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说「不想上学」，背后的原因可能完全不同。
有的孩子是学不会，长期体验不到胜任感。有的孩子原本成绩很好，却在持续压力中逐渐耗竭。
有的孩子不是不想学习，而是害怕考试、老师、同学或者某一种学校情境。
还有一些孩子看起来对学习毫无兴趣，真正的问题却发生在抑郁、睡眠、注意力或整个生活状态上。
所以，「厌学」并不是一个心理学诊断，更像是家长看到的一种表面现象。
研究学校出勤问题的学者也越来越强调，与其只看孩子有没有逃课、哭闹或者拒绝写作业，不如进一步判断这些行为到底承担着什么功能，因为外表相似的拒学行为，背后可能对应完全不同的心理过程（Kearney, 2007；Ulaş & Seçer, 2024）。
如果原因没有分清楚，同样一句「再坚持一下」或者「给ta减减压」，对不同的孩子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01
为什么孩子厌学，
不能简单归结为懒惰或压力大？
学校本身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环境。孩子在那里不仅需要学习知识，还要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应对评价和竞争，处理同伴关系，理解老师的要求，并且持续调节自己的情绪和行为。
任何一个环节长期超出孩子当前能够承受的范围，都可能逐渐表现成「我不想去了」。
关于学校拒绝行为的系统综述发现，与拒绝上学相关的因素横跨多个层面，包括焦虑、抑郁、欺凌经历、学习困难、较低的学业自我评价、家庭压力以及神经发育方面的差异等（Leduc et al., 2024；Ulaş & Seçer, 2024）。
2024年的另一项综述也发现，焦虑和抑郁问题、躯体症状、ADHD、自闭症谱系特征以及网络欺凌，都可能出现在学校拒绝行为背后（Di Vincenzo et al., 2024）。
这意味着，孩子说「学习没意思」，不一定真的在表达一个关于学习价值的判断。
对于一个长期听不懂数学课的孩子，「没意思」可能是在保护自己不再反复体验失败。
对于一个每天担心被同学排斥的孩子，「我就是不喜欢学校」可能比承认自己被欺负更加容易。
对于已经非常疲惫的孩子，ta也未必能够准确区分自己究竟是不喜欢学习，还是已经没有足够的心理和身体资源继续投入。
因此，分辨厌学原因时，一个重要原则是不要只听孩子给自己的解释，也不要只看某一次行为。
我们需要把孩子的话、行为发生的时间、具体场景以及整个生活状态放在一起看。
02
常见的几种厌学，
分别会有哪些不同表现？
第一种情况是「想学，但是越来越学不会」。
这类孩子的困难通常比较具体，可能集中在阅读、写作、数学、记忆、注意力或者组织任务上。
Ta可能会明显拖延某一类作业，一到考试就紧张，成绩持续下降以后越来越抗拒学习，但体育课、社团活动或者和同学相处仍然可能比较正常。
有些孩子在小学低年级还能依靠聪明和父母督促勉强跟上，到了学习内容更加复杂以后，困难才逐渐暴露出来。
研究发现，学习需要的差异是学校拒绝儿童与其他儿童之间较重要的区别之一，ADHD等神经发育问题也与更多学校出勤困难有关（Leduc et al., 2024；Di Vincenzo et al., 2024）。
因此，如果孩子长期表现出「付出了很多时间，效果仍然明显低于预期」，首先需要考虑的不是态度，而是ta完成学习任务到底有多困难。
第二种情况是「曾经很努力，后来越来越耗不动」。
这更接近学业倦怠（school burnout）。学业倦怠通常不是突然产生的，它往往先表现为持续疲惫，随后逐渐出现对学习的疏离、厌烦，以及越来越强烈的无效感。
对青少年学业倦怠纵向研究的系统综述发现，耗竭往往是较早出现的维度，之后可能伴随学校投入下降、生活满意度降低，并与抑郁症状形成相互强化的循环（Vansoeterstede et al., 2023）。
如果一个原本责任心很强、成绩也不错的孩子，开始说「随便吧」「考多少都无所谓」，同时长期睡眠不足、任务密集、对考试和未来保持高度紧张，那么这种「不在乎」有时并不是懒散，而是持续投入以后形成的心理撤退。
第三种情况是「并不讨厌学习，但学校里有东西让ta害怕」。
这类孩子往往在上学前反应特别明显，周日晚间、工作日早晨或者某一节课之前容易出现腹痛、头痛、恶心、哭闹、发脾气或者反复要求请假，一旦确认当天可以不去学校，情绪和身体不适又可能明显缓解。
真正让ta恐惧的对象可能是考试和课堂提问，也可能是社交评价、某位老师、同伴排斥或者欺凌。
学校拒绝研究长期发现，焦虑是其中非常核心的因素，欺凌、社交焦虑和评价压力也反复出现在风险因素中（Ulaş & Seçer, 2024）。
这类情况下，只增加奖励或者强调学习意义往往抓错了重点，因为孩子首先在做的是逃离威胁。
第四种情况是「不是只有学习没有动力，而是整个人都没有动力」。
这时候需要进一步考虑情绪状态和身体状态。如果孩子不仅不想上学，原来喜欢的游戏、运动、朋友和兴趣也明显减少，同时出现持续低落、易怒、睡眠明显紊乱、精力不足、自我评价下降，那么「厌学」可能只是整体功能下降的一部分。
关于儿童青少年抑郁与学校出勤的系统综述和元分析发现，抑郁与更多缺勤存在稳定联系，而其中可能涉及社会退缩、动力下降、睡眠问题和低能量等多个过程（Finning et al., 2019）。
同样需要注意睡眠，因为青春期本来就容易出现生物钟后移，如果又长期睡眠不足，白天注意力、情绪和学习效率都会受到影响。此时如果只把问题理解成学习态度，反而可能延误真正需要处理的困难。
第五种情况是「学校之外的生活比学校更有吸引力」。
经典的学校拒绝功能模型指出，有一部分孩子减少上学，并不是主要为了躲避强烈焦虑，而是因为不上学以后可以获得即时奖励，例如睡觉、玩游戏、和朋友出去或者不受规则限制（Kearney, 2007）。
这类孩子不去学校以后未必表现得痛苦，反而可能迅速恢复精神，也可能对旷课本身没有特别明显的焦虑或内疚。
这里同样不能简单归结成「孩子被游戏毁了」，因为外部奖励之所以越来越有吸引力，仍然可能与学校里的低胜任感、家庭边界松动以及长期脱离学习后的恶性循环有关。
但在干预上，它和焦虑型拒学确实不同，单纯让孩子在家充分休息，反而可能进一步增加不上学的奖励。
03
家长应该怎样判断，
孩子属于哪一种情况？
第一步不是马上追问「为什么不想学」，而是先还原变化出现之前发生了什么。
