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太皇河往事·陈之信从苦力到退隐地主合集》

寅正三刻,太皇河码头的梆子声还没响,陈三郎就在祖上留下的两间旧屋里惊醒了。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墙角结着蛛网,梁木被岁月熏得发黑。他伸手往土炕里侧摸索,最后半块豆饼早被耗子啃得只剩下了渣子,散在铺炕的烂稻草里,摸上去又碎又扎手。

外头秋露正浓,草檐子往下滴水,淅淅沥沥,倒灌进他露着脚趾的麻鞋里,冰凉刺骨。他蜷了蜷身子,薄得像纸的被子根本拢不住热气,只得硬撑着坐起来,对着昏朦的窗纸发了一会儿呆。

太皇河街上的早市已经有了动静,推车轱辘压过街道的闷响、挑担人扁担的吱呀声、还有隐约的吆喝,透过薄薄的板门传进来。陈三郎把裤腰带又勒紧两寸,腹中空空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

他抄起插在门缝里的竹筹,就着微光看了看,这是去年在漕船帮做苦力时发的工牌,边角都磨出了毛刺,颜色也泛了黄,上面用火烙着一个模糊的漕字,算是他在这码头上唯一的凭据。

推门出去,一股带着河水湿气的晨风扑面而来。路过周寡妇的豆腐摊时,蒸笼里腾起的热气勾得他肠子打了结。那妇人正弯腰搬石磨,碎花布衫有些短了,动作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

陈三郎喉头一紧,慌忙别过头去,却把手里那枚竹筹攥得更紧。

脚夫市集挤在太皇桥石墩底下,二十来个汉子像被霜打蔫的禾苗,东倒西歪地倚着桥洞石壁,有的抽着旱烟,有的闭目养神,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陈三郎刚在角落蹲下,就听见桥头传来尖锐的铁哨声,刺破了清晨的薄雾。

穿靛蓝短打的工头踩着湿漉漉的露水过来,牛皮靴子踏在石板上嗒嗒作响,身后跟着个戴方巾的账房先生,胳膊下夹着厚厚的账簿,一边走一边翻得哗哗响。

“现钱”两个字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沉寂的人群轰地炸开了窝。陈三郎猫腰就往人前蹿,后脖颈突然一紧,被人死死揪住。

烂脸张那张带着疤、泛着油光的脸凑了过来,蒜臭味混着隔夜的酒气喷在他耳根:“三郎,昨儿不是说好了?今儿这活计,该轮到我表侄了!”

陈三郎心下一沉,知道这地头蛇又来拦路,他不吭声,膝盖猛地向后一顶,正撞在对方软处。烂脸张痛哼一声松了手,陈三郎泥鳅似的趁机钻进人堆最前面,高举着竹筹。

这招“倒脱靴”还是他早年跟一个老漕船水手学的,专破这些地痞的拦路局,只是用一次,就得多留神一次往后的报复。

日头渐渐爬到桅杆顶时,陈三郎已经在漕船舱底扛了八十袋粳米。汗出如浆,从他瘦削的脊背上滚落,又被体温烘干,在粗布衣裳上留下白花花的汗碱。

他后槽牙咬得发酸,这上船的粮袋分明比官秤多了三成,压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着刀尖。

船舱里闷热得像蒸笼,前面李四抖着腿,一个踉跄,肩上一百斤的粮袋擦着陈三郎的耳根,重重砸在了跳板上,轰隆一声,扬起的米尘扑头盖脸,迷得他一时睁不开眼,连连咳嗽。

“作死的猢狲!没吃饭吗!”工头的藤鞭带着风声抽在舱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都给我麻利点!误了午时开闸,工钱全扣!把你们都填了闸眼信不信!”

陈三郎猛地抬头,血往头上涌,那袋子是李四摔的,米也是工头手下扫走的,怎么算到他头上?他张了张嘴刚要争辩,眼角瞥见工头手按在腰间那柄明晃晃的攮子上,正斜睨着他。

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他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十五枚粘着污垢、边缘磨损的铜钱滚到手心,还带着漕运码头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汗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暮色如滴入清水的墨汁,缓缓漫过河街。陈三郎蹲在烧饼铺后巷的阴影里,啃着冷硬的杂合面饼子,就着瓦罐里舀来的凉水往下咽。

油纸包忽然被一片阴影罩住,他抬头,看见周寡妇挎着竹篮立在他跟前,蓝布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豆渣,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小臂。

“三郎!”她声音不高,眼睛却瞟着巷口,“帮我把石磨挪回灶房去,白天搬出来晾,忘了弄回去!”她说话时,篮子里飘出卤水豆干和新鲜豆腐的香气,丝丝缕缕,勾魂摄魄。

陈三郎默默站起来,跟着她转过两道斑驳的青砖墙,进了她那个窄小却收拾得齐整的院子。那盘老石磨沉得像生了根,他憋足气力,手上昨天磨出的木刺扎得更深,嵌进了掌纹里。

挪好了磨,周寡妇转身往他怀里塞了块用干净笼布包着的东西,热腾腾的,直烫手心。打开一看,是块烙得金黄的千层饼,饼皮酥脆,层层分明,还裹着刚出锅的猪油香和葱花味儿。

“快吃,还热乎!”周寡妇低头去整理磨盘边的杂物,碎发从鬓角滑落,随着动作轻轻扫过陈三郎结着血痂的手背,痒痒的,带着一丝皂角的清气。

戌时的更鼓从远处街口传来,闷闷地敲到第二遍。老屋破窗缝里漏下的月光,把那十五枚排在炕沿的铜钱照得幽幽发青。陈三郎就着油灯如豆的光,正用浸过水的草绳仔细缠着肿胀的指关节,破木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周寡妇闪身进来,迅速反手带上门,往土炕上撂下一个粗瓷瓶:“喏,菜籽油兑的跌打酒,我娘家兄弟给的方子,管用。你可别当醋喝了!”她目光扫过陈三郎,指尖似无意般掠过他肩头那处磨得最薄、洇着漕粮黄渍的补丁。

“听说……过两日河泊所要征人清淤闸口,虽说脏累,但工钱日结,管一顿晌午饭。我表兄在那儿当个小管事,你若想去……”话没说完,外头巷子里传来一阵醉汉踢翻夜香桶的哐当巨响和含糊的咒骂声。

周寡妇的话头被打断了,屋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只听得见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陈三郎没说话,摸出床边那个磨得发亮的旧烧酒葫芦,默默递过去。

说完,她利落地转身拉开木门,身影很快没入外面的黑暗中。只有她发间那根旧木簪子,在刚才转头的一瞬,被昏黄的灯花映了一下,簪头那朵掉漆的木芙蓉,颤巍巍的,倒比这时常被漕船灯笼映得昏红的月亮,还显得亮堂、清晰些。

河面上,守闸兵丁有气无力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混着不知从哪条花船飘来的、断续的琵琶调子,咿咿呀呀,幽幽怨怨,把这沉沉的黑夜搅得愈发迷离、破碎,也把河两岸的贫贱与繁华、挣扎与温暖,都糅在了一起,随水波荡荡悠悠,流向看不清的远处。

霜降过后的第二天,寒意已渗入太皇河两岸的砖缝石阶。陈三郎抱着那匹发霉的粗布蹲在码头边,耳边尽是脚夫们嘈嘈切切的骂声与叹息。

货船库房那扇朽坏的木门半敞着,露出里头堆积如山的粗布,在连绵秋雨的浸淫下泛着呛鼻的潮气。货主卷款潜逃的消息,像野火掺着秋风,一夜之间燎遍了太皇河每一条街巷,烧得人心惶惶。

二十步外,绸缎庄光鲜的鎏金招牌下,船主王掌柜正捏着黄铜水烟袋,他那颗镶金的门牙在稀薄的晨光里一闪一闪。

“粗布的行情,那是塌到底了!绸缎庄不收,染坊不要,货主赔得家败人亡,早跑得没影儿了!你们问我要工钱,我这一船的损失,找哪个要船钱去?要钱没有!”他挥着烟杆,指向黑洞洞的库房门,“里头那些布,你们看着办!能搬多少搬多少,抵工钱!”

脚夫们的咒骂声轰然炸开,惊得河边觅食的鸥鸟扑棱棱乱飞。李四挤过来,一把扯起陈三郎就往库房方向推搡:“愣着做甚!三郎哥,能捞回一点是一点!”

人群涌向库房,库房内昏暗如夜,只有高窗投下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浮沉的尘糜。八百匹粗布堆成一座令人绝望的小山,最底层的因久压和潮湿,已经板结成像石板一样的硬块。

原本江浙特产、该是鲜亮的靛蓝染料,在潮气的侵蚀下,洇化成一片片深浅不一、大小不均的青黑色斑痕。

李四啐了一口,奋力从布堆中间抽出一匹,甩上自己的肩头。“三郎哥,听我的,扛到乡下去!乡下人手里紧巴,就图个便宜实在!这布再霉,也是实打实的棉纱,论尺卖,一卷能裁出好几件短褐,总有人要!”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从怀里摸出块硬邦邦的麦饼,不由分说塞进陈三郎怀里,“赶早去,占个渡口或村头的好位置。卖完了,说不定还能搭上崔把式回城的骡车,省些脚力!”

