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老地名一脉向善行|宁古塔|康熙|水师|沙俄|瑷珲|老地名|顺治

吉林大地上有一些地名，深深地烙印着一些普通人的过往故事。故事里那些爱乡爱国的情怀与精神，发酵为乡土文化的醇醪……

杨大人桥：一个人的善行口碑

桦皮厂东胜村的“杨大人桥”旧影。

昌邑区桦皮厂镇东胜村外河上，有一座石砌的双孔大桥，人称“杨大人桥”。筑桥人是近代史上著名的抗击沙俄侵略者的英雄杨凤翔。

杨凤翔是北宋时期著名的杨家将的后裔。《杨氏谱书》记载：“溯始祖原籍系贵州人，自康熙年间携眷移居永吉州地方。”少年时代的杨凤翔，即“才怀果敢，志秉忠贞”“宅心仁厚，秉性忠刚”。咸丰七年（1857年），年仅17岁的杨凤翔投身军旅，因作战英勇，屡获战功，先后获任镶红旗汉军佐领、五常堡协领、吉林鸟枪营统辖参领。他在吉林机器局任会办期间，廉洁奉公，清正无私。总办宋春鳌在请求允准杨凤翔与之协同会办机器局一切事务的呈文中说，杨凤翔“在局多年，心地朴诚，不辞劳瘁，并能于局务一切事宜无不留心谨慎。凡局员、司事、工匠人等，咸知其公正廉明，丝毫不苟……”

杨凤翔带领清军转战北大岭抗击沙俄侵略者（摘自《爱国将领杨凤翔传》）。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杨凤翔在黑龙江瑷珲任副都统。这一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沙俄以“护路”为名，入侵东北地区，被黑龙江将军寿山“复电阻止”。沙俄侵略者转而“借路”于杨凤翔，杨凤翔断然拒绝。沙俄侵略者恼羞成怒，遂制造“海兰泡惨案”和“江东六十四屯惨案”。杨凤翔立即派军御敌，以水师和商船“昼夜摆渡”，使三千余人脱险过江。瑷珲失守后，杨凤翔率军阻敌于北大岭。杨凤翔花甲高龄，亲自在山间指挥作战。他跃马麾旗，奋勇冲锋，左冲右砍，“左臂、右足两处受弹伤”，跌下战马三次，终因伤势过重，“呕血数升而死”。杨凤翔的灵柩被运回吉林。沙俄侵占吉林后，欲索杨凤翔的灵柩进行报复。有义士将其灵柩藏于地窖，才免不幸。杨凤翔去世后，被追授为“光禄大夫”“建威一品将军”。

据史料记载，东胜村外的“杨大人桥”，建于光绪二年（1876年）。这时的杨凤翔，正在军旅中。他回乡探亲，适逢雨后，看到家乡的道路非常泥泞，村人外出耕作经过的一条河，虽不宽阔，却水流湍急，河上搭几块木板，就是村民们平时行走的桥梁，一遇大雨，洪水泛滥，桥板就会被冲走。杨凤翔当即从俸饷中拿出银两，为乡亲们修造一座大石桥。

一年多之后，大桥建成，见者无不惊叹其气势壮观。当时，吉林将军前往小白山望祭长白山神经过的温德河，走的也是木板桥。吉林城内外，只有几座小石桥。而杨凤翔建造的这座双孔石桥，完全由花岗岩筑造，桥梁长近40米，每根石梁长六七米，桥面开阔，可行载重大车。桥两端有碑铭，记述建桥缘起。桥头栽种大榆树，夏季，人们可以在树下乘凉，听流水潺潺。大石桥成为当地的一道风景。百余年里，虽多次爆发洪水，大石桥一直安然无恙。近年，因重建新桥，大石桥才宣布退役。

位于蛟河红叶谷的杨凤翔将军祭台。

在桦皮厂一带，杨凤翔生前一直被尊称为“杨大人”，他捐资修造的大石桥也被称为“杨大人桥”。如今，桥虽不在，“杨大人桥”却作为一个地名，被记载于当地的地名志中。

林家沟：两个家族几代人的故事

吉林北山西南麓有一个地方叫“林家沟”。既然被称为“林家沟”，应该就有林家人居住。走进其中却发现，这里并无林姓的人家，细细探问才得知，“林家沟”这个地名里隐藏着两个家族的故事，牵系着清代吉林水师营的岁月风云……

