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李安一部《色,戒》,让丁默邨这个名字重新臭遍华人世界。但很少有人知道,早在那之前三十多年,台湾就有一位历史小说家把这个汉奸写到了骨头缝里,而且写的全是正史和判决书里没有的部位:他的药瓶、他的床笫、他藏在瑞士的银行账号、他被押赴刑场前请进监狱的算命先生。
这个小说家叫高阳,杭州人,本名许晏骈,空军官校出身,做过参谋总长王叔铭的秘书,退伍后主持过《中华日报》笔政,是写清宫和胡雪岩出名的大家。
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写了一部长篇历史演义《粉墨春秋》,全景写汪精卫政权从粉墨登场到曲终人散,全书五十章,其中第八章“红粉金戈”,专写中统女特工郑苹如谋刺丁默邨一案,文学史研究者认为,这是唯一以真名实姓描写郑苹如事迹的长篇文字。换句话说,今天我们知道的关于“色戒原型”的几乎全部戏剧化细节,源头之一就在高阳这本书里。
高阳凭什么写汪伪?
这得从他的交游说起。国民党败退之后,一批汪伪旧人流亡港台日,其中有一个关键人物金雄白,此人是周佛海核心圈的“法制专门委员会”副主任,战后以汉奸罪被判十年,因判决书确认其“协助抗战,有利人民”的事实,减为两年半。
金雄白晚年写出长篇回忆录,书名就叫《汪政权的粉墨春秋》,书里对汪伪人物带着兔死狐悲的口气,写他们当初怎样“忍泪登台”,最后怎样“从容赴死”。高阳写同题演义,素材大量取自金雄白这路人马的口耳相传,但立场截然相反:金雄白是陪葬者的自怜,高阳是胜利者的冷笔。
同看一个丁默邨,金雄白说他“患有肺病,身体荏弱,面容苍白,殊不类为一个特工首脑”,还替他惋惜;高阳下笔就狠得多,他在“红粉金戈”一章开头给丁默邨定的画像是这样的:此人的“寡人之疾”与肺结核一样都到了第三期,生肺病的人本就容易亢奋,更何况每天注射一支“盖世维雄”,所以成了色道上的饿鬼,一张脸面无四两肉,终年架一副太阳眼镜,衬着苍白的脸色,看上去阴森可怖。
这一段肖像,后来与上海档案馆研究人员的口述调查奇妙地互了证——见过“76号”老人的上海史志专家许洪新转述,76号旧人背后管丁默邨叫“丁小鬼”、“阴死鬼”,说他肺病三期,靠吃壮阳药风流,人比郑苹如还瘦小。
高阳书里另一个极有味道的细节,是丁默邨睡觉的方式。汪伪76号特工总部里虽有他的卧房,他从不睡床,而是睡在卧室旁的浴室里,因为四壁装了防弹钢板,每晚在浴缸上支一张棕绷,早晨起来立刻撤掉。一个在子弹与告密里泡大的老特务,对安全的理解就是把自己塞进钢板和浴缸之间。这个细节虽出自“76号”老人的回忆系统而非高阳原文,但与高阳写的那个墨镜痨病鬼,是同一个人的两面。
高阳写丁默邨,最见功力的一笔不在骂,而在写他的“退路”。1939年12月西伯利亚皮货店那场未遂刺杀之后,郑苹如居然稳住心神,继续与丁默邨周旋,两人还在咖啡馆里碰了面,开了香槟。
就在这场戏里,高阳让丁默邨说出了一番耐人寻味的话:他问郑苹如愿不愿意跟他一起离开上海,郑问去哪里,他说“到重庆”——说是归队;又说“到里斯本”,随即自己摇头,说那是国际情报贩子集中的地方;最后他在一张餐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告诉郑苹如这是他在瑞士银行的户头,“如果你愿意,我就要开始筹划了”。
一个刚刚躲过暗杀、身边正坐着刺客的特务头子,满脑子转的是瑞士账户和第三条退路。高阳没有加一句评判,但这一笔比任何骂词都刻毒:这些人从不相信自己干的那件事,他们干的所有事都同时是生意,所以从第一天起就给自己留好了后门。
这个判断不是小说家的虚构,而是有档案依据的。丁默邨在汪伪后期确实与重庆暗通款曲,陈立夫写信给他“晓以大义”,他替军统架电台、供情报,参与图谋毒杀李士群,营救被捕的重庆人员,被营救者后来还在法庭上具函作证。
戴笠给他的承诺白纸黑字:“弟可负责呈请委座予以保障也。”只是他没想到,保障他的那个人,1946年3月17日死在了岱山的雨雾里。
高阳写郑苹如被捕后的段落,是全章最冷也最有张力的地方。林之江把她软禁在华村自己的住宅里,劝她合作,她反而凑上去攀他的肩,吓得林之江“心旌动摇,蓦地里警悟”,少见了她为妙。
周佛海的太太杨淑慧好奇这个“一顾倾人城”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样,一个电话打给吴四宝的老婆,带人上门围观,这群汪伪新贵妇对郑苹如的观感和评价只有一个字:妖。
真正的杀机在饭桌上,丁默邨的太太喝着醋椒鱼汤,不知怎么以酸引酸,放下勺子说了一句:“不把这个一身妖气的郑苹如杀掉,我们这一桌上,难保没有人做寡妇。”
此言一发,响应热烈。
没几天,林之江就接到了执行命令。
历史档案里的旁证惊人地一致:1946年一个化名张振华、很可能在76号服务过的人致信《大同报》,说郑苹如被林之江带往徐家汇火车站荒野处决,“卫士不忍下手,命中要害后,由林之江亲自射击三发,一中胸部,二中头部,方始毙命”,此信作为证供收入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编的《审讯汪伪汉奸笔录》。
