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提着保温桶去公司食堂给薛永昌送饭。

排骨汤,他最爱喝的。

当着三十几号人的面,我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坐在对面的何思瑶“啪”地摔了筷子,声音尖得像刀子:“你算什么东西?”食堂里风扇嗡嗡转,没人出声。

我扭头看薛永昌。

他攥着筷子,指节泛白发青,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崩不出来。

他那个表情我认得太清楚了。

二十二年夫妻,他只有做了亏心事才这样。

我笑了。

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然后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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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特意换了件新买的暗红色外套。

柜子里翻出来,标签还没剪。

五一前商场打折,我犹豫了半天才拿下的,一百四十九块钱。

结婚以前我喜欢穿红的,薛永昌追我那会儿说,我穿红的好看。

后来他公司越开越大,我反倒越穿越素了,觉得老板娘穿得太扎眼不像话。

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想穿得亮堂一点。

大概是眼皮跳了一早上,心里有些事情搁不下。

我装了满满一保温桶的排骨汤,放了红枣、枸杞、山药,用文火炖了三个多钟头。

薛永昌最近瘦了不少,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我醒来,听见他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他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他就摆摆手,说生意上的事情你少操心。

他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他什么话都跟我说。

今天见了哪个客户,明天要上什么料,一笔一笔念叨给我听。

再后来公司做大了,他话越来越少。

我也不问了,怕他觉得我烦。

那天我拎着保温桶到公司楼下,门口的保安拦住我,问找谁。

我说我是薛永昌的家属。

保安打量了我两眼,大概是看我穿得还算体面,才放我进去。

上了三楼,办公区空了大半,快到饭点了。

有人指了指食堂的方向。

我顺着走廊过去,还没进门就看见了他。

薛永昌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个年轻女人。

两个人低头吃饭,那女人不停往他碗里夹菜,说话声音不大,时不时笑一声。

我认得她。

何思瑶

去年公司周年庆的时候,薛永昌介绍过一次,说何秘书是名牌大学毕业,帮他处理很多事。

那天她穿了条黑裙子,站在薛永昌旁边敬酒,一口一个“薛总”,嘴甜得不行。

我走过去的时候,薛永昌先是没看见,直到那保温桶搁在桌上,他才抬起头来。

“你怎么来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挤出笑。何思瑶也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哟,嫂子来了?薛总怎么没跟我说呀。”

我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排骨汤的香气飘出来。

我用勺子舀了几块排骨放进薛永昌碗里,说:“你最近瘦了,多喝点汤。”薛永昌有些手足无措,拿着筷子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好。

何思瑶坐在对面,眼神一点点变了。

她先是用筷子拨了两下自己碗里的菜,然后“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食堂里坐着三十几号人,这一声脆响,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你算什么东西?”

何思瑶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在跟薛总谈工作,你在这儿夹什么菜?你用不着这么看着我,我说的不对吗?薛总,你自己说,我说得对不对?”

她转头去看薛永昌。

薛永昌的筷子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地板上。

他没有去捡,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整个人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我跟他过了二十二年,我太了解他了。

薛永昌这个人,天塌下来他能撑住,跟人吵架他嗓门比谁都大。

可他一旦身体发抖、说不出话来,那就是出大事了。

他怕的不是何思瑶骂我。

他怕的是何思瑶再说下去,怕下句话就要捅破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没闹。我端起那碗汤,凉了一会儿,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看着薛永昌说:“好好吃饭,我先回家了。”

何思瑶哼了一声:“慢走啊,嫂子。”

我走出食堂门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小声嘀咕。

李秀珍端着菜盘子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

我没停步,径直下了楼。

出了公司大门,太阳晒在脸上,我才觉得眼眶发烫。

不是因为被骂了。

是因为薛永昌那副害怕的样子我认得出来。

上一次他那样抖,还是十年前。

那时候他偷偷背着我借了二十万高利贷做生意,差点赔光,被债主堵在家门口,他跪在地上求我,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02

那天下午我从公司回来,进了家门就把外套脱了。那件暗红色外套挂回衣柜最里面,架子都懒得扯平。心里堵得慌。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三点半,四点半,五点半。

