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六岁的初中女生,被选进杨森家时,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她叫蔡文娜,泸县人,一九一七年生。家里是破落读书人门第,日子紧,脸面还要撑着。

后来她在华西协合大学写毕业论文,把自己的家事藏在英文字母里。她没有把名字全写出来,却把那句话写得很硬:女子在旧家庭里,常被当作货物一样,一次一次选进去。

这不是小说里的深宅。

这是她自己的命。

杨森那时已经是川军大人物。四川军阀混战里,他当过四川军务督办、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后来又任第二十七集团军总司令。

他的另一面,更让人记住:妻妾成群,公开的妻妾有十余位,子女众多。蔡文娜排在第九。

她进门时太年轻。

年轻到后来回头看,那场婚姻不像婚姻,更像一纸家族交易。

蔡文娜在论文里写得很克制。她说,有的女子因家境穷困,又碰上“有女攀高枝”的旧观念,十五六岁就成了事实上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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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哭诉。

她把刀藏进文字里。

进了杨家以后,蔡文娜不是被关在院子里什么也不懂的姨太太。她漂亮,聪明,会读书,也能上台面。

杨森喜欢这样的女人。

他要她受教育,要她懂外文,要她能在宾客面前说话、翻译、撑场面。抗战时期,她还曾随杨森到战区,登台唱戏,打网球,出入军政场合。

外人看着,是风光。

可风光后面有规矩。

杨家不是一个普通家庭,是一个由军权、家规、妻妾、子女、佣人和眼线编成的笼子。蔡文娜越聪明,越知道笼子的门在哪里,也越知道那门不是她想开就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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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出事,是在她读书的时候。

杨森家里后来有人回忆,蔡文娜中学毕业前后,在顺庆同一位教英文的男家庭教师来往过密。事情传到杨森耳朵里,杨森把她接回泸县,原本要重办。

几个姨太太替她求情。

最后,落下的是一顿皮鞭。

她保住了命。

那位英文教师的结局,后来在民间故事里越传越狠,有“宫刑”“枪毙”等说法。可在杨家后人留下的较近说法里,能落到纸面上的,是蔡文娜被重打,事情由田蘅秋作保了结。

这一鞭子没有把她打服。

只是把她打醒了。

一九三九年前后,蔡文娜去了成都华西协合大学社会学系。她不是一个人轻轻松松去读书,身边还带着孩子,也照管杨家其他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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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华西坝的空气不一样。

校园里有教会大学,有金陵、齐鲁等内迁学校,有草坪上的讲座,有打网球的学生,有英文信,有音乐,也有年轻人的眼睛。

蔡文娜住在华西后坝附近的杨森公馆。

门口有车夫,屋里有佣人。她每天坐包车上学,看起来体面,可那个车夫也像门房,来客要先通报,行踪有人盯着。

她知道。

她还是往前走。

一九四四年初夏,蔡文娜交出毕业论文《一个过渡时代的家庭》。论文里,她把杨森家族写成一个社会学样本,把妻妾、子女、家规、权力都摆上桌面。

评语说,这篇论文取材珍贵,不是捕风捉影。

这几个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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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写的不是别人家,是自己正在忍受的家。

论文里,她还碰到一个最刺人的问题:民法写着有配偶者不得重婚,可旧社会的一夫多妻依旧有缝可钻。法律到了门口,家长的权力还坐在堂屋正中。

她把旧家庭看透了。

可看透,不等于能逃出去。

在华西读到高年级时,蔡文娜认识了牙医学院的男学生吕明德。

他们常在一起打网球,后来感情渐深。蔡文娜已经不是十五六岁被人推进杨家的女学生了,她读过社会学,写过家庭论文,也知道自由婚姻该是什么样。

她想走一条明路。

不是偷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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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同杨森离婚,再同吕明德离开中国。

这一步太险。

寒假回重庆时,蔡文娜住进杨森在中二路的“渝舍”。那座公馆里,有宴客厅,有卧室,也有网球场。

有一天,杨森发现她手上的大钻戒不见了,追问起来。

蔡文娜躲不过去,索性把话说开:她同吕明德相爱,想离婚,请杨森放她一条生路。

杨森没有立刻发作。

他不答应,也不说不许。

这更冷。

第二天夜里,蔡文娜在卧室里等。杨森没有回来,推门进来的,是持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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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回忆里,开枪者名字有差异。有说是杨森侄子杨汉印,也有说是第二十军军长夏炯。杨小捷记下的版本里,蔡文娜认出了来人,喊了一声:“夏炯,你要做啥子?”

枪响了。

她倒在卧室里。

随后,尸体被被子裹起,扔进“渝舍”网球场旁边的枯井。

杨森还让其他姨太太去看。

她们吓得发抖。

蔡文娜死后,杨森搜出吕明德写给她的英文信。英文他看不懂,叫人翻译。听完,又派人去杀吕明德。

吕明德已经跑了。

有的说他逃往印度,有的说后来转去美国。无论哪一种,他都没有再回到蔡文娜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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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死在公馆。

一个逃到国外。

蔡文娜的姐姐后来到重庆找妹妹,杨森只说她跑了,跑到“英国”去了。话说出口,连遮掩都带着冷。

枯井在网球场旁边。

这画面像一个荒唐的句号:白天,球拍可以挥起;夜里,一个年轻女人被裹进被子,丢到井底。

蔡文娜留下的最硬的东西,不是传闻里那些香艳故事。

是那篇毕业论文。

一九四四年,她在华西协合大学社会学系,把自己所在的旧家庭一点点拆开,写下贫穷、攀附、重男轻女、一夫多妻和家长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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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想从里面走出去。

第二年,门没有开。

井口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