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四年，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的秋天，承天府洲仔尾。
一片新辟的园庭正在紧锣密鼓地修筑。
假山堆叠，花木移栽，亭台楼阁的轮廓在台南的暖阳下日渐清晰。
园中之人已无心过问海峡对岸的战事，他只顾着莳花弄石，在酒色与长夜之欢中消磨光阴。
这位筑园者，正是明郑政权的第二任延平郡王，郑经。
就在一年前，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六年的大规模西征——从三藩之乱爆发时跨海西渡的意气风发，到被清军逐一击退、狼狈撤回台湾的潦草收场。
六年间，他一度手握漳州、泉州、潮州、惠州四府之地，转眼间输得干干净净。
如今退回台湾，他将政事悉数交予长子郑克臧与大臣陈永华，自己在洲仔尾筑园庭、饮酒赋诗、围棋射猎。
郑经，又名郑锦，字贤之、元之，号式天，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
崇祯十五年十月初二，公历1642年10月25日，他出生在泉州府晋江县安平镇。
作为郑成功的长子，他的命运从出生起便与“反清复明”这四个字绑在一起。
永历十五年，清顺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
郑成功率军东征台湾，郑经受命留守厦门与金门。
那一年他十九岁，已有了妻室——正室文妃唐氏，是前尚书唐显悦的孙女。
但这位年轻的世子并不安分。
他看上了四弟郑睿的乳母陈昭娘，两人私通，竟生下了一个儿子。
此事传到郑成功耳中，这位正在围攻热兰遮城的延平王勃然大怒。
《台湾外纪》记载了郑成功的原话：“三父八母，乳母亦居其一。
令郎狎而生子，不闻饬责，反加赍赏。”
他下令处死董王妃、世子郑经、陈昭娘与庶孙郑克臧。
然而驻厦门的将领们抗命不从。
这道命令终究没有执行，但父子之间的裂痕已然撕开。
永历十六年五月初八，1662年6月23日，郑成功病逝于承天府。
消息传到厦门时，台湾那边已经变了天——提督马信及诸将密谋拥立郑成功的弟弟郑袭袭延平郡王爵。
二十一岁的郑经没有犹豫。
他自称“招讨大将军世子”，在陈永华、周全斌等人的帮助下率师东渡。
那一年，他的军队跨过海峡，攻入台湾，平定内乱，正式袭位。
他成了明郑政权第二任延平郡王，时年二十一岁。
郑经嗣位后，沿用南明年号永历。
但就在他忙于叔侄争位之际，海峡对岸的清廷已经盯上了厦门与金门。
康熙二年，永历十七年，公元1663年，清朝与荷兰联手进攻金门与厦门。
金厦两岛陷落。
郑经退守台湾，将郑成功所命的“东都”改为“东宁”。
这是明郑政权版图的第一次大幅收缩。
退守台湾之后，郑经将国政交给了咨议参军陈永华。
陈永华是郑成功的旧部，为人正直，善于治国。
他督诸镇垦田、种五谷、插蔗煮糖、修埕晒盐，广事兴贩，国用日足。
他又建议郑经建圣庙、立学校。
永历二十年，公元1666年，孔庙在承天府卓仔埔落成。
郑经采纳陈永华“与民休息”的方针，对当地土蕃继续采取安抚政策，每当秋禾成熟，“仿诸岛守将，勿得侵扰百姓”。
他还仿中原建制设六部——吏、户、礼、兵、刑、工。
对外则与日本、英国通商，获取军资补给。
那几年，是明郑政权最安定的岁月。
但安定之下暗流涌动。
侍卫冯锡范，福建晋江人，工官冯澄世之子。
郑经嗣位后以冯锡范为侍卫。
此人与陈永华素来不睦。
冯锡范“昧于大体而喜弄权”。
他对陈永华的权势日益忌惮。
而此时，海峡对岸的风暴已在酝酿。
康熙十二年，永历二十七年，公元1673年，平西王吴三桂在云南起兵反清。
