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乾隆年间,山西平阳府有个书生,姓王名佐,字辅之,自幼丧父,与母亲陈氏相依为命。
王佐天资聪颖,十六岁便中了秀才,只是家中一贫如洗,全靠母亲替人浆洗衣裳度日。
同村有个木匠,姓李名老实,膝下只有一女,名叫素娥,生得眉目清秀,性子温顺。
李老实见王佐虽然穷困,却是个读书种子,便有心将女儿许配给他。
王佐母亲自然欢喜,两家便换了庚帖,择了个吉日,简简单单成了亲。
成亲之后,素娥勤勤恳恳,日夜纺织,供王佐读书。
王佐也争气,二十三岁那年中了举人,一家人欢喜得不得了,只盼着来年进京会试,搏个进士及第,从此改换门庭。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王佐中举之后,被平阳府一位富商看中了。
这富商姓赵,名万金,开着十几间绸缎铺子,家财万贯,却有一桩心病:年过五十,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名叫娇娘,年方十八,生得花容月貌,却娇纵任性,寻常人家根本瞧不上。
赵万金打听到王佐新中了举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便托了媒人上门说亲。
媒人把话挑明:赵家愿出三千两银子做嫁妆,只求王佐入赘赵府,从此吃穿不愁,读书赶考的费用,全由赵家包了。
王佐听了,心头一动。三千两银子,是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数目。
若有了这笔银子,别说是会试,便是捐个官做也够了。可一想到家中素娥,又觉得良心难安。
赵万金是个老江湖,见王佐犹豫,便又加了一码:只要王佐肯入赘,赵家便替他母亲在城里买一所宅子,再拨二百亩良田养老。
王佐母亲陈氏听说此事,心中虽舍不得儿媳素娥,但想到儿子前程,又想到自己后半生有靠,便劝王佐道:“儿啊,素娥是个好媳妇,可咱家这个光景,你便是再考三年,也未必能中。赵家这门亲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王佐思来想去,终究是功名利禄之心占了上风。
他回到家,跪在素娥面前,把赵家提亲的事说了。素娥听了,脸色煞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相公,你……你是要休了我?”
王佐低着头道:“不是休你,只是……赵家要我入赘,我若带你过去,赵家断然不肯。不如你先回娘家住着,等我将来做了官,再把你接回来。”
素娥再温顺,也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她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却没有哭闹,只是问道:“相公,你我成亲五年,我可有半点对不住你?”
王佐无言以对。
素娥又问:“你进京赶考的盘缠,是谁日夜纺织攒出来的?”
王佐依旧无言。
素娥最后问:“你娘生病那些日子,是谁端屎端尿伺候的?”
王佐终于抬起头,说道:“素娥,我知道你委屈,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素娥擦了擦眼泪,说道:“好,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你要依我。”
王佐忙道:“你说。”
素娥说:“你写一封休书给我,明明白白写清楚,是你王佐嫌贫爱富,攀了高枝,自愿休妻。将来你若飞黄腾达,与我无关;你若落魄潦倒,也别来寻我。”
王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还是提笔写了休书。
素娥接过休书,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当天便回了娘家。临走时,她给王佐母亲磕了三个头,说道:“娘,媳妇不能再伺候您了,您多保重。”
陈氏老泪纵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且说王佐入赘赵家之后,赵万金果然守信,替陈氏在城里买了宅子,又拨了良田。
王佐锦衣玉食,专心读书,第二年便中了进士,授了浙江杭州府余杭县知县的缺。
赵家欢喜非常,赵万金大摆宴席,一连庆了三天。
娇娘更是得意,自恃娘家有钱有势,对王佐呼来喝去,稍有不顺心便摔东西骂人。
王佐起初还忍着,后来渐渐也生了怨气,只是碍着赵家的银子,不敢发作。
到余杭上任之后,王佐本想着好好做一番事业,谁知赵万金隔三差五便来信,不是说某某亲戚要谋个差事,就是说某桩生意要他出面。
王佐稍有推托,赵万金便让娇娘跟他闹。王佐被闹得没法,只好一一照办,弄得官声渐坏。
再说素娥回到娘家之后,李老实心疼女儿,也不多问,只是叹气。
素娥在家住了半年,忽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原来她离开王佐时,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李老实劝她把孩子打掉,说:“你一个被休的女人,带着个孩子,往后怎么嫁人?”