苦力们扛着布匹,像搬家的蚁群,步履沉重地向通往乡下的小路散去。陈三郎却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库房里纷乱的人影,落在手中布匹边缘那些凌乱又似乎暗含规律的青斑纹路上。

昨夜,他替巷尾的周寡妇修那盘老石磨时,周寡妇一边递水,一边随口说起她早年在大户人家帮佣的见闻:“……那些老爷太太,讲究起来没边。就说瓷器吧,顶喜欢一种叫雨过天青的釉色,说是要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又润又透,还得带着些云丝雾缕的意境,那才是真品!”

当时他只听个新鲜,此刻,眼前布面上这些因霉变而意外形成的青黑晕染,在晦暗的光线下,竟真有几分云丝雾缕的恍惚之感。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像火星子一样,“啪”地在他沉寂的心底炸亮。不如……!

接下来几日,陈三郎像个沉默的影子,在码头、库房和自家低矮的窝棚间往返。他不再盲目跟从人群,而是仔细翻拣那些霉布,专挑那些青斑纹路有章法、颜色过渡略显奇特的留下来。

等到搬回粗布堆满了小屋后,他又去河边挖来皂荚,舂出汁水,反复在小块布片上试验擦洗。他发现,有些霉斑经皂荚水小心擦拭后,颜色会变浅、化开,反而形成一种朦胧如烟霞的纹理。这发现让他心跳如鼓。

五更天的梆子还没敲响,陈三郎已经扛着精心挑选出的五匹粗布,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城西那片青砖高墙之间的深巷。

这条路他熟稔得很,是当年在漕船上扛粮袋时练就的本事,专拣这些深宅大院的后巷走,既不会惊动前院气派的门房,又能巧妙避开巡夜更夫枯燥的路线。

来到第三户有着朱漆大门的人家后角门,门楣上椒图兽首含着冰凉的铜环。陈三郎定定神,叩响门环。开门的是个穿着体面棉坎肩的婆子,一见是他这身短打装扮和肩上的粗布,立刻捏起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挥手就要赶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三郎却不慌不忙,忽然将肩上布匹就势滑下半肩,就着门内透出的天光,手腕一抖,刷拉一声展露出一幅布面:“嬷嬷您请细瞧,这可不是寻常粗布。您看这暗纹,像是天生的水墨画儿。若是用特制的皂荚水略略浸洗,便能透出松鹤延年的图样来,寓意吉祥,别致得很!”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檐下挂着的金丝鸟笼里,一只绿鹦鹉恰好扑棱着翅膀,尖声学舌:“松鹤延年!松鹤延年!”

这动静惊动了里头。不一会儿,一位穿着杭绸直裰的老爷踱步出来,目光先是被鹦鹉吸引,随即落在陈三郎手中的布上。

他走近前,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捻了捻布面,触手是粗棉特有的扎实微涩的质感。他沉吟道:“这料子……倒是比府里浆洗房常用的竹布更厚实些!”

陈三郎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的激动,声音却愈发平稳:“老爷好眼力。这布经纬密实,特别吸汗耐洗。贵府浆洗房若是用这料子给下人们做围裙、套袖,莫说热水滚烫,便是反复捶打晾晒,也比寻常布料经用三成不止!”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将布匹迎着光的角度微微调整,让那些天青色的晕染纹路更清晰地显现出来。

老爷的目光在布面上停留良久,终于微微颔首,对那婆子吩咐道:“带他去见管浆洗事的刘嬷嬷,让她看看,若合用,便留下吧!”

腊月里的朔风像刀子,卷着碎雪漫天飞舞。陈三郎推着独轮车,车头插着一块新制的木牌,上面是他请庙门口代笔先生写的四个字:粗布新用,木牌下缀着个小铃铛,一路叮咚作响。

车上五六匹布用厚实的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底下还藏着周寡妇塞给他的千层饼。那饼的油纸包上,印着清晰的蓝花布纹,正是周寡妇拿他送的粗布头当模子,给烙上去的。

来到城东的丘府,门房已然挂上了厚实的新棉帘。陈三郎熟络地掀开车上油纸的一角,露出里头的粗布:“老张哥,试试这个?双层粗布中间絮一层薄棉,缝成门帘,比单层的缎子面挡风起码强三成,还耐磨,不怕猫抓狗挠!”

说话间,他手指在布边熟练地一捻,露出里面密实整齐的经纬线。门房张严实哈着白气,将信将疑地伸手摸了摸厚度和质感,脸上闪过一抹讶异。

他转身进内通报时,厚重的棉帘掀动,卷起布角上沾着的雪粒,猛地扑进了陈三郎的脖颈,激得他一个哆嗦,心里却隐隐发热。

片刻,老管家丘尊农跟着门房出来,摸了摸布,又掂量了下,点头道:“嗯,这料子确实实在,天冷了,各处角门厢房正需这个。都留下来吧,去找账房结钱!”

待到第二年惊蛰时节,春雷隐隐。陈三郎已然在城隍庙前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铺面,支起了“三郎粗布”的幌子。他褪去了码头上脚夫特有的黝黑与局促,换上了干净的棉布长衫,口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城里生意人的圆熟与热情。

铺子里,那些曾遭人嫌弃的粗布已被裁成二尺见方的规整块面,边缘请了附近绣娘用素雅的苏绣锁边,赫然变成了富贵人家茶房里用来垫紫砂壶、隔炭火热的隔火布,价格翻了十倍不止。

后院的染坊里,新雇的伙计正守着大铜锅熬煮生桐油,咕嘟咕嘟的泡泡顶起浓烈的油味。五十匹粗布在特制的油液中浸染,捞起时油光发亮,成了专供粮铺、盐库防潮苫盖的油布。

周寡妇拖着竹筐进来,发髻上的木芙蓉银簪在蒸腾的油气里微微发颤。她掀开筐上盖着的粗布,露出里面用霉布最破旧的边角料扎成的一把把墩布、拖把:“南门米铺的掌柜前儿个看见我用的,说比麻草扎的扫帚更吸灰、更耐磨,一口气订了三十个。”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喜悦。

清明时节的雨,细如牛毛,斜斜地飘进染坊敞开的门。一个瘦弱的身影在门口踟蹰,是李四。他身上的破袄子泛着盐霜的白渍,怀里抱着几匹颜色黯淡、显然没卖出去的粗布,脸上是窘迫与希望交织的复杂神情:“三郎哥……你看这些……城里人现在都知道你收布、改布,你……你能不能按市价,收了我这些?老娘病了,等着抓药……”

陈三郎看着他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和那双曾与自己一同扛包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从柜台里摸出三钱银子,想了想,又添了半吊钱,一起塞进李四手里:“兄弟,布我收了。这半吊钱,给老娘捎包松子糖,老人家许久没见甜嘴了!”

暮春的夕阳,懒懒地染红了太皇河粼粼的水面。周寡妇坐在染坊后院的小杌子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翻看账本。新起的三间铺面门上,特意留着一块最初那批霉变的粗布,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

陈三郎站在她身旁,伸手捻了捻那布条的边缘,粗糙的触感一如往昔:“留着吧,就当是个念想,时时警醒着咱们,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谷雨那日,细雨如丝。三郎布庄的马车装满了新制的油布与隔火布,稳稳碾过漕船码头平整了许多的石板路。岸边,脚夫们抢短工的呼喝声依然高亢,带着熟悉的汗味与力竭感。

马车帘子掀起一角,陈三郎那锦缎袖口不经意间往下滑了一下,露出了几节手指,那手指虽已不再红肿破皮,但依稀还能看出曾被沉重的粮袋绳索长久压迫而微微弯曲变形的骨节。

对街酒馆的布幌子在湿润的春风里招摇,酒香隐隐飘来。陈三郎有些恍惚,仿佛一下子又被拉回到三年前的那天,那个窝在漏风的窝棚里,借着月光,一遍遍数着手里仅有的十五枚铜钱,听着远处更声等待天明的短工。

他轻轻放下车帘,坐回车内软垫上。马车辘辘,驶离了喧嚣的码头,驶向城中更宽阔的街道。太皇河的水声、脚夫的号子声渐渐模糊,最终化为背景里一片遥远的潮音。

陈三郎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身后那片湿漉漉的河岸上,而有些东西,比如这粗布带来的韧劲儿,比如那浸透人间烟火的温暖念想,已经细细地织进了他往后生活的经纬里,再也不会分开。

太皇河飘起的水汽裹着初秋的凉意,如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缓缓笼罩住整个太皇河街。陈之信,这个昔日码头上的陈三郎,站在自家陈记布栈二楼的轩窗前,望着码头上忙碌的苦力出神。

十年光阴如水般从指缝间淌过,他仍会在每个清晨习惯性地来此驻足片刻。河风带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那个背着沉重的粮袋,踉跄求生的年轻身影,似乎从未离去。

“啪!”一声竹条抽打皮肉的脆响,陡然刺破了湿润的晨雾。楼下,紧邻货栈的泊位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正对着一个身形瘦弱的书生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没长眼睛的废物!这细皮嫩肉也配来扛活?麻袋都码不齐整,白吃干饭的东西!呸!”

