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青铜器盖,没能换回周磐的命。
一九五二年前后,昆明的羁押之地里,周磐把最后一张牌翻了出来。
那不是金条,不是军用地图,也不是旧部名单。
是商周青铜重器皿方罍的器盖。
他大概以为,这件东西够重。
可枪声响起时,器盖留下了,人没有留下。
周磐,湖南邵阳人,一八九三年生。年轻时进旧军队,又读过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后来在湘军中一路升迁。
他和彭德怀的交集,就从那支湘军开始。
那时的彭德怀还不是后来的开国元帅,只是旧军队里一个从贫苦日子里挣出来的青年军官。周磐比他早一步站在军官位置上,做过他的上级。
军营里,一张木桌,一盏油灯,军官名册摊开。周磐的名字在上,彭德怀的名字在下。
这层关系,后来被很多人记住。
可两个人真正拉开距离,不是在官阶上,而是在路上。
一九二八年,平江。
国民革命军湖南陆军独立第五师第一团驻在这里,团长是彭德怀,师长是周磐。
天岳书院的屋檐下,士兵出入,枪支靠墙放着,墙外是县城街巷。彭德怀已经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滕代远也来到平江,起义的火种就藏在这支旧军队内部。
周磐看重彭德怀的带兵能力。
彭德怀也借着这种信任,在部队里发展进步力量,办随营学校,训练骨干。
这事看着像上下级之间的安排,往深处看,已经是两条路在同一个营盘里分开。
七月二十二日,平江起义爆发。
队伍改编为红军第五军,彭德怀任军长兼十三师师长,滕代远任党代表。
周磐没有走这条路。
他留在原来的阵营里。桌上的军官名册改了,旗帜也改了,昔日的上下级从此站到不同方向。
这就是周磐一生最要命的岔口。
往后多年,他在国民党军政系统里沉浮。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他又被推到军职上。
到一九四九年前后,周磐已经是国民党军中的高级将领,曾任第十四兵团副司令、第一二二军军长等职。
大势已经压过来。
人民解放军向西南挺进,国民党军节节败退。云南卢汉起义后,西南局势彻底改变。
周磐没有像许多旧军政人员那样及时脱身。
他在昆明被俘。
这一回,摆在他面前的不是军令,而是审判。
一九五〇年前后,新中国开始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中央要求肃清危害人民政权和社会秩序的土匪、特务、恶霸及其他反革命分子,同时也强调区别罪行轻重。
周磐的身份太特殊。
他不是一个普通散兵,也不是一般旧军官。他长期在国民党军中任职,解放战争末期仍在西南系统中活动。
羁押中的周磐开始找生路。
这时候,他想起了一件藏了多年的东西。
那件东西来自湖南桃源。
一九一九年,桃源县漆家河一带,一件大型青铜方罍出土。器身高大,纹饰繁密,器口有铭文:“皿天全作父己尊彝。”
它后来被称为皿方罍,也叫皿天全方罍。
罍,是古代盛酒器。
这一件,体量大,工艺精,被后来的文博界称为“方罍之王”。
可它出土后没有迎来安稳日子。
器身和器盖分离,器身辗转流失海外,器盖几经转手,最后落到周磐手中。
多年里,周磐把它藏着。
一个旧军官藏着一件国宝级青铜器,平日不露声色。到了命悬一线,他才把这件东西拿出来。
他交出的,不是完整皿方罍。
只是那只盖。
可这只盖已经足够惊人。它和器身纹饰、尺寸、铭文相合,是皿方罍“身首合一”里不可缺的一半。
周磐大概盯着那只青铜盖看过很多次。
厚重的器盖放在案上,表面是深沉的铜色,纹饰一层压一层。它经历了商周、埋藏、出土、转卖、军阀之手,最后摆在一个囚犯的求生材料里。
他把它献出来,想立功赎罪。
没有用。
周磐最终仍被处决。
人走了,器盖留下了。
一九五二年,皿方罍器盖和相关材料转交湖南文物部门保存;一九五六年,随省文管会与省博物馆合并,进入湖南省博物馆收藏系统。
可器盖等不到器身。
器身早已漂在海外,先后辗转于欧美、日本收藏者之间。二〇〇一年,它曾在纽约拍出九百二十四点六万美元,创下当时中国青铜器及亚洲艺术品拍卖纪录。
这一只“盖”,在湖南。
那一件“身”,在海外。
一分,就是九十多年。
二〇一四年,事情终于转了回来。皿方罍器身原本要在纽约佳士得上拍,湖南方面和海内外藏家、机构共同推动洽购,最终促成器身回归。
同年,皿方罍回到湖南,身盖合一。
展柜里的灯光打下来,青铜器静静立着。器身在下,器盖在上,严丝合缝。
九十多年漂泊,到这里收住。
周磐没有看到这一幕。
他当年想用器盖换命,最后没有换成;可那只器盖,倒成了国宝回家的关键一环。
长沙湖南博物院的展柜前,玻璃映着人影。皿方罍合上盖,纹饰接住纹饰,像一扇沉重的门终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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