三藩之乱爆发。
次年三月十六，1674年4月21日，靖南王耿精忠响应吴三桂，在福建起事。
他派人联络郑经，提供战船，换取出兵。
三十二岁的郑经看到了重返大陆的机会。
他提前数月率舰队西渡澎湖，连此前筹划的马尼拉远征计划也随之搁置。
郑经率军从台湾出发，抵达厦门。
但耿精忠此时已占有整个福建，见郑经兵力不多，便不再将他视为平等的盟友。
郑经要求将漳州、泉州交给自己，被耿精忠拒绝。
郑经于是自行占领海澄、同安。
耿精忠以断绝贸易作为报复。
盟友反目，不过数月之间。
但泉州、漳州、潮州陆续投靠了郑经。
耿精忠见郑经声势渐涨，又来交涉，希望归还泉州。
郑经不许。
耿精忠派兵武力夺回，郑经遣刘国轩于涂岭击退耿军。
直到永历二十九年正月，公元1675年，双方才以枫亭为界、北方归耿、南方归郑，暂时停战。
局势稍稳，郑经南征潮州。
他先派刘国轩击败尚之信。
但漳州守将黄芳度私下联络清朝。
郑经怀疑他，要他出城见面或派兵一同进攻，黄芳度均不服从。
六月，黄芳度举兵反抗。
郑经亲自包围漳州，十月初六，公元1675年11月22日，城破。
黄芳度投井自杀。
为了报复黄梧曾破坏郑家祖坟，郑经下令车裂黄梧与黄芳度的尸体，黄氏族人尽数处死。
永历三十年，公元1676年，尚之信再次被郑军击败，只得加入三藩反清阵营，将惠州割让给郑经。
至此，郑经坐拥漳州、泉州、潮州、惠州四府。
这是他西征六年中最辉煌的时刻。
但辉煌转瞬即逝。
五月，耿精忠打算会合吴三桂进攻江南，征召汀州总兵刘应麟出师。
刘应麟不从，暗中联络郑经，攻下汀州。
郑、耿同盟彻底破裂。
耿精忠面临郑经与清军的两面夹击，向清朝投降。
少了耿精忠这个缓冲，郑经必须直接对抗清军主力。
他派三万人进攻福州，十月十五，公元1676年11月20日，在乌龙江被清军击败。
此后领地相继失守，郑经只得退回厦门。
但他不甘心就此收场。
他派出将领防守福建、粤东、浙南沿海岛屿。
等到刘国轩返回厦门，他任命刘国轩统帅大军，准备反攻闽南。
永历三十二年二月十八日，1678年3月10日，郑经遣刘国轩先攻下虎渡桥，切断漳州、泉州的联系。
经过约三个月的包围，六月初十，7月28日，攻陷海澄。
但接下来在漳州、泉州一带的战斗，均未取得决定性胜利。
那一年，清朝将领赖塔给郑经写了一封信。
信中说，如果郑军肯退守台湾，“本朝何惜海外一弹丸之地”，郑氏可永据台湾，“从此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易衣冠。
称臣纳贡可也，不称臣，不纳贡亦可也。
以台湾为箕子之朝鲜，为徐福之日本”。
这是清方给过的最宽松条件。
郑经没有接受。
康熙帝明确表示：“郑经乃中国之人”。
战事陷入僵局。
而更致命的打击来自清廷的另一项政策——迁界令再度恢复。
北从福州、南到诏安的沿海都设立要塞，筑围墙为界。
郑氏的贸易通道被彻底切断。
永历三十四年，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
清军大举进攻。
郑军节节败退。
厦门、金门两岛相继失守。
郑经见大势已去，率军仓皇退回台湾。
六年的西征，就此画上句号。
回到台湾的郑经，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个曾率水师跨海西征、一度坐拥四府的延平郡王，如今“心灰意冷，不理朝事”。
他在洲仔尾建造园庭，饮酒赋诗，围棋射猎，纵情为长夜之欢。
政事悉委交其子郑克臧。
《台湾外记》说他“筑室洲仔尾，莳花石、近醇酒妇人”。
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用酒色与园林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退隐的富家翁。