来到林家沟，初进沟口，略狭窄，越往里走，越开阔。沟谷内杂树丛生，偶尔会看到英挺的松柏，虽紧邻喧嚣的城市，仍不失山林的寂静。十多年前，有人在沟谷内的山坡上相继发现了两通碑铭。其中一通碑铭的碑额双龙缠绕，乃俗称的“九眼透龙碑”，极华美。碑身正面文字已被风雨剥蚀，隐约可见“皇”“清”“封”字样。碑身背面的文字尚清晰，镌刻“吉林北山黑龙江崔氏祖茔重修记吾宗祖籍山东蓬莱，至辽东后初居验马寨，迁船厂，再迁拉法、多浑，最后至宁古塔。清康熙年间，平定沙俄，驻守黑龙江。五世祖尚信公暨兄弟尚才、尚进随军至齐齐哈尔……此迁坐落吉林城外之北山。迁居黑龙江，留家奴林添瑶夫妇看守……”

从碑文可知，崔家由山东蓬莱辗转迁徙到辽东，紧接着又迁至吉林船厂，再迁至拉法、宁古塔，最后因参加雅克萨反击战，去往黑龙江，以后定居于齐齐哈尔。当时，奉旨被派往黑龙江的是崔氏三世祖崔仲祥门下的三兄弟崔尚信、崔进、崔才。时为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依碑文考据，诸多夫人家眷当时仍然留居船厂吉林，尚不属丁壮的四世崔德、崔能、崔贤，五世崔尚美，也都没有跟从前往。他们去世后被埋葬在船厂，从而留下北山的这一处墓园，也留下这两处碑铭。而崔尚信一生的脚步，追随的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风云。

十五世纪末，沙俄开始蓄谋已久的东侵，到十六世纪末，已越过乌拉尔山，于明万历十二年（1584年）设立西伯利亚总督。随后，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沙俄陆续建起托木斯克、叶尼塞斯克、雅库茨克、鄂霍次克等居民点。至顺治初年，沙俄开始侵入黑龙江流域。这时，清廷已意识到沙俄对东北边疆的威胁，顺治十三年（1656年），开始在吉林兴建船厂，顺治十八年（1661年）创建吉林水师营。之后，康熙谕令宁古塔副都统安珠瑚建造吉林城，宁古塔将军亦随之移驻吉林城。后来又迁徙直隶等省流人数千户，移居吉林城，并开辟由京城至吉林城的驿路。

崔家兄弟诸人原为孔有德旧部，后来被编入八旗。他们从辽东到吉林，由吉林再至拉法、宁古塔，几度迁徙。船厂是造船与水师训练的重地，拉法在那时也是造船之地，宁古塔亦是北疆重镇。身在军旅中的崔家兄弟，辗转几地，都是为备战和防务而忙碌。

崔尚信、崔进、崔才三兄弟是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走上黑龙江抗击沙俄侵略者的前线的。他们的任务是护送红衣大炮。崔尚信率领水军队伍，从船厂（吉林市）出发，由松花江顺流而下，直抵黑龙江口，然后“逆水上驭数千里”，一路妥善安排，前有探路之船，后有护卫之舰，遇到障碍，合力解决，严密勤谨，终于如期将红衣大炮安全护送至瑷珲。前后两次雅克萨反击战，红衣大炮都发挥了重要作用。首战雅克萨，清军炮弹如雨，城内的沙俄军队头目托尔布津不得不举旗投降。再战雅克萨，清军三面包围城池，在城对面的古城岛上架起红衣大炮，封锁江面敌人可能逃跑的方向。妄图突围的托尔布津最终毙命。