薛永昌没回来。

按照他以前的规矩,每天晚上七点之前一定到家。

这两年来,这个时间一点点往后推,七点半、八点、九点半。

有时候我都睡了一觉了,才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

以前我总跟自己说,男人到了这个岁数,生意忙,应酬多,正常的。

但那天的感觉很不一样。

何思瑶的那句话不是初生牛犊的冲撞,她那个眼神我见过,一个年轻姑娘看一个黄脸婆下岗的眼神,轻蔑里带着得意。

更让我坐立不安的是薛永昌的反应。

他一个大老板,在自己公司里,被一个秘书指着鼻子羞辱他老婆,他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踏实。

六点半的时候,我起身翻出存折。

薛永昌的工资卡一直在我手里,家里的大额存款也都归我管。

存折打开,我愣住了。

账面上的数字是昨天更新的,四万七千八百。

我记得上个月底看的时候,还是四十七万多。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把抽屉里的银行卡都翻出来,挨个在网上银行查余额。

查完之后,我腿有点软。

家里的定期存款被取走了三笔,总共四十多万。

我完全没有印象。

没有取款记录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取款需要我的身份证,而我的身份证一直放在这个抽屉里。

薛永昌动过我的身份证。

七点四十分,薛永昌回到家。

他换了双拖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我没接他的话,把存折摊在茶几上,说:“老薛,家里的钱怎么回事?”他弯下腰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随即笑道:“上个月周转,借了几笔,过阵子就还上。”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吃了顿午饭。

“四十多万,你说周转就周转?我跟你说过了,这笔钱是给孩子攒的婚房首付。”他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急,我过阵子就补回来。”他说完就往书房走,步子迈得急,像是在逃。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他在撒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永昌在书房睡的死死的,鼾声穿过墙壁传过来,听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不安。

我想到何思瑶,想到她看我的眼神。

想到她说的那句话:“你算什么东西。”是的,在那个场合,我确实什么都不是。

但我起码是个跟薛永昌过了二十二年的女人,是跟他一起吃过苦、扛过债、熬过最难日子的女人。

他背着我把家里的积蓄掏空,还让一个小秘书骑到我头上,这笔账,我不能不算。

第二天早上,薛永昌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跟了上去。

我没有进公司,远远地看着他下了车,何思瑶站在门口等他。

她一见到薛永昌,脸上就换了一副表情,凑近了说了一句话,薛永昌脸色一变,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样的秘书,能让她老板看了她的脸色就变脸?

我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没进去。

转头去了隔壁的农业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我丈夫的账户流水能不能打印。

小姑娘礼貌地摇头:“银行流水要本人持身份证办理,家属也不行。”我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当年在纺织厂当会计的时候,账目往来从没难倒过我。

现在没了工作、没了社会关系,连丈夫的银行流水都查不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指尖上还有洗碗留下的干纹。

二十多年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会做饭洗衣的保姆,而薛永昌,早就飞得我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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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趟公司食堂。

我没提前跟薛永昌打招呼,直接绕到食堂后门,去见李秀珍

李秀珍是公司食堂的掌勺阿姨,五十多岁了,比我大好几岁,以前在公司做保洁,后来食堂缺人手就顶了上去。

她跟我认识七八年了,逢年过节我包饺子,也会给她送一碗。

李秀珍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拉着我走进后厨的杂物间,把门带上。

“嫂子,你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你点事,你在这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何思瑶来公司之前什么样吗?”李秀珍犹豫了一下,说:“嫂子,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何秘书,来公司半年多,跟换了三个人似的。”

“什么意思?”

“她刚来的时候,客客气气的,见谁都叫老师傅。后来慢慢变了,公司的事她什么都管,谁见她都得绕着走。薛总在她面前,跟个提线木偶似的。”李秀珍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有一次我去楼上送饭,听见她在办公室跟薛总吵架。她说什么,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你要是敢叫我走,我把那些东西都抖出来。”我心头一紧:“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薛总当时脸都白了。”李秀珍叹了口气,“嫂子,我多嘴说一句。何思瑶那个人你摸不透。她不像一个普通秘书,薛总在她面前,好像欠了她什么似的。”