但朝堂之上，权力的绞杀从未停止。
陈永华依然在总理国政。
但冯锡范一直在暗中布局。
他先是向郑经进谗言，罢免了陈永华的兵权。
陈永华“郁郁卒”。
这位为明郑政权殚精竭虑的辅弼大臣，最终在郁郁中死去。
陈永华一死，郑克臧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柱。
而冯锡范，早已将目光投向了王位。
郑经的长子郑克臧，系郑经与乳母陈昭娘所生，庶出。
但郑克臧办事英明果决，有祖父郑成功之风。
永历三十三年，公元1679年，郑经西征之际，听陈永华之提议，将郑克臧立为世子，授职监国，持“监国世子”印玺，总揽国政。
他秉公执政，人称“东宁贤主”。
但也因此得罪了骄纵的王叔们——郑聪、郑明、郑智、郑柔等人。
永历三十五年正月，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
春节刚过不久，郑经的身体突然垮了。
关于他的死因，史料记载不一。
江日昇《台湾外记》云：“经因纵欲过度，痔疮暴胀，大肠紧闭，医治无效……徐而胀痛难堪，叫喊遂卒……”。
姚启圣奏书中则称：“伪藩于正月二十五日夜中风不语，至二十八夜丑时身故”。
夏琳《海纪辑要》记为：“明朔永历三十五年春、正月壬午，明延平王招讨大将军世子薨”。
阮锡闵《海上见闻录》记：“正月二十八日，世藩殂于承天府行台”。
正月二十八日，公历1681年3月17日。
寅时。
东宁北园别馆。
郑经病逝，终年三十九岁——与他的父亲郑成功死在同一年纪。
临终前，他将郑克臧叫到床前，授以监国剑印。
又指着郑克臧，托孤于大将刘国轩。
他说：“与君患难相从，意望中兴；岂期今日中途而别！”
郑经一死，权力的链条瞬间崩断。
监国世子郑克臧本应继位。
但冯锡范不愿看到陈永华的女婿坐上王位。
他联合郑经之弟郑聪、郑明、郑智、郑柔等人，以郑克臧“非嫡出”为由——甚至诬陷郑克臧并非郑经亲生，而是“螟蛉子”——说服了郑成功的妻子、太妃董氏。
董太夫人下令收回监国印玺，废除王位。
郑克臧不肯交出印玺。
冯锡范与刘国轩遂领兵进入延平王城，捉拿郑克臧，囚禁于北园别馆。
当晚，郑克臧被绞杀。
继位不到三天。
他的妻子——陈永华之女——已怀有身孕，绝食数日后上吊殉死。
史称“东宁之变”。
冯锡范拥立郑经年仅十二岁的次子郑克塽继位。
郑克塽是冯锡范的女婿。
大权尽落冯锡范之手。
他贪赃枉法，剥削百姓，“东宁之政遂衰，江河日下，民心渐离”。
郑经死了。
他掌权十九年——从1662年嗣位到1681年病逝。
他硬抗大清十多年——从金厦陷落后退守台湾，到三藩之乱时跨海西征。
他用六年时间打下了漳泉潮惠四府——又用不到两年时间把它们全部输光。
他三十九岁暴毙于北园别馆。
而他死后不过两年——
康熙二十二年，永历三十七年，公元1683年。
清军水师提督施琅率舰出师。
六月，澎湖海战。
郑军大将刘国轩率军两万、战船二百艘防守澎湖。
施琅的舰队突然出现在澎湖海域时，刘国轩仓促迎战。
郑军水师全军覆没。
七月，郑克塽率众降清。
明郑政权覆灭。
洲仔尾的园庭还在。
亭台楼阁、假山花木，在台南的暖阳下一如从前。
只是那个筑园之人——那个曾率水师跨海西征的延平郡王，那个在酒色与园林中耗尽最后岁月的三十九岁男人——已经不在了。
园中的花木照常生长。
海风照常吹过承天府的街巷。
但明郑的旗号，再也没有在台湾升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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