,明天那个男的送她回家。前四年是她管着我不让我走,最后一年是她逼着我放她走。”
我脑袋里那些碎片开始咔咔咔地往一块合。
“所以离婚是你提的?”
“是我提的。”李恒松点头,“但她等着我提呢。她演了五年苦情戏,把最后一年演成了‘都是李恒松的错,是他熬不住要离’。所有人,她妈、她闺蜜、她同事,全都觉得是我没出息,是我禽兽不如,是人家姑娘清清白白守了五年最后让我给糟践了。”
他说“糟践”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嚼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但去年秋天你们俩一起去过快捷酒店。”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十月十七号晚上。你别说你不记得。”
李恒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怎么变。他慢慢把手机推回来,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那天是她叫我去的。”
“她?”
“她跟我说,她要做一个了结。”李恒松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重复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话,“她说这五年她欠我的,得还。就那一晚上。还完了,我们就两清。第二天她去打印离婚协议,我签字,她什么都不用给我,但她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李恒松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乙项义务。”
我终于听到了这四个字从另一个人嘴里出来。
“是什么?”
李恒松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重新扣回去。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架在扶手上,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半圈。
“她答应我,离婚之后一年内,她不能再跟任何男人有实质性关系。”
我愣住了。
“什么?”
“协议第三条,手写的那部分。她承诺离婚后十二个月内保持……性洁。”李恒松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她当初签了字的。”
“她签了?”
“签了。”
“但她现在,”我脱口而出,“她跟那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已经——”
李恒松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居然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淡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精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把两只手重新放回桌面上,十指交叉,“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这个条件写进协议里?”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了一下。
李恒松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刘惠她根本管不住自己。她前面四年圈着我,是因为她怕我一个人跑了她没法跟家里交代。但她自己从根上就耐不住。她以为离了婚就能随便玩了,但她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写那条义务的时候,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到一张照片转过来给我看。
那张照片是离婚协议第三条款项的局部放大。除了手写的那行“女方承诺履行乙项义务”之外,在纸张的最底端,几乎被折痕盖住的地方,有一行更小的手写字。
我眯着眼放大,看清了。
上面写的是:“若女方违反乙项义务,男方有权追回全部财产分割及房产所有权。”
我抬起头看他。
李恒松把手机收回去,端起白水喝干了最后一口。他放下杯子,脸上那层疲倦底下缓缓浮上来一个极淡的笑意,像刀子藏在布底下。
“所以你明白了吗?”
他说:“她以为离婚那天她就自由了。但她签的那个字,是她自己锁回去的。”
茶馆的电扇还在呼啦呼啦转。角落老头的外放戏曲唱到了高潮,调门拔得尖尖的,像一根铁丝在空气里刮。
我坐在卡座里,手心全是汗。
刘惠今天穿新裙子买红鞋跟实习生发消息说要晚上去人家家里。
她以为她赢了。
她以为她踹开了李恒松那个熬不住的男人就可以海阔天空了。
但她亲手签的那份协议上,最后一行小字写着——
她碰一个,她就赔一个。
李恒松从头到尾没激动过。他没拍桌子没红眼睛没摔杯子,他只是坐在那里,把所有话说完,把所有证据摊开,然后安静地喝光了一杯白水。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她?”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低头看了我一眼:“等她玩得差不多了吧。现在收网太早,鱼还没咬死钩。”
他转身往门口走,蓝衬衫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下,侧过头。
“对了,你回去别跟她说见过我。她要是知道我来找你了,她会更快去碰下一个。”
他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然后茶馆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电扇和戏曲声。
我坐在原地没动。
手机亮了一下,是刘惠发来的微信,新消息提示浮在屏幕最上方:“晚上来我家吃饭不?实习生走了,我一个人懒得做。”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上面浮着两个选项:回,或者不回。
她不知道李恒松手里攥着那张底牌。
她不知道她亲手签的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她拍着胸脯说“可算松快了”的时候,她以为松掉的是锁,但其实那条链子只是被她自己绕了一圈,扣在了另一头。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好,我七点到。”
然后我关掉手机,把剩下的半杯铁观音喝完。茶水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又涩又沉。
李恒松说他要等鱼咬死钩再收网。
那刘惠现在咬到了哪一步?