我谢过李秀珍,从食堂后门走出来。

正碰到一个人,财务总监罗明辉。

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了。

我们见过几面,他看见我,脸色有些复杂:“嫂子,你怎么自己来了?”我说我找老薛吃饭。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嫂子,你自己保重。”

这句话扎了我一下。

“老罗,你跟我说实话,公司是不是出事了?”罗明辉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嫂子,我去年的辞职信都被压了三四回,公司账上的事情……我不好多说。你自己多个心眼吧。”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的,像怕被人看见。

我从公司回来,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薛永昌欠的不是普通的钱。

下午四点多,我进了孩子的房间。

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平时不常回来。

我翻他床头的抽屉,想着也许能找到点线索。

没有。

最后我在客厅沙发底下的夹缝里,摸到一张硬纸片。

掏出来一看,是张名片,上面印着“金港湾会所VIP”。

背面是手写的电话号码。

金港湾。

我听说过这个地方。

城东那家高档会所,据说里面有棋牌室。

薛永昌以前跟朋友去过几次,我还笑他:“你们这些人,就是找地方打牌去。”他把名片夹在手机壳里从没让我看过。

我拨了那个电话。

响了三声,通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你好,我是薛永昌的家属,想问一下他是不是在你们那边办了会员卡?”对方沉默了两秒:“我们这边客户信息不方便透露。”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里全是汗。

薛永昌,金港湾会所,四十多万消失的钱。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薛永昌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十年前那一次,他欠了二十万高利贷,也是这个表情。

狗改不了吃屎。

我不信他只是赌了四十多万。

那顿饭送完之后,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都要摸一遍家里的存折、银行卡、借条。

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衣柜、鞋柜、床头柜、书房的抽屉、书架后面的缝隙。

在一本旧书的夹页里,我又找到了一张转账回执。

收款方是“金港湾”。

金额八万。

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薛永昌跟我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所以忙。

他说生意好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跟报喜一样。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钱是进了金港湾的门。

04

那几天,我像变了个人。

以前我每天睡到七点半,起来做早饭。

那几天我五点多就醒了,天还擦黑,我就靠在床头想事情。

想薛永昌这三年来的变化,想他那一天比一天晚回家的时间,想何思瑶站在食堂里那个架势。

想那个欠了钱还比谁都横的债主样子的人,在薛永昌面前那样笑。

我越想越觉得,薛永昌不是自己在赌钱。他是被人拖进去的。

我没有打草惊蛇。

每天照常做饭,照常收拾屋子,只是多了一个习惯:薛永昌出门之后,我就开始翻他的东西。

他口袋里有一张开过三天又退掉的宾馆房卡,我记下了那个位置。

书房抽屉底层有一张借条,写着“今借现金叁拾万元整”,借款人是薛永昌,上面没有放款人签名,但我看见底下那个签字栏里,签了一个“周”字。

周老板。

我把借条用手机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给当年的纺织厂同事陈静怡。

陈静怡早就不干纺织了,现在在城东某家小贷公司做出纳。

我一个电话过去,她有些意外:“徐娟,你好久没找我了。”我没绕弯子:“静怡,你帮我查一个人,姓周。周老板,在城东做资金周转的,你听说过吗?”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周建国?他放贷很多年了,专钓做生意的。好几家公司都被他搞垮了。”我攥着手机:“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帮我查他一个客户?叫薛永昌,永昌建材。”

陈静怡那边没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徐娟,我能查,但是你有心理准备吗?周建国放出去的钱,从没空手回来过。”我说:“我做好了。”挂掉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风很大。

过了一会儿,薛永昌回来了。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疲惫,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端了碗汤放在他面前。

他低着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徐娟。”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别管我,你带着孩子走就行了。”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你说什么呢?好好的出什么事。”他没再接话。

那碗汤喝了大半,他放下碗,走进书房锁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门,心里又酸又冷。

他连求我帮忙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被人捏在手里,不敢说,不敢跑,更不敢求救。

我忽然觉得,那个跟我在同一个被窝里睡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现在隔了一堵墙,我却怎么都够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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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秀珍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嫂子,那个何思瑶今天调了一台碎纸机进办公室,把好多工资金表给碎了。财务的人说,她要把账重新做。”我心里一跳。