《尼布楚条约》签订后，从征将士各获赏赐。因为护送红衣大炮有功，崔尚信被授予镶黄旗汉军佐领，家族中人亦俱入镶黄旗。清初文化流人杨宾在其所著的《柳边纪略》一书中记述，康熙东巡吉林后，为充实黑龙江边防力量，从宁古塔向黑龙江的调防一直在持续进行：“庚午年（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自将军以下，帮儿（随军的帮丁）以上，皆移家爱浑（瑷珲）。朝廷给移家银，官四十两，披甲、水手半之，帮儿不与。”崔家兄弟是最早走上黑龙江前线的。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将原在吉林将军管辖下的西北广大区域，划分给瑷珲，并设立黑龙江将军衙门。次年，筑瑷珲、呼玛尔两城。康熙二十四年，在墨尔根（今嫩江）筑城，议定将军、副都统移驻墨尔根。康熙三十八年，均自墨尔根移驻卜魁（齐齐哈尔）。身在镶黄旗的崔家兄弟，一次次地随之迁转。唯从墨尔根转驻卜魁时，时任北路驿站站官兼墨尔根首任水师营总管的崔枝藩一支，留在了墨尔根，余则皆迁至卜魁。卜魁与墨尔根成为崔氏家族的又一故乡，并在那里繁衍成为一个大家族。在卜魁城中，有“崔半城”之誉。“半城”之内，又有“东崔”与“西崔”。同治年间，因天津教案流放卜魁的张光藻，感叹崔氏家族之庞大：“城中大族谁称最，二姓崔王是汉军。”《黑龙江志稿》《黑龙江述略》等地方志书中都有关于崔氏家族人物的记载。雅克萨之战后，在黑龙江城（瑷珲）、墨尔根、卜魁、呼兰相继成立了水师营。崔家除崔枝藩在墨尔根水师营任总管外，还有崔枝禄，因功在卜魁水师营任六品官。崔枝藩和崔枝禄，都是崔尚信之子。

崔家祭祖时会唱“睦族歌”：“雨露兮既零，草木兮将萌。草木皆有本，吾身何自生。自龙江开吾宗，历世垂令名。培者既已厚，绵绵菶菶长敷荣。传世无他物，垂绅缙笏读且耕。连枝皆同气，缅当亲爱勿相争。切莫论亲疏远近，何分富与贫，祖宗今在上，堂前都是一家人……”歌词充溢着亲爱和睦的精神。

北山林家沟崔氏家族墓园里掩映在小树林中的墓碑。

崔家最后一次来吉林北山墓园祭祖，是在1936年。这时的崔氏家族，已历十三世。当初，崔家人离开时，将墓园托付给家奴林添瑶夫妇看护。林家没有辜负崔家人的嘱托，一年年寒来暑往，总是将墓园整理得干干净净，逢时遇节，会代崔家人焚香祭祀。几代人过去，墓园都未曾被破坏。而林家人对待邻里也极友善，能相帮时必定相帮，能相助时一定伸出援手。慢慢地，这条沟就被叫做了“林家沟”。

崔家忠于国，林家行于信。今天，吉林城里，还有崔家的后人；林家沟里的林家人，却已星散四方。青山无语，碑石有证。一条沟川，一处墓园，两个家族几代人的故事……

杨公道村：一个人的美名成为村名

舒兰市的法特镇是东北地区大驿路上的一座古镇，镇里的杨公道村，已有三百余年的历史。当年，来此落户的杨家，有兄弟多人，皆勤劳肯干。杨家老二喜欢在家里外头处处牵头做事情。他讲究诚信，乐于助人，与邻里相处和睦。遇钱财利益之事，杨家老二从不肯占半点便宜。春天，他雇工种地，一定让雇工吃饱吃好，绝不拖欠工钱。有的人家在给雇工结账时，常常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他都是一天一结账，当晚就向雇工付钱，若是以粮米作为工钱，一定会秤高斗满。村人们有了纠纷，他也必去热心排解，谁家有了困难，一定解囊相助。

村里虽然也有村约，可是在买卖时发生争吵，也是常有的事。杨家老二遂在村庙里设置了公平斗、公平秤。这些斗和秤，一直都存放于村庙内。远远近近的人，都感念于杨家老二的公道正义，而唤他为“杨公道”。村里，谁有了事情，都喜欢去找这位“杨公道”。“杨公道”叫得久了，杨家老二的名字反倒被人们淡忘了。一来二去，小村也被唤成了“杨公道村”。

1930年，编撰《吉林乡土志》时，“杨公道”已离世二百多年，但村人仍念着他的种种好处。《吉林乡土志》“杨公道”条目记道：“距今二百年前，有杨姓老叟居于此。其为人大公无私，视人事为己事，视人家为己家，办事向不争多论寡。遇邻人有怠于农事者，辄劝勉或督催之，有纷争则出而排解之。是以人皆敬之，称曰杨公道。屯亦以此而得名焉。”至今，“杨公道村”依然民风淳朴，邻里之间诚信互助，古老的乡村美德在这里静静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