说着又是一脚踹在书生腰侧。书生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腰重重磕在身后垒起的麻袋山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疼得瞬间蜷缩起来,额上冷汗涔涔,却死死咬住下唇,没敢吭出一声。

陈之信瞳孔猛地一缩。这一瞬间,时光仿佛急速倒流。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同样是因为疲惫动作慢了一分,工头那浸过盐水的竹条便如毒蛇般咬上他的脊背,抽得他皮开肉绽,那股火辣辣的剧痛与屈辱,至今仍蛰伏在记忆深处。眼前这书生的背影,与他当年何其相似!

“住手!”一声低喝脱口而出。陈之信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步履快得带起一阵风。

早几年王家光景还好时,他在诗会上曾远远见过这少年一面,确是个灵秀人物。后来王家不知怎的走了下坡路,宅院外挂出典当幡子时,他还曾念及旧谊,私下差人悄悄送过两袋米去。

“会就好!”陈之信点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码头力气活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明日辰时,到陈记布栈来,先从账房学徒做起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布栈后院的芭蕉叶,噼啪作响。陈之信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摊开的一份契书和算盘,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油灯的光晕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凝重。

丘村的大户丘世裕前几日找上门,开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合股提议:若能凑足三千两现银作为本钱,由他丘家牵线,去江南拉回一整船时下最紧俏的苏绸,不要半年,利润至少翻上三番。

机遇确实诱人,可陈之信将布栈里所有能动用的现银、乃至一些可快速变现的存货都盘算进去,仍差着一千二百两的缺口。这笔钱,数目不小。

“……是!”许久,他盯着地面水渍中自己摇晃的倒影,声音干涩,“家父……当年见西坡那片荒地价格低廉,又听信了地贩子的话,认为稍加整治便能成上等水田,收益可观。一时筹措不及,便……便找了钱庄借贷!”

他顿了顿,“后来,整治费用远超预期,又连着两年遭了涝灾,颗粒无收。钱庄的利钱却像滚雪球,一天也耽搁不得……”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积压了许久的痛苦与近乎尖锐的清醒。

“东家,那钱庄的生意经,学生算是看透了!它就是在你赚钱时,他跟着你赚利钱。等你赔了,周转不灵,他便毫不留情地收走你抵押的田产、屋宅,转手卖出去,他继续赚!里外里,他永远不亏!”

仿佛为了印证他这血泪凝成的话,窗外恰好炸响一声惊雷,电光瞬间照亮书房,也照亮了陈之信手中那张微微颤动着的契书。

丘世裕昨日闲聊时提过,若一时凑不齐,钱庄那边,他可以帮着牵线,利息嘛,大约是一千两月息百两……正是钱庄给他开的价码!

早已成了陈夫人、此刻端着宵夜进来的周寡妇,恰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她放下托盘,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夺过陈之信手里的契书,就着灯光飞快扫了几眼,柳眉倒竖。

“当家的!这浑水你可不能蹚!我前儿还听绸缎庄的娘子们私下嚼舌,说丘府那位最会算计的祝小芝少奶奶,这次居然一个劲儿撺掇外人合股,这里头能没点蹊跷?咱们家底是攒下的,不是大风刮来的,经不起这般冒险!”

翌日清晨,陈之信径直去了丘府。花厅里,他将那份已然墨迹干透的契书轻轻推回丘世裕面前,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世裕贤弟,承蒙厚爱。只是陈某细细盘算,家底实在浅薄,布栈生意也刚稳当不久,抽不出这许多现银。这合股的大事,只怕是有心无力,要辜负贤弟的美意了!”

丘世裕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啪地将手中茶碗掼在桌上:“陈兄!你……你这是何意?你我兄弟相称,这等发财的好机会我第一个想着你,万事俱备,你竟在此时打退堂鼓?你让我如何跟那边交代?又置我于何地!”他额上青筋跳动,显是动了真怒。

一直坐在屏风后隐约聆听的祝小芝,此时摇着一柄檀香扇款步出来,脸上堆着笑打圆场:“夫君莫要动气,陈掌柜的难处,咱们也该体谅。既如此,不如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西街那两间铺面,地段还好,若急用钱,或可……”

“那怎么成!”丘世裕烦躁地打断她,“那是祖产,父亲断不会允的!罢了罢了!”他挥挥手,像是赶走什么晦气东西,转向陈之信时语气已冷了下来,“既然陈兄无意,我也不便强求。这船苏绸的生意,我家自己做便是。回头让世安走陆路,稳妥些,少进些货便是!”

秋雨断断续续,缠绵了将近半月。这日午后,陈之信正在库房里领着伙计清点新入库的棉布,忽见丘世裕一身狼狈、靴子湿透泥泞,失魂落魄地闯了进来,脸上再不见往日精明倨傲的神采,只剩下惨白与惊恐。

“完了……全完了!陈兄!”丘世裕一把抓住陈之信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带着哭腔,“世安……世安他带着银子走陆路去办货,竟被那天杀的中间人吴大才,把三千两本钱一卷而空!三千两啊!我的三千两!”

“当时若没有你那一席话,没有夫人的警醒,”陈之信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庆幸,“如今站在这窗前,对着河水悔恨痛哭的,只怕就是我了!”

簿子中间,露出一角硬纸。陈之信轻轻抽出,是一张当票,墨色已有些黯淡,但“王氏祖宅”字样、典当金额、还有那赫然印着的到期日期,却清晰如刀刻。

陈之信默默伫立良久,将身上外袍解下,轻轻覆在青年肩头。他拿起那张当票,就着微弱的灯光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吹熄了灯,悄声退了出去。

窗外,太皇河水一如既往地奔流,码头上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这世间的繁华与零落,崛起与倾颓,就像这河中的浪涌,前仆后继,永不停歇。

太皇河的秋夜,黑的像墨染一样,太皇河街布商陈之信正在书房看账本。算盘珠子在他指尖下噼啪作响,“咱家今年几个力役?”他头也未抬,声音混在算珠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陈周氏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桌角,低声道:“三个,都在下一批的名录里!你得赶紧去趟县衙打点才是!”

“那是当然!”陈之信停下动作,从青瓷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在摊开的账簿上用力一勾。刚运抵的十二匹上等云锦,市价恰好折合三十两足色纹银,用来打点足矣!

次日,陈之信醒来时,日头已上了三竿。他眯着眼望向窗外,太皇河水面开阔,几艘吃水很深的漕船正缓缓驶过。

管家早已候在门外,此刻听见动静,方捧着大红礼单弓腰进来,声音压得又轻又稳:“按老爷吩咐,三十两现银已用蓝布包好。另给刘主簿夫人的蜀锦一匹、给县尊大人的老坑歙砚一方,并今年新得的龙井二斤,都已备齐,放在黑漆礼盒里了!”

县衙偏厅,午后日光斜照,将雕花窗格的影子拉长,投在光可鉴人的水磨青砖地上。陈之信不慌不忙,将沉甸甸的银锭一锭一锭,码在黄梨木案几之上。

“刘大人,犬子乎明自幼体弱,筋骨单薄,怕是受不住那黄河工地的风沙苦役……”陈之信的话说得含蓄,尾音拖得恰到好处。

“好说,好说!”刘主簿的脸上绽开笑容。他同样拿起一支笔,在面前那本厚重的《赋役黄册》上仔细寻索,找到名字,然后手腕一转,利落地划下一道杠。

墨迹未干的墨线,覆盖了一个年轻人的命运轨迹。“陈公子既已按例纳了银差,便是尽了王法义务,自然就不必亲身赴役,去受那风餐露宿、肩挑背扛的苦楚了!”

就在刘主簿用那本黄册似有意若无意地盖住案上银锭时,陈之信已从袖中摸出一个新得的鼻烟壶,指尖摩挲着壶身上细密的珐琅彩绘。恰此时,竹帘外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陡然刺破偏厅的宁静!

透过帘隙,只见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正拖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往外走。那老农双脚徒劳地蹭着地面,声音凄厉:“青天大老爷!再宽限两日吧!小老儿……小老儿实在拿不出代役银了!地里的秧苗还没返青啊……”

“聒噪!”刘主簿笑容未减,只略略提高了声音,像是解释,又像是说给陈之信听,“这老货,去年丁银就拖着,今年还想赖。真是愚不可及!”