第二天早上,薛永昌刚出门没多久,我就打了个车去了公司。

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上班前那阵忙乱,食堂李秀珍帮我堵住了后门。

我绕到办公楼后面的垃圾堆放点,那几个大垃圾桶还没来得及清运。

我踮着脚尖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堆碎纸片。

碎纸机切得细,拼起来费劲。

我把能捡的都捡了,塞进一个袋子里,拿回家。

晚上孩子不在家,薛永昌又没回来。

我在餐桌上摊开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拼。

就像拼一个已经碎掉的真相。

拼到后半夜两点多,我终于拼出了大半张。

是一张银行转账单的复印件,收款方是“金港湾”,金额是八十八万。

金额栏那里,还印着一个蓝色的签字印:薛永昌。

八十八万,我只知道家里少了四十多万。

剩下的四十来万,他瞒着我从别的地方弄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亲自去一趟金港湾。

到了城东,那座三层楼的会所白天大门紧闭,只有侧门虚掩着。

我走进去,楼道里空荡荡的,一股子闷烟味。

有个保洁正在拖地,我问她:“请问这里谁是负责人?”她摇摇头:“老板不来,白天没人的。”我转了一圈,正准备走的时候,瞥见楼梯拐角处有个摄像头,正对着大厅。

我站在镜头前,想了一会儿,走到侧门口,发现台阶上掉着一张纸。

是金港湾的定制信封,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周”字。

我捡起来,里面是一张收据。

上面写着:今收到薛永昌还款十二万元,余款捌拾万元整,分三期归还。

落款,周建国。

我攥着那张纸,手都在抖。十二万,又还了十二万。家里账上已经空了。他从哪里弄来的钱?

我打车直接去了公司。

到了门口,保安还是拦住我,我说我找何思瑶。

保安犹豫了一下,让他跟里面报备一声。

何思瑶倒是痛快,让保安放我进去了。

她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她坐在大班台后面,翘着腿,手里转着支笔。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连站都没站起来。

“嫂子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问我跟薛总去金港湾的事吗?”我看着她,没说话。

何思瑶笑了笑:“嫂子,你是聪明人。薛总在外面欠了钱,你也知道了,那我不妨告诉你。他欠的那些钱,不是他能还得起的。”我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何思瑶的笑容淡了一点。

她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那眼神说不清:“我姓何,我父亲叫何志远。嫂子上网查一查这个名字吧。当年你老公跟他合伙做生意,在他最难的时候撤了资。你好,我是何志远的女儿。我父亲是薛永昌创业时拉入伙的搭档,他生意做得不好,薛永昌说不投就不投了。他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最后从金港湾的楼顶跳了下去。”她声音平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薛永昌把我家的公司毁了,我爸没了。我回来,就是想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

我浑身冰凉。

我努力回想何志远这个名字。

我想起来了。

薛永昌创业第二年,确实有一个合伙人姓何。

当年那个人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来,结果跟薛永昌在经营方向上吵翻了,薛永昌说撤资就撤资,还带走了大部分客户。

何志远一个人撑不住,厂子垮了。

后来听说他跳楼了。

我那时候劝过薛永昌:“你对人不要那么绝。”他说:“做生意就是这样,他撑不住是他的事,我不可能陪他一起死。

我一直劝自己,生意场上的事,总有对错。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有些报应,是隔了二十年才来的。

何思瑶盯着我,笑了:“嫂子,我知道你想帮薛永昌。但是没用的。他欠的钱,你们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上。”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恨他,我可以理解。但你想过没有,他死了,你爸也回不来。你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何思瑶笑容一僵,随即冷了下去:“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我站起来,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走出公司大门那一刻,我的腿一直在抖。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薛永昌,你到底瞒着我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06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等到快十二点。

薛永昌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他进门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着鞋柜站稳,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愣:“怎么还没睡?”我没理他的酒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举着那张从金港湾门口捡来的收据:“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薛永昌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伸手想抓那张纸,我退后一步:“老薛,何志远的女儿何思瑶,是你的秘书。你跟她爸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薛永昌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被雷劈了似的。