素娥却死活不肯,说道:“孩子是无辜的,我便是讨饭,也要把他养大。”
十月怀胎,素娥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李念祖。
李老实见女儿执意要养,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拼了老命做木工活,帮着拉扯外孙。
念祖长到六岁,李老实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把素娥叫到床前,说道:“闺女,爹对不住你,没能给你寻个好人家。爹走了之后,你带着念祖去城里谋个活路吧,别在这穷村子里熬着了。”
李老实死后,素娥安葬了父亲,便带着念祖去了平阳府城。
她租了一间小屋子,白天替人缝补浆洗,晚上纺线织布,含辛茹苦供念祖读书。
念祖也争气,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十六岁中了举人,二十三岁进京会试,高中二甲进士,授了山西太原府知府的缺。
话分两头。 念祖高中那年,素娥已经四十多岁,由于常年劳累,头发花白,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的人。念祖孝顺,要把母亲接到太原享福,素娥却说:“你先去上任,把公事安顿好了再来接我。”
念祖走后,素娥独自住在平阳。一日,她去城外一座尼姑庵进香,庵里的老尼姑见她面相慈和,便与她多聊了几句。
素娥说起自己身世,老尼姑叹道:“施主这般苦命,何不皈依佛门,图个来世?”
素娥想了想,说道:“我尘缘未了,还有个儿子放不下。不过师父说得对,我这一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于是,素娥便在庵里落发为尼,取了个法名叫“静尘”。
她本想等念祖来接她时再告诉他,谁知念祖到了太原之后,公务繁忙,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这事便拖了下来。
再说王佐,他在余杭做了三年知县,因为赵万金的关系,被人告了贪墨,幸亏赵家花银子打点,才没被革职,降为县丞,调到山西太原府。
娇娘跟着他颠沛流离,早没了当年的娇气,整天抱怨王佐没本事。王佐忍气吞声,只求能安安稳稳混口饭吃。
到太原之后,王佐听说新知府是平阳府人,姓李,年纪轻轻便高中进士,心中羡慕。上任那天,他去府衙拜见,抬头一看,只见堂上坐着一位年轻官员,面容清俊,眉宇之间竟有几分熟悉。
王佐心中咯噔一下,却不敢多想。
且说念祖到太原之后,安顿好公务,便派人去平阳接母亲。派去的人回来说,老夫人已经出家为尼,不肯来太原。
念祖大惊,亲自赶回平阳,到庵里求母亲还俗。
素娥见了儿子,说道:“念祖,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人。如今你做了官,娘心愿已了。娘在佛前发过誓,余生青灯古佛,替你积福。你若是孝顺,就不要逼娘。”
念祖跪在地上哭道:“娘,您苦了一辈子,儿子还没好好孝敬您一天……”
素娥摸着他的头说道:“傻孩子,你做了好官,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
念祖无奈,只好依了母亲,但每月都派人送钱送物,又托庵里的尼姑好生照顾。
那年秋天, 太原府出了一桩案子。
有个叫周文的商人,在太原城里开了间当铺。一日,周文来府衙告状,说他的当铺被一个叫赵禄的人骗了。
赵禄拿了一幅假画来当,骗走了五百两银子。周文查出来之后,找赵禄要银子,赵禄不但不给,反而纠集了一帮地痞把周文打了一顿。
念祖接了状子,便命人把赵禄传来。赵禄上得堂来,念祖一看,此人獐头鼠目,却穿着一身绸缎,不像个正经商人。念祖问道:“你为何用假画诓骗周文?”
赵禄梗着脖子说道:“大人明鉴,那画是我花五百两银子买来的,我也上了别人的当。周文自己眼力不济,怎能怪我?”
念祖又问:“你既是受害者,为何又打周文?”
赵禄说:“他污蔑我,我一时气愤……”
念祖见他不老实,便命人去查赵禄的底细。这一查,查出赵禄竟是赵万金的远房侄子,当年靠着赵万金的关系在太原谋了个差事,平日里仗势欺人,横行霸道。
念祖心想:赵万金?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他回去问母亲,素娥听了,脸色微变,说道:“赵万金,便是当年你父亲入赘的那户人家。”
念祖这才明白,原来这个赵禄,与自己父亲还有些瓜葛。
念祖问:“娘,那您想让我怎么处置?”
素娥沉默半晌,说道:“你父亲当年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我,可他毕竟是你父亲。你如今做了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顾忌。”
念祖听了,便依法判赵禄归还周文五百两银子,杖责三十,枷号三月。赵禄不服,嚷嚷着要找赵万金和王佐来压念祖。念祖冷笑一声,命人加倍用刑。
赵禄挨了打, 连夜派人去太原找赵万金。赵万金此时已经年老体衰,生意大不如前,听了赵禄的哭诉,气得直骂:“这个新来的知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思来想去,便让王佐出面,去府衙替赵禄说情。王佐起初不肯,说:“我与那知府素不相识,怎么开口?”