他边说边从容地推开身边的轩窗,“还是陈掌柜这般明事理、通世故。须知破财消灾,才是古今不易的正理!”

陈之信闻言,转回脸陪着笑,目光不经意扫过,正瞥见刘主簿那肥厚的手掌在袖底微微一沉,将案边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不着痕迹地拨进了自己宽大的官袖深处,那动作娴熟而自然。

初冬的太皇河带着料峭寒意,漕船桅杆上凝结的冰棱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陈之信裹着新做的狐裘大氅,站在码头的青砖台阶上,看商队伙计往货船上搬运成捆的粗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里曾经磨破过无数个洞,如今却缀着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扣。十多年过去,当初那个扛麻袋扛得腰都直不起来的穷小子,如今已是太皇河街上数得着的布商。

“东家,您那发小李四爷又来了!”账房先生凑过来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在后院柴房候着呢,说见不着您可就不走了!”

陈之信捻着翡翠扳指的手一顿。他记得那个飘着雪霰子的腊月,自己和衣衫单薄的李四蜷缩在码头的窝棚里,就着半壶浊酒分食一块冷硬的炊饼。

那时李四把最后一口酒让给他,说:“哥,等咱有钱了,定要买上十坛子女儿红,再买上两个猪蹄膀,喝个痛快!”窝棚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可那口酒是暖的。

“带他去偏厅喝茶,我随后就到!”陈之信掸了掸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河面上,那里漂着几块碎冰,相互撞击着流向远方。

李四缩在雕花圈椅里,鞋底沾着干涸的泥巴,把青砖地面印上几个土印子。见陈之信进来,他慌忙起身,膝盖撞上紫檀木茶几,震得汝窑茶盏叮当乱响。

“陈大哥,您可得救救我!”他扑通跪下,膝盖砸地的声音闷闷的,“赌坊的人要剁我手,我娘……我娘病得只剩一口气了……”

陈之信垂眼看他。李四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后颈的皮肤皴裂得像是老树皮。当年在码头上,这小子扛起两百斤的麻袋还能小跑,肌肉鼓起时脊背像一张弓。如今这张弓已经朽了。

“这是二十两银票!”陈之信将薄薄的纸片放在案上,手指按了按,“拿去把账都还清。剩下的钱去请城南济安堂的李郎中,他治肺痨最拿手!”

“大哥!”李四突然抱住他的腿,力道大得惊人,“我跟着你干吧!当年在码头,哪次卸货不是我替你扛重箱子?你忘了?那年你发疟疾,是我背你去找的郎中,我背了你二十里地!”

陈之信闻到浓重的酒气,看见他衣襟上褐色的酒渍。二十里地,他想起来了,那天下着大雨,李四的草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子割开一道口子,血水顺着脚踝往下淌,可他一步也没停。

恍惚又想起十年前自己揣着全部积蓄去济南收布时,李四也是这般醉醺醺地笑他:“卖布能挣几个铜板?不如合伙去赌场翻本!”那时他以为李四只是嘴上说说,如今才知道,这个人已经陷在酒坛子里爬不出来了。

陈之信正为难时,屏风后传来环佩碰撞的轻响,夫人陈周氏捧着鎏金手炉转出来,云髻上累丝金凤钗微微颤动。她走路极轻,裙摆几乎不晃动,这是发家后才学来的规矩。

“老爷,前日听铺上的掌柜说商队缺个管事的!”她说话时总垂着眼,像庙里低眉的菩萨,声音也像,温温软软的,“妾身愚见,倒不如让李兄弟去管商队。到底是自家人,知根知底,总比外头雇的牢靠些!”

陈之信看了夫人一眼。她依旧垂着眼,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看不出到底有什么用意。李四已经松开他的腿,跪在那里连连点头:“嫂子说得是!嫂子说得是!我肯定好好干,再不碰那骰子!”

三个月后。商队二掌柜跪在书房青砖地上,膝盖底下垫着陈之信让管家扔过去的旧棉垫,可他还是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东家,那李四爷……实在是……”

他咽了口唾沫,“克扣脚夫工钱不说,整日饮酒也不说。可是上月在宿州驿站,他硬说驿丞怠慢,砸了人家三张黄杨木桌,还把驿丞推下台阶摔折了胳膊。如今商队走到哪里,都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陈记的人比漕帮还横’。宿州的几家老主顾,上月连货都没收,说等咱们换了管事再谈!”

陈之信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烦意乱地推开案上堆着的七八封辞呈。最上面那封是跟了他六七年的老伙计写的,洒金笺上墨迹淋漓,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割肉:

“东家重兄弟情义是好事,可商队不是义庄。李四爷所作所为是可忍孰不可忍。小的伺候东家这些年,从没说过半个不字,今儿个不得不说了!那李四爷在宿州,还打着东家的名头,问人家驿丞讨要‘孝敬’,说是东家吩咐的。驿丞不给,他才砸的桌子!”

陈之信的脸白了。他吩咐管家找来李四。李四再来时穿上了杭绸直裰,腰间却还挂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走路有些晃。他进门就笑:“大哥,找我啥事?商队的事儿我管得好着呢,那些脚夫不听话,就得……”他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李四!”陈之信打断他,声音比平常低,“你跟我说实话,在宿州,你跟驿丞讨要什么了?”

李四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大哥,你这是听谁嚼舌根?那驿丞狗眼看人低,我就是教训教训他!”

“我问你要什么了!”

李四不笑了。他站在那里,酒葫芦在腰间晃了晃,撞在紫檀木茶几上,咚的一声闷响。“大哥,你这是要赶兄弟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酒劲儿上涌的那种红。

“当年在运河边,你跟周寡妇钻草垛子,可是我帮你望的风!那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李四,这辈子咱们是亲兄弟!如今你发达了,就忘了我这个亲兄弟?”

陈之信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四忽然扯开嗓子唱起来,破锣一样的嗓音在书房里回荡:“月儿弯弯照九州哇,有人当婊子还立牌楼,有人富贵忘了旧日友哇,当年钻草垛子的事儿……”

“来人!”陈周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生生把李四的歌声切断,“把这个酒疯子拉回房去!”

两个壮仆从门外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李四。他挣扎着,腰间的酒葫芦哐当坠地,泼洒了一地。李四被拖出门时还在喊:“大哥!大哥你忘了?我背了你二十里地!二十里地!”

陈之信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酒渍,一动不动。

这一年中秋的庭院飘着桂花香,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陈周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簪环,手指很慢,一根一根地拔下金钗,放进螺钿匣子里。

“老爷,”她头也不回,“今日我去丘府赴宴,跟那位少夫人说了会儿话。倒是个妙人,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极有章法!”

陈之信靠在床头,翻着账本,嗯了一声。

“她说城南乱葬岗有片荒地,正挨着咱家祖坟!”陈周氏终于回过头来,烛光映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低眉菩萨的模样,可眼睛里的光却有些不同。

“她说我们可以买下来,建个守墓的田庄让李去给守着。一来全了相公的名声,叫外人看着陈家家风厚道,连发小都照顾着。二来也实在,那地方离城远,李四想喝酒也找不着地方。再给他配两个老实本分的老家人看着,种着薄田,养几只鸡,有口饭吃,也就算对得起当年的情分了!”

鎏金烛台上,烛泪层层堆积,顺着铜柱淌下来,在底座上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像珊瑚,又像霜花。

陈之信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矮了一截。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也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深秋时节,陈之信去祖坟祭拜。新修的田庄就在坟茔西边,三间土坯房,一圈篱笆墙,院子里堆着刚收的稻谷子,金灿灿的。他站在篱笆外,看见李四蹲在一座坟茔旁边,手里抓着半只烧鸡,啃得满嘴是油。

秋风卷起地上的纸钱灰,打着旋儿扑到李四脸上。他也不躲,油腻的糙手指着墓碑,哈哈大笑:“老爷子,您可瞧好了!当年您嫌我偷您家腊肉,拿烧火棍追了我二里地,就不让我去找大哥玩。如今咋样?您不是还得靠我来给您老看坟头呢!这叫啥?这叫一报还一报!您老在地下要是闷得慌,就上来找我喝两盅,我这儿有酒!”

他又啃了一口烧鸡,嚼得满嘴流油,顺手把骨头扔在墓碑前。“您也尝尝,大哥家的烧鸡,香着呢!”