过了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是你老婆,你觉得你能瞒我一辈子吗?”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欠了多少钱?你赌了多久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薛永昌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三年前……公司出了事,大客户跑了,银行抽贷,我周转不开。有个老同学介绍了一个姓周的老板,说能帮我融资。”他声音发哑,“周建国那时候在金港湾摆了一桌牌,我去了一趟,赢了三十万。后来,后来我就……我就想办法翻本。越翻越深。

“翻本?”我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你怎么翻?你把自己翻进去了,把家里的钱全翻进去了,把孩子的婚房首付也翻进去了。”薛永昌忽然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我面前,双手抱着头,声音呜咽:“徐娟,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我想把公司挣的钱拿回来还债,但是每次……每次都是又输进去。何思瑶说,只要我签字把公司抵押给她那个什么亲戚,钱就一笔勾销,我就……我就差点签了。”我愣住:“你说什么?抵押公司?”

“她说帮她那个亲戚的贷款做担保,等周转过来就还回来。我签了字,她就帮我还一部分债务。可我还没签成,她就说要抵押公司的股份,还要换法人,我就没敢签字。”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吓成了这样,你还想着跟她讨价还价?薛永昌,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何志远的女儿!她来公司这半年,是来复仇的,她是来要你命的!”薛永昌愣愣地看着我:“何志远……何志远是谁?”我闭上了眼睛。

他居然连何志远是谁都忘了。

忘了那个跟他一起开厂、最后跳楼的合伙人。

忘记了那个年纪轻轻就没了父亲的小姑娘。

二十多年了,他把那些往事丢在了身后,而何思瑶一直在等。

那天晚上我们一宿没睡。

薛永昌把事情交代了个七七八八:债务总额已经超过一百万,不算利息。

抵押的房产证有三本,其中两本已经押了出去。

公司账户被冻结了大半,全靠他硬撑。

我心里发凉,却没掉一滴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娘家,把户口本和我的身份证都取了出来,还找老太太拿了一本老存折。

里面是我妈这些年的积蓄,十万块钱。

老太太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

她看了我半天,没再追问。

她这辈子经历的事比我多,她知道,问不出来的事就不必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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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想到的是,何思瑶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

当天下午,薛永昌给我打电话,声音发虚:“有人来公司查账了。”等我赶到的时候,经侦的人已经坐在财务室里,罗明辉站在走廊上,脸上全是汗。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嫂子,昨天晚上有人匿名举报了公司洗钱。”我心里一沉:“何思瑶?”罗明辉没明说,但点了点头。

洗钱。

这个罪名比赌博更重。

如果坐实了,薛永昌不仅要倾家荡产,还要坐牢。

而公司的账面上确实有不少问题。

薛永昌急着翻本的时候,曾经让何思瑶帮忙做过几笔不明不白的转账。

当时他不觉得有问题,现在回头想,那些账,分明是被人一步一步做进去的套。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里面正在被询问的薛永昌,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膝盖,整个人都在抖。

我心里又气又急。

晚上回到家里,薛永昌灰头土脸地坐在地板上,像条被抽了筋的鱼。

“徐娟,我完了。”他说,“公司账户被冻结了,账目也被封了。何思瑶的把所有东西都推到了我头上。”他说着,双手攥着头发,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

我恨他。

恨他蠢,恨他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浑然不知,恨他把我们二十年攒下的一切都亲手毁了。

可我也恨自己。

恨自己这些年太相信他,从不过问他的生意,从不查他的账,总觉得他是老实人。

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薛永昌,你听我说。你不能倒。你倒了,孩子怎么办?你妈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我盯着他,“你还有我。你要是敢进去,这个家就真的垮了。”薛永昌呆呆地看了我很久,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说了句:“徐娟……对不起。”

我没有哭。

第二天我去了婆婆家。

蔡银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眼皮也不抬:“你来干什么?”她这辈子都不待见我,嫌我不会生儿子。

我在她面前站定:“妈,老薛出事了。”她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

“什么事?”我没绕圈子:“他赌博,欠了一百多万,公司可能保不住了。”蔡银花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怎么可能去赌博?”