孩子是一直都不喜欢学习，还是最近几个月突然发生变化。变化是否出现在升学、换班、成绩下降、一次考试失败、同伴冲突、被老师批评或者家庭发生变化以后。
时间线经常比孩子当下给出的理由更加有信息，因为它能够帮助我们找到问题从哪里开始偏离。
接下来要看困难是否具有明显的场景选择性。
如果孩子只有数学课前痛苦，首先需要了解数学学习和课堂经历。如果主要在考试、公开回答问题或者集体活动前抗拒，更需要考虑评价焦虑和社交压力。
如果上学之前非常难受，到了学校以后反而能够逐渐稳定，需要考虑分离相关的焦虑。
相反，如果学习、社交、兴趣、睡眠和日常生活一起明显下降，就不能再把注意力局限在学校。
判断的重点始终是，ta究竟在哪些场景还能正常运转，又在哪些场景突然失去了原来的能力。
还可以观察一个非常有用的信息，就是「不去学校以后会怎样」。
如果孩子一获得请假许可，腹痛和焦虑迅速减轻，说明回避本身正在缓解某种痛苦，需要继续寻找学校里究竟有什么让ta难以承受。
如果不去学校以后主要是打游戏、熬夜、外出，而且情绪状态一直不错，那么学校之外的即时奖励可能正在维持缺勤。
如果孩子即使不用上学仍然非常低落、疲惫，对原来喜欢的事情也没有兴趣，就需要把视线进一步转向抑郁、睡眠和其他身心问题。
这并不是用一个表现给孩子贴标签，而是在判断行为究竟被什么因素持续维持。
最后，家长需要接受一个现实，孩子的厌学经常不只有一个原因。
一个最初因为注意力困难而跟不上课程的孩子，可能逐渐形成考试焦虑，随后因为长期失败产生倦怠，再通过游戏获得更多即时成就感。
到了家长真正发现问题时，几条路径已经缠绕在一起。
因此，真正有效的处理通常不是找到一个标签，而是找到目前最需要优先改变的环节。
孩子开始厌学时，我们很容易担心ta是不是越来越懒、越来越没有责任心。
但「不想上学」本身提供的信息其实非常有限。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孩子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坚持，而是原来支撑ta学习和上学的哪个环节发生了变化。
只有分清楚孩子是在逃避失败、逃避痛苦、已经耗竭，还是整个身心状态都在下降，我们才有可能给出真正对应问题的帮助，而不是用同一种办法处理所有的「厌学」。
作者/小樋山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文章来源/https://www.ydl.com/
参考文献
Di Vincenzo, C., Pontillo, M., Bellantoni, D., Di Luzio, M., Lala, M. R., Villa, M., Demaria, F., & Vicari, S. (2024). School refusal behavior in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A five-year narrative review of clinical significance and psychopathological profiles.Italian Journal of Pediatrics, 50, 107.
Finning, K., Ukoumunne, O. C., Ford, T., Danielsson-Waters, E., Shaw, L., Romero De Jager, I., Stentiford, L., & Moore, D. A. (2019).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child and adolescent depression and poor attendance at school: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245, 928–938.
Kearney, C. A. (2007). Forms and functions of school refusal behavior in youth: An empirical analysis of absenteeism severity.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48(1), 53–61.
Leduc, K., Tougas, A. M., Robert, V., & Boulanger, C. (2024). School refusal in youth: A systematic review of ecological factors.Child Psychiatry & Human Development, 55(4), 1044–1062.
Steare, T., Gutiérrez Muñoz, C., Sullivan, A., & Lewis, G. (2023).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academic pressure and adolescent mental health problems: A systematic review.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339, 302–317.
Ulaş, S., & Seçer, İ. (2024). A systematic review of school refusal.Current Psychology, 43, 19407–19422.
Vansoeterstede, A., Cappe, E., Lichtlé, J., & Boujut, E. (2023). A systematic review of longitudinal changes in school burnout among adolescents: Trajectories, predictors, and outcomes.Journal of Adolescence, 95(2), 224–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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