陈之信站在篱笆外,看着他,看了很久。风把他新做的玄狐大氅吹得猎猎作响,寒意从脚下往上钻。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腊月,想起窝棚里那半壶浊酒,想起那个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地的人。那人已经不在了,眼前这个人,他认不得。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身后又传来李四破锣一样的歌声,顺着秋风飘过来:“月儿弯弯照九州哇,几家欢乐几家愁……”

陈之信没有回头。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太皇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想,等开春了,让人给田庄送几坛子好酒来。要最好的女儿红,整坛整坛地送。

次年清明时节,李四歪在桃树下打盹。桃花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掸,任由花瓣盖在脸上。陈之信踩着泥泞来看祖坟,却见供桌上的三牲少了个猪耳朵,酒壶倒是满的。

“好你个李四!供品也敢偷嘴?”

李四从桃花堆里睁开眼,一脸冤枉:“天地良心!”他指着树梢扑棱棱飞走的乌鸦,“是那扁毛的黑鸟叼的,我追了二里地,您回去瞧瞧,那耳朵八成还在墙上呢!”

陈之信作势要踹,忽然嗅到空气中浮动的酒香,不是寻常酒味,倒有桃花的清甜。转头看见后院新培的土里露出半截酒坛,顿时了然:“你又偷喝我的藏酒?”

“哪能啊!”李四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腌得晶亮的糟鹅,“这是用您家桃林落花酿的桃花酒,埋了整三年,一滴都没动过您的。就等着大哥来……”

他小心翼翼扒开那半截酒坛的泥封,一股香气冲天而起,连坟头上的野草都似乎精神了几分。陈之信接过酒碗,抿了一口,愣了愣,又抿了一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李四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之信没说话,把碗递回去。李四接过,也抿了一口,咂摸咂摸嘴:“还成吧?就是今年桃花开得晚,味儿淡了些!”

“我是说,”陈之信望着远处起伏的芦苇荡,“你这两年,倒像是换了个人!”

李四嘿嘿一笑,又给他斟满:“换什么人?还是那个酒痨鬼。不过大哥,你说这怪不怪,以前在城里,山珍海味伺候着,我总觉得日子没滋没味。如今守着这几间破屋,喝自己酿的酒,吃自己腌的菜,倒觉得日日都是好日子!”

陈之信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暮色渐浓时,两个老友醉倒在祖坟前的草坡上。河风卷着李四的破锣嗓子在芦苇荡里飘:“当年你说要挣个封妻荫子……让陈家光宗耀祖……如今我守着金山银山……天天陪老太爷喝酒……”

陈之信迷迷糊糊地想,这泼皮说的金山银山,莫不是指满坡乱窜的野兔、河湾肥美的鲈鱼、还有那三坛越兑越满的女儿红?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远处田庄升起袅袅炊烟,混着新米饭的香气,竟比城里最贵的龙涎香还好闻。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此起彼伏,在暮色里荡出老远。陈之信的心,被这一番景儿占满了!

从田庄回来半个多月了,陈之信还念念不忘那种日子。这天他独坐书房,手中缓缓摩挲着新收的宅契,油墨的清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竟让他恍惚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寒雨潇潇的日子。

那时他还是个挑着布担走街串巷的小贩,粗布短褐被雨水浸得透湿,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水声。新婚妻子周氏裹着褪了色的红头巾,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揣着用嫁妆换来的两匹松江布,生怕雨水沾湿了那点本钱。

雨幕里,她的声音却清亮得像一记铜锣:“当家的,前面渡口有船工歇脚,咱们的棉布最是吸汗,这天气正合他们换衣裳!”那一刻他便知道,这个女子是用命在陪他熬日子。

“老爷,丘家派人送帖子来了!”管家的一声禀报,将陈之信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定了定神,展开那张描金洒花笺,是丘家少爷丘世裕亲笔所书,邀他三日后往田庄赏芍药。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拂得沙沙作响,二十年光景仿佛只是一场潮汐,当年那个在渡口叫卖布匹的穷小子,如今已是太皇河一带数得上号的布商,往来账目上的数字,足以让当年的自己瞠目结舌。

然而发财之后的那几年,他也曾意气风发地筑起深宅大院、采买丫鬟仆从,仿佛金银能垒出一座不倒的江山。可这份越来越大的家业,近来却像一块烧红的炭,捧在手里烫得生疼。

上月苏州传来消息,大布商徐万春因给织造局供的云锦短了三匹,被扣上“贻误皇差”的罪名,家产抄没大半,连祖宅都未能保住。陈周氏听闻此事,连夜在佛堂添了盏长明灯,跪着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经。

前日家里布庄的赵掌柜又来请示,言语间暗示若能打点好新任漕运使,明年官船的帆布生意就能多赚两成。陈之信当时未置可否,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银子越赚得多,越是像站在薄冰之上,不知哪一脚会踩空。

此刻他望着庭院里晾晒的靛蓝布匹,忽然觉得那些随风起伏的布料,像极了太皇河不安分的浪头,看着壮观,却随时能将人卷走。

那夜两家在望江楼赏月,柳氏说起她哥哥柳寒山已在老家置下百亩桑园,言语间透出几分自得:“虽不能日进斗金,倒胜在安稳,风吹不着雨打不着!”

当时她只是笑着应和,如今想来,那话里藏着多少过来人的清醒。

“姐姐今日眉间怎的凝着愁云?”柳氏的声音清凌凌响起时,陈周氏才发现自己竟把蜜糖舀到了罐子外。竹帘轻响,穿月白衫子的柳氏已跨进门来,发间银簪坠着的珍珠正映着窗外春光,衬得她一张脸温润如玉。

两人坐下说话,陈周氏便将徐万春的事和漕运使的暗示都说了出来。柳氏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沉吟片刻才道:“我家先生前日还说,县学里新来的训导是阁老的门生,最恨商贾与官场勾连,这几日正拿此事在士林里立威呢!”

柳氏忽然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姐姐何不请问丘家少夫人?她上月来我家吃茶时说起,大地主家都是三成商贾七成田,这话里大有深意。田地不像生意,风浪再大也刮不走、抄不去!”

陈周氏听得心中微动,当晚便与丈夫商量。陈之信起初不以为意,觉得田产生息太慢,哪比得上布庄里银钱滚得痛快。

可夜里他独自踱到后院,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丘家祖上原也是商户,正是靠着置田才稳稳当当传了三代。第二天一早,他便让周氏备了帖子,送往丘家。

暮色初临时,陈宅后门的青石板上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祝小芝披着莲青斗篷走下轿辇,鬓边金镶玉步摇在灯笼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年纪虽轻,说话却沉稳老练,握了握陈周氏微凉的手。

“陈家嫂子莫忧心。我们丘家祖训有云:生意是流水,田产是磐石。您瞧太皇河两岸那千亩水田,传到如今都百十年了,旱涝保收不说,遇上朝廷征用、官场倾轧,谁也动不了田契上的名字!”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去年漕运衙门也曾有人来丘家暗示,我家公公只推说家中现银都填了田土,那些人便也作罢了!”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陈周氏连夜说与丈夫听。陈之信沉默良久,第二日便让账房盘点了各处置业,又亲自去太皇河两岸看了几处水田。那田埂上的泥土气息,竟比银库里冷冰冰的银子让他觉得踏实。

半个月后,陈之信站在太皇河堤上。河水裹着泥沙奔涌向东,沿着河岸新置的田亩在夏阳下泛着油亮的光,秧苗刚插下去,绿茸茸的煞是喜人。

管家立在身后,絮絮叨叨说着“生意让利三成,铺面白白让给王世昌家,以后这太皇河两岸谁还认得陈家的字号!”语气里满是心疼。

陈之信却只是望着田埂间劳作的农人,那些弯腰插秧的身影,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和周氏在渡口卖布时,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辛劳,实实在在,每一分汗水都落在地里,长出庄稼来。

“就按我说的去办,城南两间铺面让给王世昌家!”他转身往田庄走去,布靴上沾了星星点点的泥浆,步履却比从前轻快了许多。

“跟账房说,今年族里七岁以上的男童,都可以送到新开的私塾去,束脩由公中出。咱们陈家不光要有田,还得有读书人!”

管家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恍然,连连点头。

陈之信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族中子弟临摹《朱子家训》,忽然想起月前丘老爷来访时的情形。

那白发老者拄着紫檀拐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回头对他笑道:“这些小子里有能读书的,将来中个举人,你们陈家才算真正在太皇河边扎下根。银子是浮的,功名才是实的!”