娇娘在旁骂道:“你这个窝囊废!禄儿是你堂侄,你不帮他谁帮他?再说,当年没有我赵家,你哪有今天?”
王佐被骂得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府衙。递上帖子之后,念祖见是县丞王佐求见,便让他进来。
王佐进得堂来,抬眼一看,只见堂上坐着的年轻知府,眉目之间竟与素娥有七八分相似,心中猛然一震。他再看那知府桌上的名帖——李念祖,平阳府人。
王佐手一抖,帖子差点掉在地上。
念祖不动声色,问道:“王县丞此来何事?”
王佐强自镇定,把赵禄的事说了一遍,请念祖看在赵家面上从轻发落。念祖听完,问道:“王县丞,你可知道赵禄骗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人?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说情,还要王法做什么?”
王佐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念祖又问道:“王县丞,你是哪里人氏?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王佐心中翻江倒海,嘴上却说道:“下官……下官是平阳府人,家中只有妻女……”
念祖盯着他看了半晌,说道:“王县丞,你回去告诉赵家的人,赵禄的案子,本官已经判了,绝无更改。至于你——你回去好好想想,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亏心事。”
王佐浑身一震,再也不敢抬头,匆匆告辞而去。
回到家中,王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没睡。他想起素娥,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起当年那封休书……心中又愧又悔。
第二天,王佐派人去平阳打听,才知道素娥出家为尼,而那个儿子,正是如今的太原知府李念祖。
王佐得知真相,如五雷轰顶。他跑到尼姑庵,想见素娥一面。素娥听说他来了,闭门不见,只让尼姑传出一句话:“当年那封休书,写得很明白。我与他,早已没有瓜葛。”
王佐跪在庵门外,哭道:“素娥,我错了!你让我见见念祖,让我跟他说句话……”
素娥在门内说道:“念祖姓李,不姓王。他有爹,他爹叫李老实,是个木匠,已经死了。你走吧,别再来打扰我们。”
王佐在庵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被赵家的人拖了回去。
王佐回去之后, 便病倒了。娇娘见他一病不起,也不管他,只顾着张罗赵家的事。赵禄从牢里出来之后,变本加厉,又犯了几桩案子,被念祖判了流放。
赵万金气得吐血,不到半年便死了。娇娘没了依靠,带着剩下的家产回了娘家,把王佐扔在太原不管。
王佐孤苦伶仃,病中无人照料,想起当年素娥的好,越发悔恨。他挣扎着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庵里,信上只写了一句话:“素娥,我对不起你和念祖。若有来生,我做牛做马还你。”
素娥看了信,沉默良久,对尼姑说道:“把这封信烧了吧。”
王佐终究没能等到素娥的原谅。那年冬天,他病死在太原的寓所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念祖听说之后,派人去收了尸,葬在城外乱葬岗上,没有立碑。
案子结了之后, 念祖回到庵里,对素娥说道:“娘,王佐死了。”
素娥正在佛前念经,听了这话,手上一顿,念珠停在了半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知道了。”
念祖问:“娘,您恨他吗?”
素娥望着佛像,慢慢说道:“恨过。后来念了佛,便不恨了。他是个可怜人,一辈子贪图富贵,到头来一场空。我虽苦,可我有你这个儿子。他呢?他什么都没有。”
念祖跪下说道:“娘,您跟我回府吧,让我好好孝敬您。”
素娥摇了摇头,说道:“娘在这里住惯了。你若有心,便常来看看我。你若没空,便好好做你的官,替百姓做主,别学你爹。”
念祖含泪点头。
后来, 念祖在太原做了六年知府,清正廉明,断案如神,人称“李青天”。素娥在庵里活到七十八岁,无疾而终。念祖将母亲葬在庵后,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写了五个字:“母亲李素娥”。
念祖后来官至按察使,一生清廉。他娶妻生子,家庭和睦。每当儿子问起祖母的事,念祖便把这个故事讲一遍,末了总是说:“你祖母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对不起她,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这个故事传到后来, 有人编了几句顺口溜:
贪富贵,休结发,到头来一场空; 守寒窑,养儿郎,苦尽甘来终有报。 莫笑贫贱被人欺,且看谁家儿孙好。
正是: 富家女婿一场空,尼庵老母两世功。 莫道眼前无报应,只争来早与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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