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本文已做到最大程度事实核对,但仍难免可能存在的错误和偏差,请读者悉知,最终结论以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17年6月广州增城审讯室里,张维平坐在铁椅上。
他在看守所已经关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来,他开始只承认申聪一案,在民警一次次讯问下,才把另外八起拐卖一一交代,九名儿童,从2003年到2005年没有一个漏掉,每次交代一件就拿他的供述去现场指认、调卷宗,九件案子,每件都能对得上。
这天民警问他的仍然是老问题:孩子都卖到哪里去了?
张维平说,他不知道,孩子都是经"梅姨"卖的。
这个梅姨,他之前提到过但没有具体说明,民警把笔录本摊开,让他从头讲起。张维平想了想,说:她是个做媒的,在增城那边住了很多年,我在增城租房子时,隔壁两个老人介绍我认识。她说她叫潘冬梅,但真名是不是这个,我不知道。她大概一米五,讲白话,也会讲客家话,说话很快。平时帮人说亲,挣媒人的钱,暗地里,帮人买卖孩子。
民警问:孩子怎么经她的手卖?
张维平说:我把孩子带回来,给她打电话,她来看孩子,跟我谈价。价谈好了,她定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她认识不少想要孩子的人家,都是农村的,多年没孩子的那种。钱给她抽成,剩下的给我。
他讲钟彬那笔的时候,细节说得格外清楚。他说,他事先打电话给"梅姨",两三天后,对方答复找到了收孩子的家庭。为抱走孩子时不哭闹,他故意住到那家人隔壁,跟孩子混熟。动手那天,他让孩子的母亲把孩子交给他抱。那家人跟他熟,没戒心,就把孩子给了他。他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出出租屋,到五十米外的马路边,打了一辆摩的,直奔河源紫金。到了地方,"梅姨"安排的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等在约好的地方。他按"梅姨"教的,说孩子是他和女友生的,不想养了,送人收养,要一点抚养费。那对夫妇给了他一万二。
民警问:她在增城哪一片活动?
张维平说增城、韶关、新丰那边,她常去的地方有麻将馆,她在那打牌认识人。
民警把麻将馆三个字写在笔录上,用圆圈圈起来。
审讯之外,专案组的工作早就开始筹备,2017年1月,广东省厅组织广州、东莞、惠州三地机关组成张维平拐卖儿童系列案专案组,省、市、区三级联合的专案组将九起拐卖案件合并调查,几个月里,专案组分几路行动:一路调查张维平供述的每一个作案现场,一路寻找梅姨的下落,一路继续寻找被拐孩子的去向。
排查梅姨是此案中最艰难的,张维平给出的信息很少,一个名字(音译的潘冬梅),一个模糊的长相描述,一个增城、韶关新丰活动的范围,一个麻将馆。民警按这个线索一条条走遍增城有麻将馆的街道巷口,把符合年龄、体貌特征的说媒人和流动人口一个个筛出来,排查了数月,符合条件的人找出来一大堆,但都不对,那时候专案组的民警隐约觉得,这个梅姨比张维平更难找。
2017年6月,张维平被带到了增城沙埔镇,他一处一处地指:村口抱走过一个孩子、巷子住了半个月、出租屋是交易地点。他被手铐锁着,民警在两边站着,周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有村民认出他,指着喊,当年就是你住我们村把孩子抱走的吧?他没有抬头。指认现场的照片被纳入案卷作为证据。
2017年6月,专案组决定请模拟画像专家,根据张维平的口述给“梅姨”画像。
画像那天张维平坐于专家对面,一句一句地讲,专家画一笔就问他一次:眉毛在哪?眼睛在哪里?嘴又在哪儿?张维平说,脸盘大、圆脸、眼睛不大不小、单眼皮、嘴巴大、鼻孔外露、头发剪短,专家画好以后拿给他看,他说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画像定稿后,增城警方发布了悬赏通告,通告上写的是绰号为梅姨,真实姓名不详,1952年左右出生,身高1.5米,会讲粤语和客家话,长期在增城、韶关新丰地区活动,涉嫌多起拐卖儿童案件,附模拟画像,最后是举报电话。
这是“梅姨”第一次以一张脸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
悬赏通告张贴之后,举报电话又响过一阵,有人打电话说见过,民警去核实,对不上,有人说画像像他们村的谁谁,民警去查,不是,线索一条接一条的来,又被排除掉一条条,专案组的民警后来回忆那个时候,就像拿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十几亿人里精确找一个人,让人心里发慌。
对于申聪去向,他说当时在增城荔城街湘江中路一家宾馆门口,将申聪卖给麻将馆里认识的梅姨,他供述申聪的交易是姨谈的价,孩子是经她手卖到紫金县,专案组民警后来沿着湘江中路把周围的宾馆、麻将馆查了个遍,那些年在这条街上打牌的女人,一个一个地筛,没有一个人对得上。
2017年7月,检察机关依法对张维平、周容平等进行公诉,案件进入审理阶段。