那笔锋里竟透出几分这些年少见的从容。她轻轻将青瓷碗放在案头,二十年风霜浸染的眉眼,终于漾开如少女时的笑意。

陈之信抬起头,看着妻子鬓边新添的白发,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碎发:“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周氏红了眼眶,却只是笑着摇头,将那碗桂花酿又往他手边推了推。窗外太皇河依旧东流,而陈家的根,却已从浮萍变成了岸柳,一寸一寸扎进了这片泥土里。

一年后,陈之信和夫人从城里搬到了太皇河边乡下。李四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在太皇河边盖起了一座新宅子。

这一天,晨雾未散时,太皇河面浮着薄纱般的白气,氤氲在水天之间。陈之信披着件素色杭绸直裰,坐在岸边青石上甩出钓竿。

他今日起得格外早,原是心里记挂着丘家夫妇要来,又想着趁清晨凉快,先过一过钓瘾。这青石是他常坐的地方,石头被磨得光滑温润,坐上去像靠着老友的肩膀。

“东家今日好兴致!”佃户老张扛着锄头经过,在十步外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他本是粗人,行礼的姿势有些笨拙,但那份敬重却是实打实的。

去年涝灾,庄稼淹了大半,村里人愁得夜里睡不着觉,是陈老爷二话不说减了一半佃租,还开仓借粮,连村里最穷的陈小六家都领到了三斗白米。

老张记得那日陈之信站在晒谷场上说的话:“天灾面前,谁也别落下!”这话他记了一整年。

陈之信笑着扬了扬手边的竹篓:“老张头来得正好,晌午让丫鬟去你家讨把芫荽。昨儿庄头李四送来两条鳜鱼,配上你种的香菜炖汤最妙!你那片菜地里的芫荽,叶子比旁人家的都肥嫩,我可是惦记了一整春!”

老张头憨厚一笑,正要应声,忽见浮漂微微一沉。陈之信手腕轻抖,鱼竿弯成一道弧,三两下便扯上尾银鳞鲫鱼,在晨光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老张头忙解下腰间葫芦,双手递过去:“这是新酿的黍米酒,东家若不嫌弃,权当添个下酒菜。头一道酒糟刚出,味还薄,但胜在清冽!”

两人正推让着,田埂上传来脆生生一声喊:“当家的!”陈周氏挎着竹篮走来,蓝布裙裾沾了半截晨露,鞋面上也湿了一片。她冲老张头点头致意,转脸对丈夫嗔道:“说好辰时要去菜园摘新下的瓜,倒在这里躲清闲!我寻了你半日,还当是去了西坡看麦子!”

陈之信也不恼,慢悠悠收着鱼线,将鲫鱼放进竹篓,又拿柳条穿了鳃:“夫人莫急,丘家少爷晌午才到,瓜晚些摘也不妨事。倒是柳家妹子最爱你腌的糖蒜,可备足了?上回她来,可是夸了你三回,说比镇上酱园子的还入味!”

这话正戳中陈周氏心事。她昨夜特意去地窖,将去年秋收时留下的紫皮蒜翻出来,一粒粒剥得干干净净,用红糖陈醋渍了两大坛。想到当年与柳家妹子在绣坊做活时,两人常分食半块麦饼的光景,嘴角不觉带了笑。那时日子虽苦,却也有苦中的暖意。

她掀开篮子上盖的布,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糖蒜坛子:“备了足足两坛,还腌了一坛萝卜,给她家秀才下粥!”

日上三竿时,丘家的青帷马车碾着碎石路驶来。丘世裕先跳下车,转身扶着妻子下来。祝小芝怀里抱着个青瓷坛子,小心翼翼踩着脚踏,嘴里喊着:“周姐姐快接着,这是太湖连夜运来的白鱼,用冰镇着的!我家老爷托了水路上的人,天不亮才送到码头,一刻没敢耽搁。”

她将坛子递过去,又压低声音补了句,“一共得了四条,两条给你,两条我留着蒸火腿!”

柳氏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篮里新腌的菜还带着霜色,是昨夜腌好、今早刚出坛的。陈周氏忙拉她到廊下吃茶,又抓了把瓜子搁在她手心:“来得正好,正说你腌的菜爽口呢!”

“要说这园子景致,还是之信兄最会调理!”丘世裕摇着折扇环顾四周,扇面上是前朝名家的山水,随着他手腕转动,花木竹石仿佛都活了过来。

陈之信家新建的三进院落依着缓坡而建,后院引太皇河水成池,池边遍植垂柳,柳条拂水,游鱼可数。

此时四月天气,紫藤花瀑从青瓦檐角垂落,密密匝匝,像挂了道紫色的帘子。惊鹿竹筒在假山畔盛满水,忽然一倾,“笃”的一声敲在石上,清脆又幽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众人围坐在紫藤架下,丫鬟摆上茶具,陈之信亲自烫壶、投茶、注水。茶汤澄澈,清香袅袅。正说笑间,庄头李四满头大汗跑来,草帽歪在一边,喘着气道:“大哥,西坡二十亩麦子灌浆正好,您得空去瞧瞧?”

陈之信摆摆手:“你办事我放心,让长工们多备些绿豆汤解暑,井里镇过的才好。西坡那口老井水甜,多打几桶上去!”

墙外又忽然又传来车马声,王世昌的破锣嗓子老远就喊:“陈兄!听说你得了架苏工红木屏风?”

众人相视而笑,祝小芝更是掩着嘴,拿眼睛瞟陈周氏。上月这厮借口岳母做寿,硬是“借”走了对青花梅瓶,至今没还。祝小芝贴着陈周氏耳朵道:“姐姐猜他今日要什么?我打赌准是那架屏风!”

话音未落,那圆胖身影已晃进院子,一身酱色绸衫被汗湿了后背。王世昌眼睛滴溜溜转,先夸了句园子好花,又赞了句茶香,忽然拍手道:“巧了!我娘下月整寿,正缺件……”

“屏风尽管抬去!”陈之信截住话头,转头吩咐小厮:“去库房把扬州运来的那架取来,仔细着别磕了角!”

见王世昌喜得搓手,又补了句,“另备两坛金华酒给老夫人贺寿,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改日再去府上讨杯寿酒喝!”

日头西斜时,太皇河面泛起金鳞,斜阳将岸边的柳树拉出长长的影子。陈之信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紫藤花在风里簌簌落着。

陈之信信步走到河堤上,负手而立。远处麦浪起伏,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不过是个挑着担子走村串户的布贩子,风里来雨里去,一双草鞋磨烂了无数双。如今阡陌相连的田地都是陈记字号,佃户们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喊声“东家”。

妻子陈周氏提着灯笼寻来,鬓边沾着片柳叶,浑然不觉。“回吧,灶上煨着鲫鱼豆腐汤,是用你今早钓的那尾鲫鱼做的,鲜得很!”陈周氏将披风搭在丈夫肩头,又替他拂去肩上的落花。

河风送来晚归佃户的山歌,粗犷的调子随风飘散。陈之信忽然想起什么:“明日让李四给陈小六家送担麦子,挑上好的,他娘子怀着身子呢,别舍不得!”

暮色里,太皇河水静静流淌,水声潺潺,像在低声说着年复一年的旧事。陈之信握了握妻子的手掌,这双手和他一道搬过货箱、点过铜钱、扶过饥民。如今掌心茧子未褪,倒添了些许安详纹路,一条一条,都是岁月的印记。

陈周氏笑着替他整了整衣领,忽听得水湾处传来悠扬的渔歌。但见蓑衣老叟驾着竹筏顺流而下,长篙一点,竹筏便轻巧地拐进弯道,惊起沙洲上数点白鹭,在暮色里振翅高飞。陈之信信口吟道:

欲买黄牛学种田,结间茅屋傍林泉。

为吏为官皆是梦,清茶浊酒似神仙。

吟罢,他回头望了望自家院落,青瓦白墙,灯火温暖,炊烟袅袅升起,与河面上的薄雾融在一处。

陈周氏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灯笼的光晕在脚前铺开一小片明亮的路。身后,太皇河水依旧无声流淌,带走一日的光阴,留下满河的星子。

这一年霜降过后,天一日比一日冷,早起时草叶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陈之信站在自家院子的池塘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残荷,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今年五十多了。论年纪,不算太老,可这几年总觉得精力大不如前。去年冬天染了场风寒,咳了两个月才好利索。今年春天逃难,虽说有惊无险,可一路奔波,回来后腰腿疼了半个月。

“老爷,外头冷,进屋吧!”陈周氏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陈之信接过茶,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刚才李四来过了!”他说。

陈周氏一怔:“可是庄上有什么事?”

陈之信摇摇头:“他来跟我聊了陈守业家的事!”

陈周氏愣住了。

“他家的事,你也知道。逃难时地契丢了,回来后要补办,得六百多两银子。家里钱不够,只好卖地。卖了五十亩凑够了钱,地契刚补好,人就没了。他儿子又卖五十亩办丧事。”陈之信顿了顿,“前后卖了一百亩!”

陈周氏沉默了。陈守业家的事,她当然知道。整个陈村,谁不知道?那段时间,陈阿宝四处奔走,借钱、卖地、补地契、办丧事,一个人扛着。村里人看了,没有不唏嘘的。

“守业这人,就是太要强!”陈之信缓缓说,“六十多岁了,还抓着家业不放。逃难时,那么乱的时候,非要自己带着地契银子。结果呢?地契丢了,银子花了一大半,人也没了!”