那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
那些饭局上认识的男人们。
还有今晚她让我过去,是真的一个人懒得做饭,还是她屋里还藏着别的什么要我帮她打掩护的东西?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锁屏壁纸是我俩去年的合照,她在镜头前面比了个耶,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5章
七点到刘惠家的时候,她围着条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铁锅里的油噼里啪啦溅得到处都是。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瓶打开的红酒已经醒了小半瓶,旁边搁着两只高脚杯。
“你来啦!快坐快坐,马上好!”她从厨房探出头冲我喊,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我在沙发上坐下,余光扫了一圈屋子。
电视柜抽屉锁着,跟上次一样。但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女士拖鞋,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明显不是刘惠的风格。她的拖鞋全是黑白灰性冷淡风,这双兔子鞋跟她屋里的格调格格不入。
“拖鞋是谁的?”
“嗯?哦,上个周末我表妹来住了一晚,落这儿的。”刘惠在厨房里回得很快,快得不正常,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帮我剥两头蒜,案板上搁着呢。”
我起身进厨房,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床上被子团成一团堆在靠窗那边,枕头歪着,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水杯。一个带盖子的保温杯,黑色的,另一个是刘惠常用的那个印着猫的陶瓷杯。
保温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用过不久。
刘惠正背对着我翻炒锅里的菜,油烟机的噪音盖过了我的脚步声。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保温杯的外壁,冰凉的,是凉水,但杯沿上沾着一层透明的润唇膏印子。
刘惠的唇膏是正红色的。这个印子几乎没有颜色,是那种无色带闪粉的润唇啫喱,她从来不涂这种东西。
“蒜呢?”她回头。
我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案板上拿蒜头:“找着呢。”
吃饭的时候刘惠明显话比平时多。她先是骂了一通公司新来的主管不是东西,然后吐槽楼上装修吵得她没法睡午觉,接着说想去剪短发换个造型,从头到尾话题跳得跟打地鼠似的。
我在她提到“短发”的时候打断了她:“你表妹上周末来住了几天?”
刘惠筷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半秒。
“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哦。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刘惠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着说:“做……设计的,平面设计那种,刚毕业,还没找着正经活儿呢。”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扒饭。我注意到她耳朵红了一小块,不知道是被厨房热气熏的还是别的。
我没再追问。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忽然转身端着碗碟进了厨房,还把推拉门关上了。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歪着头夹着电话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词漏出来。
“……今晚不行……嗯她在我这儿呢……明天吧明天……”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喝酒,目光落在电视柜抽屉上。
钥匙孔旁边有一道新的划痕,银色的,露出底下的金属底色。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撬过。
她回来的时候表情正常极了,重新给我倒了酒,盘腿坐到沙发另一头,抱着个靠枕歪着脑袋看我。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没。”
“那你就是在想男人。”她嘿嘿笑,用脚尖踢了踢我的小腿,“说说呗,看上谁了?”
我看着她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嘴角挂着的笑,还有耳廓边缘还没完全褪下去的那一点红。她整个人摊在沙发上像只慵懒的猫,轻松,自在,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写着“我自由了”。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以为今晚送走那个男的、把我叫过来陪吃饭、明天再约那个实习生,一切就都在她掌控之中了。
“惠子。”我放下酒杯。
“嗯?”
“你觉不觉得,李恒松那人,其实挺能忍的?”
刘惠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不是那种像之前一两秒的顿,这次的停顿长了,长到我心里那根弦被拉到了极限。
然后她眨眼笑起来:“他能忍什么呀他,忍了五年最后还是熬不住要离,这叫能忍?这叫怂包。”
“但他什么都不要就走了。”
“那是他自己愿意的呀,我逼他了?”