“妈,我没有胡说。现在经侦已经把人带走了。”蔡银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骂我,会说我咒她儿子。

但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屋,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子,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存单。

“这是我们家老房子卖的钱,我留了十几年。本来说好了给孙子娶媳妇用的。”她把那张存单塞进我手里,“拿去,先把该还的钱还上。先让永昌出来。”我看着那张已经泛黄的存单,眼泪差点掉下来。

蔡银花别过头去:“我老了,管不动那么多了。你是他媳妇,这个家,你看着办吧。”

08

蔡银花的钱解了燃眉之急。

但十万块钱对于那一百多万的窟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我拿着那张存单,加上自己手头的钱,凑了二十万。

可这远远不够。

我找到了罗明辉。

罗明辉被经侦叫去问话时,倒是硬气,该交代的一句没少,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

问完话之后,他约我见了面。

他找了一个老同学开的茶楼包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嫂子,薛总这次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出来。”我说我知道。

罗明辉犹豫了一下:“嫂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何思瑶那个女人,不是一般角色。她利用职务之便,在公司账上做了不少手脚。那些转账记录,有不少是假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薛总套进去。”我问他:“那有什么办法能证明她做假账?”罗明辉叹了口气:“有办法,但很难。那些账本是加密的,还有一套在何思瑶的私人电脑里。我之前见过她拿那台电脑进办公室锁上门,不许任何人碰。”我问:“她那个私人电脑平常放哪里?”罗明辉摇摇头:“她租了个工作室,在城郊某栋写字楼。电脑除了白天,都是放在那边。”

我记下了那个地址。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旧衣服,戴了一顶帽子,去城郊那栋写字楼踩点。

工作室在五楼,门牌上写着“思瑶咨询工作室”。

我站在楼下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何思瑶下午五点半开车离开,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确认她不会折返。

然后我上楼。

锁是普通防盗锁,我试了试门把,不动。

我没有撬锁工具。

我绕着楼道走了一圈,五楼楼道尽头有个窗户,正对着她那间工作室的侧面。

窗户没关实,我踩着消防栓爬上去,翻进了她工作室隔壁的空房。

隔着墙,我听到隔壁有动静。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贴在墙边听了一阵,确认那边没人声。

我蹲在墙角想了很久。

如果我去翻她的电脑,一旦被发现,就是私闯民宅加盗取商业资料。

可就算我不去翻,薛永昌这次进去,也不会轻。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薛永昌跪在地上的样子,浮现出何思瑶冷笑着看我的样子。

我咬了咬牙,从窗口翻了出去。

隔壁工作室的窗户果然没锁死,我花了十几分钟才弄开,跳进去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屋子里很安静,电脑就摆在书桌上,屏幕黑的。

我打开电脑,密码界面弹了出来。

何思瑶的生日?

她的手机号后四位?

都不是。

我坐在椅子上,沮丧地锤了一下桌面。

心里忽然闪过一句话,何思瑶之前对薛永昌说过:“我爸的公司叫思远建材,我做一块牌子挂着,让他到死都记得。”我试着输入“siyuanjiancai”。

屏幕亮了。

我翻到了她的桌面文件夹,里面有一个标注着“外账备份”的加密文件夹。

我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解开了。

里面的东西让我浑身发凉。

每一笔转账记录都有时间和金额,还有几段录音。

我点开其中一段,里面传来薛永昌的声音:“这笔钱真的是周老板那边的?”何思瑶的声音:“薛总,你就放心吧。给你办事,我还能骗你?”然后是她略带得意的一句:“爸,看到了吗?他跪着求我给他擦屁股。”

我盯着屏幕,眼眶发烫。

我想到我爸,想到薛永昌,想到这些年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又想到他瞒着我干了这些事。

何思瑶对他做的那些事,确实是报应。

可薛永昌再不是人,也是我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这一切。

我拔下电脑上的U盘,把那个文件夹全部拷了进去。

然后关掉电脑,清理了使用痕迹,翻窗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那扇窗户。

二十年前,我爸也是这样,被人做局输光了家产,最后跳了楼,留下我跟我妈。

如今,何思瑶走了她认为的“正道”,我却要拼了这条命把我丈夫从她设的陷阱里拉出来。

这笔账,说不清是谁欠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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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带着U盘去了公安局经侦大队。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姓郑,三十来岁。

我把U盘递给他:“警官,我举报。”他看了我一眼:“你举报谁?”我说:“举报永昌建材公司总经理薛永昌,以及他的下属何思瑶。涉嫌挪用公司资金、虚假做账、协助非法放贷。”郑警官打开U盘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我妈从小教育我,做人要诚实。