高阳写刑场那幕,几乎逐句钉在“不忍下手”这四个字上:郑苹如下车之后一直往前走,站定,仰起头说,“这样好的天气,这样静的地方,白日青天,红颜薄命,就这样一撒手走了,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惜。”
林之江拔枪上膛对准她前额,她脸上仍然是平静的,说“之江,你真忍心杀我,那就开枪吧,不过我求你不要打我的脸,让我死得好看些”,随后自己指着左胸说,“这里是要害,请你看准了,一枪打在我的心脏,让我少受一点儿痛苦,之江,我做鬼都感激你的”。
林之江的手开始发抖,猛然转身把枪抛给卫士,疾走,下令开枪,等枪响之后回过身,再从卫士手里要过枪,咬着牙补了最后一枪。
高阳让陈宝骅用“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来动员郑苹如接下任务,说了句很堂皇的话:“丁默邨原来是中统的高级人员,居然认贼作父,太不可原谅了。”
但学界对高阳这一笔是有批评的:香港文汇报的评论指出,高阳把郑苹如的男友置换成家世煊赫的陈宝骅,让她“为了抗战”不如说是“为了爱情”去牺牲,革命自主性大打折扣,反倒更接近张爱玲式的暧昧。
这个批评有道理,但它恰好说明了高阳的位置——他不是档案员,他是旧政权阵营里出来的说书人,骂汉奸是真的,那套忠奸话语也是真的。
而真正留在档案里的郑苹如,比高阳写的更冤。
军统少将沈醉在回忆录《人鬼之间》里记,周佛海归案后与沈醉谈起丁默邨与一名女特务的事,沈醉摸不着头脑,回军统局一查,很多人只知道有其事,说不清当事人;最后查明的结论是:此女确为上海地下组织的外围交通,利用美色引诱丁默邨,皮货店行刺失败后被捕杀害,但她不是正式特工,死后没有留下任何档案。
沈醉报请戴笠,追认她为正式特工人员,向家属补发了抚恤金。上海档案馆的陈正卿对记者说,她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在国民党的《上海抗战蒙难同志名单》里,“你别告诉郑家人,他们会伤心的”。
丁默邨自己的收场,比他害死的那些人狼狈得多,也荒唐得多。
1946年9月他进了南京老虎桥监狱,随后干了一件与他特工首脑身份极不相称的事:请家人带一个测命先生进狱,掐算凶吉。
相面者问了生辰八字,算了半天不开言,他急得追问“我可否逃过此劫”,相面者反问:“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属于哪种?”
他把自己那段履历摆了一遍——从陈立夫手下的中统处长,到被迫为汪伪所用,到暗中协助中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问这算天作孽还是自作孽。
相面者答:“两者兼有之,只能听天由命。”又掐算出他属兔,阴历五月是死地,五月节过后几天要特别小心。
这句话他牢牢记在心里,天天数着指头过日子。
1947年7月5日下午,雷声把同监的周佛海惊醒,同室的人发现牢头已经在收拾丁默邨的行李——他已经被提出去了,检察官陈绳祖、典狱长孔祥霖验明正身,问他姓名籍贯,宣布执行死刑,他一句话都没留下。
两天后就是阴历五月。他到底是没熬过那个五月,至于算不算应验,黄泉路上没人替他结账。
至于他为什么非死不可,流传着两个版本。陈立夫晚年在回忆录里说,丁默邨本来可以不死,有一天保外就医,顺便游了玄武湖,蒋介石看到消息大怒:“生病怎还能游玄武湖呢?应予枪毙!”龙应台撰文引用过这一段。
但南京的快报记者翻遍了民国的《中央日报》和《申报》,根本没有找到那篇传说中的《丁默邨逍遥玄武湖》,反而在1946年国庆前后查到一条更生猛的新闻标题——“汉奸丁默邨私通法警,乘车买药回府吃饭”。
有学者推断,陈立夫九十四岁时的回忆,细节恐怕错位了。
真正让法官笔下无情的,是另外两笔血债:郑苹如案,和郁达夫胞兄、上海租界法院刑庭庭长郁华拒绝与76号合作、1939年11月被当街杀害一案。
1947年2月8日,首都高等法院判决“共同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处死刑”,他上诉,5月1日维持原判,7月5日执行,距戴笠坠机一年差两个月。
一个每天靠“盖世维雄”吊着精力的肺病鬼,一个睡觉要躲进防弹浴室、吃饭想着瑞士账户的人,最后把命丢在自己老婆一碗醋椒鱼汤引发的那句“难保没有人做寡妇”上。高阳用“粉墨春秋”四个字给这伙人定了性,戏台是他们自己搭的,锣鼓是他们自己敲的,到了1947年7月5日那个闷雷滚滚的下午,连一句遗言都轮不到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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