“他什么都没要,”我重复了一遍,“房子车子存款,全都留给你了。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净身出户重新开始。他图什么呢?”
刘惠把靠枕抱紧了,下巴搁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他图个良心安呗。那五年他确实亏待我了呀。”
“他亏待你什么了?”
刘惠的下巴从靠枕上抬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东西一层层褪下去,露出来的眼神里有警觉,也有一点点慌乱,被她压得很好,但她嘴角那个笑已经不能自在了。
“你今天怎么老提他?”
“我就问问。”
“你问问?”她把靠枕往旁边一扔,坐直了身体,声音尖了一度,“你从昨天就开始问,今天又问,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薄了一层。
她盯着我,瞳孔微微收缩,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挂在半路的弧度,不上不下的。
“没有。”我说。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看了我大约五秒,然后笑了一声,又重新倒回沙发里,拿遥控器开了电视,胡乱切了几个台。
“你要是见过他,他肯定跟你说了一堆我的坏话。你别信,他那人就那样,表面老好人,背地里编排人的时候嘴可碎了。”
电视屏幕上一个综艺节目正在放罐头笑声,嘈杂的哈哈哈填满了屋子。刘惠靠在扶手上刷手机,大拇指快速滑动着屏幕,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我在心里把那几个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李恒松说她前四年把我圈着不放。
李恒松说她最后一年开始往外跑。
李恒松说快捷酒店那一晚是了结。
李恒松说协议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追回全部财产和房子。
保温杯上的润唇膏印子。
鞋柜旁边多出来的粉色兔子拖鞋。
电视柜抽屉上的新划痕。
还有今晚那个压低声音说“明天吧”的电话。
刘惠以为她把所有人甩在身后了,她跑得飞快,高跟鞋踩得哒哒响,一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她就真的以为没人追得上。
但李恒松一直站在原地。
他没追。
他手里攥着那条绳子的另一端,站在原地慢慢卷线。
我从刘惠家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截灭了一截,我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人。
灰色卫衣,运动裤,手里拿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
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露出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手里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
“李恒松让我给你的。”他说。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拐过小区花坛就没影了。
我站在门厅底下拆开信封。
里面是四张纸。第一张是离婚协议第三条款项的完整复印件,最底下那行小字清清楚楚——若女方违反乙项义务,男方有权追回全部财产分割及房产所有权。
第二张是一份日期标注为去年十月十八日的酒店入住记录复印件。房间号是快捷酒店的,入住人登记的是刘惠的身份证号,同行人那一栏写着李恒松。
第三张是一张手机聊天记录截图。对话双方头像一个是刘惠的,另一个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串手机号。聊天内容只有两行:
刘惠:“那一晚就当还你了。从此两清。你签字。”
对方:“好。但你签的那个义务别忘。”
刘惠:“放心,我这一年内保证不动任何人,你查都查不着。”
最后一张是打印出来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画面里是刘惠和那个实习生,在一家火锅店门口,实习生揽着她的腰,她踮着脚凑过去亲他的侧脸。照片底下有一行手写的日期。
上周二。
她的“一年保证”还剩下十一个月。
她上周二就已经破戒了。
我把四张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空气。风吹过来,行道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整片。
李恒松说等鱼咬死钩再收网。
他现在把钓竿递到了我手里。
我拿出手机给李恒松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动手?”
回得很快,像是一直等着我发这一句。
“明天。”
然后又是一条。
“明天她公司有个团建活动,她肯定会带那个小孩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她还拍着胸脯跟我说,可算松快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
“嗯。”
那个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沉着暗流。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锁屏,抬头看向刘惠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七楼,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她大概正在跟那个实习生发消息约明天的见面时间吧。
她觉得自己松快了。
明天她就会知道,那条锁链的另一头,从来就没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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