可这一回,我不能说实话。

我说:“我是永昌建材老板的妻子,这些材料是我整理公司账目的时候发现的。”郑警官看了我好一会儿:“你一个人整理的?”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让我做了笔录,签了字。

我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我知道,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薛永昌会被查,何思瑶也会被查。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家的天,都要变了。

当天晚上,何思瑶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依然又甜又冷:“嫂子,我听说你今天去公安局了。”我没吭声。

“你本事不小啊。”我开口说:“何思瑶,你爸爸的事,我很难过。但是你这样做,他也不会安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声:“徐娟,你以为你有多干净?你老公那点事,都攥在我手里,你拿什么跟我斗?”我没再接话,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法院的通知:薛永昌涉嫌赌博、违规借贷,被立案侦查。

何思瑶也同时被传唤。

消息传得很快,公司上下都炸了锅。

李秀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嫂子,他们说永昌公司要完了,是真的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边翻滚的云层,说:“不会完的。就算公司倒了,人还在。”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蔡银花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存单,眼睛红红的。

她抬头看我,声音发颤:“家里还有钱吗?”我摇摇头:“没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好。”

开庭前一周,我收到了一封信。是薛永昌从看守所托人带出来的。信纸上只有歪歪扭扭的一句话:“徐娟,我不配做你丈夫。你带着妈和孩子走吧,别管我了。”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我生他气,我想骂他。可我没有走。我们是夫妻。他没抛弃过我,我也不能在这时候抛弃他。

10

庭审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

薛永昌被带进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

看见我坐在下面,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何思瑶站在被告席上,依然穿着那件黑色西装。

整个人却少了几分张扬,脸上没了血色。

她看见我,眼神复杂,像是恨意里掺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检方出示了U盘里的证据。

薛永昌的辩护律师试图辩解,但事实摆在那里,他自己也承认。

那天退庭的时候,何思瑶忽然朝我这边转过来。

法警拦住了她,她隔着栏杆看了我几秒钟,说了一句话:“徐娟,你比我狠。

我没有回话。她恨我丈夫恨了那么多年,最后把自己的自由也搭了进去。这世上,到底谁比谁狠?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何思瑶因职务侵占罪、伪造公司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薛永昌因参与赌博和违规借贷,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罚款二十万。

公司被注销。

房子被抵押。

我们一家三口,搬进了租来的小两居。

搬家那天,李秀珍来帮忙,她原本在食堂干得好好的,公司散了,她也失业了。

她帮我把最后一箱书搬上楼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嫂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先活下去再说。”李秀珍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在菜市场那边有个门面,卖早点。你要是想干,我帮你问问。”我想了想,点了头。

三天后,我站在菜市场对面的铺面里,系着围裙,守着第一锅油条。

面是前一天晚上就和好的,四点半起床,五点开火,六点钟出了第一锅。

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是现磨的。

头一天生意一般,卖了四十多块钱。

第二天,李秀珍带了一帮老姐妹来捧场,罗明辉也来了。

他如今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一碗豆浆,放了一张票子说“不用找”。

我追出去把钱塞回他手里:“老罗,别这样。你也不容易。”他接过钱,忽然笑了笑:“嫂子,你这个人,跟我妈一样。”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已经转身走了。

蔡银花每天早晨来店里帮忙洗碗,一边洗一边念叨薛永昌的不是。

以前她念叨的是我,现在换成了她儿子。

我没有接话,低头揉着面。

薛永昌在附近一个工地找了份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三千二。

他第一次领工资那天,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把那个信封塞进我手里,头也不抬地说:“你拿着用。”我看着那个信封,里头是一沓汗津津的纸币。

我没说话,接过信封,收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把结婚照取下来,翻扣在柜子底层。

蔡银花路过看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抢先开口:“妈,日子还得过。别说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心里没有难过。

二十年风光过,也落魄过。

今天这个日子,比薛永昌跪着求我那晚强多了。

我系好围裙,把第二天的面揉好,盖上了湿布。

天快亮了。我熄了灶台上的火,把那根凉透的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嚼。还行。日子,也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