2017年8月,澎湃新闻等媒体对申军良悬赏寻子进行了报道,这个河南父亲的故事传遍了网络:十五年寻找儿子,贴了八十万份寻人启事,悬赏十万元,倾家荡产,妻子精神出现问题。网友转发一轮又一轮,“梅姨”这个名字和申军良的寻人启事被那么多人知道,那段时间里申军良手机被打爆,有提供线索的、安慰他的和骂他作秀的,他都用两个字回应,谢谢。
那一年,梅姨第一次进入公共视野,寻子家长群都在转发申军良的报道,茶余饭后闲聊也开始有人提到梅姨,“梅姨”成了一个符号,即把孩子从父母身边带走,然后转卖的人贩子链条。网友画成表情包并配文:看到此女人就报警!转发者众多,举报者也不少,但经核查后没有一条是真的。
2017年11月2日,张维平拐卖儿童案在广州院审理。
申军良以被害人家长身份旁听,开庭前,他把想问的问题写满了一页纸,孩子是从哪里偷的?在哪里交易的?被卖到了哪里?买家是什么人?他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庭审中,张维平坐在被告席上,回答公诉人的提问,带贵州口音,申军良坐于旁听席位,注视着对方,一字一句地听。
开庭那天,旁听席上还有好几个孩子的家长,钟丁酉从广西赶回来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张孩子照片,欧阳国旗在旁边坐的人很少说话,偶尔互相看一眼,审判长宣读起诉书时每念出一个名字,旁听席上就会有人把头抬起,读到申聪的时候,申军良的手一直在哆嗦。
问及梅姨时,申军良在纸上写下了“红娘”两个字,他那时候还不明白,一个说媒的女人怎么就会和拐卖孩子扯上关系,而张维平所描绘的那个清清楚楚的人,却为何在经过长达一年时间的调查,仍然无法找到呢?
结束后申军良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记者围上来问他有什么感受,他说希望判他死刑但是又怕他死,记者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些犯罪嫌疑人中只有张维平见过梅姨,而梅姨知道我们孩子的具体下落,如果张维平死了,那就可能找不到梅姨,也就找不到孩子了。
2018年12月28日,广州市中院一审宣判。
法院经审理查明:2003年至2005年期间,被告人张维平通过刻意搭讪结识被拐卖儿童的家人,趁其不备抱走小孩,并贩卖牟利,累计作案八宗;被告人周容平提议,与杨朝平、刘正洪、陈寿碧密谋策划,闯进出租房内,将被害人申聪的母亲捆绑,强行抱走申聪,交给张维平贩卖。张维平参与拐卖儿童九人、九宗,周容平、杨朝平、刘正洪、陈寿碧参与拐卖儿童一人、一宗。
判决张维平、周容平犯拐卖儿童罪,判处死刑,剥夺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杨朝平、刘正洪无期徒刑,剥夺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陈寿碧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权利三年,并处罚金三千元。
法院审理查明,张维平在2003年至2005年两年多的时间里共拐卖儿童九名,主观恶性极深,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应予严惩。
申军良夫妇提出的附带民事诉讼,要求各被告人赔偿损失三百万元。法院经审理认为,被拐儿童申聪目前下落不明,其所受损失无法查明;申军良妻子因失子患精神疾病的主张,一审阶段缺乏诊断证明和完整医疗票据支撑,寻子多年的开支也未能提供充分票据,据此依法驳回了民事赔偿全部诉求。
宣判日当天,多家媒体报道此案时使用了“梅姨案主犯一审被判死刑”这一标题,报道中都提到一件事情:九个被拐的孩子,一个都没有找到,张维平交代孩子都被卖到紫金县,但是紫金县面积那么大,孩子在哪没人知道,申军良接受采访时说:“判刑了心里痛快,但是孩子没有回来,这份痛快就打了折扣,”
一审判决之后申军良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和妻子一起上诉,他觉得被驳回民事赔偿,法院裁决不对,在十五年寻子过程花的钱应当有人承担,第二件事是把另外八个被拐卖儿童家属组织起来,分成几组,带孩子的照片再去紫金县,他对记者说已经找了十多年,不会放弃了。
张维平、周容平等五名被告人也提出上诉。
案件进入二审程序后需要等待,这一等又是三年。
悬赏通告张贴在增城的大街小巷,风吹日晒,边角卷起来了,梅姨的模拟画像在网络上被转发一次又一次,转发的人大多不知道,画像上这个女人,警方找了一年多还没有着落,有人开始问:这个“梅姨”,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张维平编造出来的人物?
下一章《一张画不出来的人脸》,一幅画像被转发了数百万次,警方说:没有证据证明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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