陈周氏听着,心里也沉甸甸的。

陈之信转过头,看着妻子。陈周氏今年四十多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咱们家,是不是也该交出去了!”

陈周氏心里一动,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是问:“老爷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陈之信没立刻回答。他背着手,在池塘边慢慢踱步,陈周氏跟在旁边。

“我年轻那会儿,天南海北跑生意。那时候胆子大,什么钱都敢赚。可后来慢慢明白了,做生意这事,赚得再多,也不如地稳当。十几年前,我就把生意缩了,置了这七百亩地,回乡过安生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些年,生意上的事我基本都放手了。粗布那点买卖,让乎明打理着,我也不怎么过问。说起来,我退下来也有十几年了,可这家里的账本、地契、银钱,还都在我手里攥着!”

陈周氏听出丈夫话里的意思,轻声道:“老爷是想,把家交给乎明?”

陈之信点点头:“乎明今年三十多了。跟着我跑生意也有十来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赚过钱,也亏过本,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他沉稳,也细心,把家交给他,我放心!”

陈周氏想了想,又问:“那乎朗呢?”

陈之信的小儿子陈乎朗,和大哥完全不一样。乎明沉稳持重,乎朗却活泼好动,从小就喜欢往外跑。这几年一直跟着丘家商队走南闯北,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农桑他不喜,生意也不用心,就喜欢看外面的新鲜事。

“乎朗那孩子,”陈之信笑了笑,“心不在家业上,硬塞给他也是害他。让他跟着乎明干,帮衬帮衬就行。他喜欢往外跑,就让他跑,只要别惹事,随他去!”

陈周氏想了想,也笑了:“那孩子,心野,栓不住的!”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陈之信忽然停下脚步。

“我想把李四也叫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他跟着我这么多年了,家里的情况他最清楚。这么大的事,听听他的意见也好!”

陈周氏点点头。

当天下午,庄头李四来了。他跟陈之信从小就在一起玩,陈之信回乡置地后,他就帮着打理田庄,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三人坐在堂屋里,陈之信把想法说了。李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哥,这事您想好了?”

“想好了!”陈之信道,“守业的事,你也知道。他要是早几年把家交给阿宝,何至于此?”

李四点点头,“大哥,您说得对!”李四道,“咱们种地人家,家业是一辈辈传下来的。传得好,家业兴旺。传不好,家业败落。乎明少爷我看着他长大,稳重,也懂生意,把家交给他,合适!”

陈之信又问:“庄子上的事,你觉得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李四想了想,说:“佃户那边,乎明少爷都熟。这几年收租、派活,都带他在跑。庄上的账目,他也看过几回。要说有什么要交代的,就是那几个老佃户,种了咱们家十几年地了,有些情分在。逢年过节的,多照应照应就行!”

陈之信点点头,看向陈周氏。陈周氏也点头。

“那行,就这么定了。等乎朗回来,咱们就把这事办了!”

半月后,陈乎朗回来了。他是跟着丘家商队从南边回来的,晒黑了不少,人却精神得很。一进门就喊饿,让厨房给他下碗面。陈周氏看着晒得黑炭似的小儿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你看看你,晒成什么样了!这回在家多待些日子,养养白!”

陈乎朗嘿嘿笑着,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待不了几天,丘家商队腊月里还要走一趟南边!”

陈周氏脸一板:“还往外跑?家里事你也不管管!”

陈乎朗把碗一放,笑嘻嘻道:“有大哥管着呢,我瞎操什么心?大哥管得好好的,我插一杠子反倒乱!”

陈周氏想说什么,陈之信摆摆手:“随他去。这孩子,不是管家的料,硬按着也没用!”

陈乎朗一听,更来劲了:“爹说得对!我就不是那块料。让我像大哥那样天天看账本、算租子,我非憋死不可!”

陈周氏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十月初八,黄道吉日。陈之信一早起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陈周氏帮他整理衣襟,又把他那顶新做的方巾戴好。

“今天这日子,得庄重些。”陈之信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正中间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叠账本,一摞地契,一个装满银票的木匣,还有一串钥匙。

陈乎明站在一旁,神情有些紧张。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直裰,是陈周氏前些天特意扯了布,让裁缝赶制的。

陈乎朗也站在旁边,倒是一脸轻松,还不时朝大哥挤挤眼,逗得陈乎明哭笑不得。

除了陈家自家人,陈之信还请了几位客人:陈氏族长陈守拙,还有陈村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陈守拙是陈之信的族侄,虽说差着辈分,但他是陈氏族长。

人到齐了,陈之信在主位坐下,招呼大家落座。

“今日请各位来,有件事要宣布。”陈之信开门见山,“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家里的担子,该交出去了!”

众人虽然心里早有猜测,听陈之信亲口说出来,还是微微一怔。

陈守拙开口问:“之信叔,您是想把家交给谁?”

“乎明。”陈之信道,“他是长子,这些年一直跟着我打理生意,家里的事也清楚。从今天起,陈家的事,由乎明当家!”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乎明身上。陈乎明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神色郑重,却不慌乱。

陈之信继续说:“家里的账本、地契、银钱,都在这里。”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当着各位的面,今天都交给乎明。往后陈家的事,他做主!”

陈乎朗忽然开口:“大哥,往后我可就靠你了啊!”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陈乎朗却一脸正经:“我说真的。我就不是当家的料,大哥当家,我跟着跑跑腿,乐得清闲!”

陈守拙笑道:“乎朗这话实在。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陈乎明瞪了弟弟一眼,可眼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奈的笑意。

陈之信也笑了,笑过之后,神情又郑重起来。他看着大儿子,缓缓道:“乎明,这家交给你,我有几句话要交代。”

陈乎明敛了笑容,恭恭敬敬站好:“爹请说。”

“第一,咱们家虽然有些田产,可根基不稳。这些年我缩了生意置了地,就是为了图个稳当。你当家之后,也要记住,土地是根本。生意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收,别贪!”

陈乎明点头:“儿子记住了!”

“第二,佃户们都不容易。咱们家七百亩地,佃出去三百多亩,那些佃户都是老实人。收租时宽厚些,遇上灾年,该减就减,该免就免。人心换人心,他们对咱们好,咱们也得对他们好!”

陈乎明又点头。

“第三,你们兄弟俩,要互相扶持。乎朗虽然不管家,可他要是遇上难事,你得帮。乎朗,你也是,你大哥当家不容易,该出力时得出力,别只顾着往外跑!”

陈乎朗难得正经起来,朝大哥抱了抱拳:“大哥放心,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

陈乎明看着弟弟,眼里有些感动。

陈之信说完,转向陈守拙和几位族老:“几位都是见证。从今天起,陈家的事,由乎明做主。往后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各位尽管指出来!”

陈守拙站起身,郑重道:“之信叔放心!”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

全部交代完,日头已经偏西了。陈之信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屋里的众人,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好了!”他说,“从今天起,陈家的事,我就不操心了!”

“爹,”陈乎明忽然跪下了,“儿子一定好好当这个家,不辜负您的期望!”

陈乎朗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下。

陈之信连忙把两个儿子扶起来:“起来起来,这是做什么?”

陈乎明不肯起:“爹,儿子知道,您这些年不容易。年轻时跑生意,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多少苦。回乡后置了这些地,又操心这么多年。儿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往后,您就好好歇着,家里的事,交给儿子!”

陈之信眼眶有些发热。他拍拍大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陈周氏在一旁,悄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陈守拙站起身,笑道:“之信叔,恭喜您。有乎明这样的儿子,是您的福气!”

几位族老也纷纷道喜。陈之信一一谢过,又招呼众人留下吃饭。

那顿饭吃得热闹。陈周氏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陈之信破例多喝了几杯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他拉着陈守拙的手,“我这些年,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年缩了生意回乡置地。那时候多少人说我傻,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回来种地!”

陈守拙点头:“之信叔说得对。这次战乱,多少人逃难回来,家业败了大半。您家呢?损失最小!”

陈之信得意地捋捋胡子:“那可不?所以我说,种地人家,地才是根本!”

陈乎明在一旁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饭后,众人散去。陈之信站在院子里,看着客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陈周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老爷,外头冷,进屋吧。”

陈之信点点头,却没有动。他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已经落下去,只剩一抹暗红。

“你说,乎明能撑起来吗?”他忽然问。

陈周氏想了想,说:“能!再说,不是还有咱们在旁边看着吗?有什么事,咱们也能提点提点!”

