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代五十七口,五十多人殉国。这串数字落到吉林敦化沙河沿戴家时,不是一句传说,是一座大院从有烟火到没炊烟的过程。
这个家族的掌门人,叫戴万龄,字洪昌。一些流传文章里写作戴凤龄、戴风龄,但烈士追认和党史文章中使用的名字,是戴万龄。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敦化很快陷落。沙河沿戴家有四百多垧土地,商铺、作坊、房屋几十间,是当地富户。
可戴万龄没有把家产往外运。
他把地契、借据烧了。
戴家大院的火光一起来,能换命的钱,成了买枪买弹的本钱。戴万龄撂下那句话:“小日本不灭,死不归家!”
他那年已过花甲。
很多人记住戴家,是因为“地主”两个字。可这两个字放在戴万龄身上,偏偏不够用。
早年戴家遇灾荒减租、赈济乡里,又组织民团护卫地方。日本人多次借“合作”吞占戴家产业,都被戴万龄挡了回去。
国难压下来时,他心里那笔账很清楚:家业守在日本人铁蹄下,迟早不是自己的;拿出去抗日,才还在中国人手里。
这就是戴家的开头。
一九三二年二月,戴万龄带着全家男女老幼四代五十七口,又带动全族二百多人,加入王德林的中国国民救国军。
这支队伍被编为第五营。
人们叫它“戴家军”。
他们转战敦化、额穆、安图、东宁、镜泊湖一带。戴万龄当营长,六个儿子也跟着上阵。枪不够,戴家人就分成小组,盯着敌人的军官和机枪手打。
日本人很快盯上了这个姓氏。
戴家大院被烧了。
戴姓人被搜捕。
战场上的网也越收越紧。一九三三年前后,救国军处境艰难,王德林准备撤往苏联,劝戴万龄一起走。
戴万龄没有走。
他要留下。
往后,戴家第五营几经转战,进入周保中领导的抗日队伍。一九三六年,成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的一部分。
戴家最小的儿子戴克政,也在这条路上长成了抗联干部。
他十六岁随父参军,一九三五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任抗联第五军三师九团团长。周保中在日记里写到他牺牲时,称他年仅二十三岁,每战身先士卒。
二十三岁。
一九三八年八月,戴克政腿部负伤,和十几名战士留守宝清县小团山临时营地。二百多名敌骑兵围上来,他们打了三个多小时。
弹尽援绝。
戴克政和战友们倒在营地里。
可在他之前,戴家已经一层一层被打空了。
长子戴克勤在东宁突围战中受重伤,后来因伤重去世。
戴克俭、戴克吉、戴克志先后牺牲。
戴克选打入伪警察队做地下情报工作,为抗日队伍购弹药、送情报,身份暴露后也没能活下来。
戴万龄自己,是一九三七年秋回乡筹粮时被捕的。
那时抗联缺粮,他已派出几批戴家子弟回乡筹措,都没有回来。他只好亲自去,带着儿子戴克吉和几名战士潜回沙河沿。
叛徒出卖了他们。
戴克吉和战士们战死。
戴万龄被押进敌人手里。日军逼问抗联去向,他不说。酷刑用尽后,日军用钢板夹住他的身体,浇上汽油焚烧。
他没有等到胜利。
戴家也快没人了。
“万”字辈、“克”字辈,一个一个倒下;女人、老人继续做后勤、救护、送弹药、传情报;孩子们被藏起来,改姓、分散、躲进亲戚家。
周保中后来下令,要保住戴家的血脉。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到了抗战胜利时,按《人民日报》副刊等公开报道采用的口径,戴家四代五十七口投身抗日,五十四人殉国,只剩少数妇孺和孤儿活了下来。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寇家屯,躲藏多年的戴家老人和妇孺哭了。
他们哭的不是一场仗结束了。
是戴家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很多年后,戴克政被追认为烈士。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吉林省又追认戴万龄、戴万春、戴万珠、戴万发、戴克俭、戴克吉、戴克志七人为革命烈士。
敦化烈士陵园的革命烈士榜上,戴家的名字终于刻了上去。
沙河沿那座戴家大院,早已没有当年的屋檐。地上长起庄稼,风吹过玉米叶,哗啦啦响。
五十七口人的家,最后留给后人的,是一排烈士的名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