陈之信点点头:“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两人站了一会儿,陈之信终于转身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陈乎明还坐在八仙桌前,正翻着那摞账本,眉头微微皱着。陈乎朗坐在旁边,不知在说什么,把大哥逗得皱起眉头又松开。陈之信看着两个儿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他和周氏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最后两匹土布,陷在泥淖里。他把草绳勒进肩胛骨,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却死活不肯扔下一匹布。那时他说什么来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今青山还在,柴也烧得旺。他这辈子,从码头苦力到布商,从布商到地主,从地主到乡绅,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如今把家交给儿子,他总算可以真正歇一歇了。

太皇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潺潺的,像是时光在流淌。陈之信轻轻关上门,把一屋子的灯火和两个儿子的声音关在里面,自己走进了暮色里。池塘的水面映着初升的月亮,清亮亮的。他站在池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又过了几天,同村的老塾师陈允明来找他下棋。陈之信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陈允明:“允明兄,你在江南那些年,所见当真……尽是富贵风流?”

陈允明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眼角堆叠着阅尽世事的皱纹。他刚在江南待了几十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还隐隐带着南方熏染过的洁净气息。

他顿了顿,指尖在粗糙的棋盘边划过,“只是……江南那赋税历来奇高,也着实压得人透不过气。小民之家,一年辛苦所得,倒有大半缴了上去,筋骨劳损,愁容满面,比眼前这太皇河水还要沉重不堪!”

陈之信终于将黑子“啪”地一声按在枰上,却似按在自己心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如此说来,天下之大,竟寻不着一处无兵戈、无重役的安乐土么?”

他目光越过棋盘,投向篱笆外蜿蜒的河水,那水面上浮动的金光,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目。

陈允明拈起一颗白子,并未立刻回应,只将那温润的玉石在指腹间轻轻摩挲。半晌,才悠悠道:“之信兄,《诗经》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缓缓落下白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日光所照,雨露所及,皆是王土。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又有哪里的百姓,真能逃得脱朝廷的赋税徭役?”

石桌上的棋局瞬间失去了颜色。陈之信的目光从波光粼粼的河面收回,落在他这位饱学的老友身上。他经营布匹半生,积攒下这份足以在乡野安享晚年的家业,如今膝下已有孙辈,如何将这殷实家业稳妥地传递下去,成了他心底最沉甸甸的石头。

“允明兄,”陈之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商人特有的审慎,“依你之见,像我等这般,不过守着几亩薄田、些许浮财,究竟要怎样才能……安安稳稳,传给子孙后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枚温润的黄玉佩饰。

他加重了语气,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便是不能得罪了与我们同饮一河水、同踩一方土的乡邻百姓。乡党之怨,如积薪厝火,表面不显,一旦遇风,便成燎原之势,足以毁家灭门!”

陈之信的眉头拧得更紧,像揉皱的粗布:“可朝廷里头,今日东风压倒西风,明日西风又翻过来。乡里乡亲,人心隔肚皮,今日笑脸相迎,谁知明日是否就因寸土尺水结了仇怨?这安稳二字……谈何容易?”

他仿佛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田园,在变幻的风云中脆弱如纸鸢,随时可能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粉碎。

“难,确实难!”陈允明喟然长叹,那叹息声沉甸甸的,仿佛也浸透了太皇河的水气,“自古富贵传家,不过三代。然则,若能在乡梓之间,存一份仁义宽厚的名声,多行些修桥补路、恤孤怜贫的善事,或许……”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凝望更远的虚空,“在这无常的世道里,这点好名声,便是乱流中的一块磐石,虽未必能保万代富贵,却或可……在危难时,稍稍稳住身家,留得一线生机!”

暮色渐浓,如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地晕染开来。枣树的影子被越拉越长,斜斜地覆盖了大半个院落,凉意随着河风无声地爬上石阶。棋局早已无心继续,黑与白杂乱地纠缠在枰上,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恰在这沉滞的静默里,篱笆门“吱呀”一声被大大咧咧地推开,一个魁梧的身影闯了进来。

“大哥!陈先生!”李四那洪钟般的嗓门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凝重。他一手叉腰,一手高高举起个油光锃亮的红漆大酒葫芦,葫芦口用木塞紧紧塞着,晃一晃,里面便发出诱人的“哗啦”声响。

“瞅瞅!刚去镇上打的烧酒,滚烫的新酒!这天都擦黑了,二位还在这儿摆弄这劳什子黑白子?忒没劲!来来来,老李陪你们喝两盅,解解乏!”

李四是陈之信的庄头,更是当年一同在码头上扛过包、患难与共的兄弟。他一来,仿佛带来了一股野地里的活气,那粗粝而热乎的劲儿,一下子冲淡了方才弥漫在石桌旁的沉郁。

陈允明望着那晃动的酒葫芦,再看看李四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发亮、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豪爽面孔,又转头看向陈之信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开的忧思。他忽然朗声一笑,那笑声像骤然拨动的琴弦,清越地穿透了渐深的暮色。

“李四兄弟说得是!”陈允明霍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之信兄,何必忧那百代之后?千算万算,算不尽沧海桑田!”

他手指用力一点那沉甸甸的酒葫芦,“眼下,好兄弟就在身边,新酒就在眼前,这才是顶顶实在的‘天下’!有酒有友,夫复何求?走,喝酒去!”他眼中方才谈论世事时的沉郁阴霾一扫而空,此刻亮得如同映入了跳跃的火光。

陈之信先是一怔,随即被老友这突如其来的豪情和李四热切的目光所染,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也漾开一丝释然的笑意:“好!好!允明兄此言大妙!李四,去,把屋里那张小矮几搬出来,就摆在檐下!再把那坛腌好的脆黄瓜端一碟子下酒!”

李四响亮地应了一声,麻利地放下酒葫芦,转身就钻进屋里。陈允明已先一步,熟门熟路地从墙角搬出三张结实的榆木小杌子,在正屋的宽檐下摆成个三角形。陈之信则亲自去灶下,拨开温热的灶灰,扒拉出几块烤得焦香的馒头。

很快,小矮几上便摆开了:一大碟油亮的酱黑色脆黄瓜,几块掰开露出金黄瓤的红薯,热气腾腾。李四拔掉酒葫芦的木塞,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猛地窜出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河水与草木的清气。他提起葫芦,琥珀色的酒液“咕咚咕咚”倒入三个粗陶大碗,酒花在碗沿欢快地跳跃。

陈允明率先端起碗,他深吸一口那浓烈而熟悉的酒气,朗声道:“来!之信兄,李四兄弟!管他什么江南赋税,什么朝廷乡党!今夕何夕?得此良朋,有此佳酿,便是神仙日子!干!”

“干!”李四重重地将碗沿与陈允明和陈之信的碗一碰,仰头便灌,“哈!痛快!比听你们掉书袋舒坦多了!”

陈之信看着眼前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塾师的清俊睿智与庄头的粗犷豪迈,都被同一碗烈酒映照得生动无比。他胸中那股因忧思未来而郁结的块垒,似乎也被这浓烈的酒气冲开、融化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重重地点头,端起碗,学着李四的样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酒过三巡,李四已是满面红光,话匣子彻底打开,嗓门越发洪亮。他说的都是泥土里长出来的琐碎,沾着露水,冒着地气,粗朴却无比真实。

陈允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问几句农时土宜,偶尔引出一两句应景的古诗,李四虽不懂,却也觉得那调子好听,拍着大腿叫好。陈之信则多是听着,脸上带着松弛的笑意,不时给两人碗里添酒。

檐下的风灯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亲密地交叠在一起。夜空中,那弯新月越升越高,清辉洒下,屋檐下这片小小的天地被温柔地笼罩,仿佛隔绝了外面那个沉重而莫测的世界。

酒至酣处,李四解开短褂的扣子,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膛,醉眼朦胧地对着陈之信和陈允明:“大哥!陈先生!你们都是……都是有大学问、有大本事的人!可老李我……我就认一个理儿!”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手一挥,“咱这太皇河边,有地种,有粮收,有好兄弟一起喝酒吹牛,婆娘娃娃热炕头……这日子,还不够美?管他娘的江南江北!管他娘的皇帝老子换谁当!喝!”他又一次高高举起了酒碗。

陈允明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河岸上回荡。他再次举起碗:“李四兄弟话糙理不糙!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之信兄,满饮此碗!”

陈之信端起碗,他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头的、关于江南富庶与淮北贫瘠的计较,关于朝堂风波与乡邻人情的筹谋,关于子孙百代财富传承的隐忧,都在这浓烈的酒气、兄弟的喧嚷和清亮的月色里,变得遥远而模糊了。那些算计如同算盘上冰冷的珠子,此刻也消融在月光里,变得无足轻重。

陈之信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凉意和酒香的夜气,胸中一片澄澈通明。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粗陶碗,与陈允明、李四的碗重重相碰。

“喝!”陈之信的声音从未如此洪亮、如此畅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一个字,混着酒香,融进太皇河的水声和四野的虫鸣里,飘散在无边无际的月光之下。

太皇河水静静流淌,见证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悲欢离合,也见证着一个从苦力到大财主、再到隐居地主的人生故事,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而河两岸的贫贱与繁华、挣扎与温暖,还将继续随水波荡荡悠悠,流向看不清的远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