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茗香阁”茶馆的包间里,空调开得足,但我手心全是汗。
李杰穿着笔挺的西装,从包里拿出一张购物卡推到我面前:“军哥,轩轩上学的事,就拜托您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我没接那张卡。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放大了递过去。
“李科长,你还记得这笔账吗?”
李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一点点凝固,一点点发白,最后变成了青绿色。
他的手指头开始抖。
茶馆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01
2018年秋天,我从村里坐绿皮火车去省城。
李杰结婚,提前一个月给我打了电话:“军哥,你一定要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是我最亲的兄弟!”
我在电话这头笑,说一定去,肯定去。
挂了电话我开始发愁。
八千块,不是小数目。
我干了整整一个夏天,给村里老王家打了一套家具,从选料到打磨到上漆,一个人忙活了三个多月,才攒下这笔钱。
我妈张兰英知道后,在灶台边剁着白菜说:“你疯了?随礼八千?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没吭声,继续收拾行李。
我爸刘德本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吃啥?”
“没事,我再挣。”我把衣服叠好塞进蛇皮袋里。
其实我也心疼。八千块,够我买一身新行头,够我妈去医院看看她的老胃病,够我爹买一年的肥料。
但我跟李杰是发小啊。
我们从小在一个村里长大,一块儿下河捞鱼,一块儿上山摘枣,一块儿挨老师揍。
他上学晚,我上学早,但我们在一个班坐了三年。
后来我考不上高中,早早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他成绩好,一路考上县一中、省城大学。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李杰是咱们村的金凤凰,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替他高兴。说实话,我真替他高兴。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晃了六个小时,我在硬座上坐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热乎乎的。
想着李杰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想着他在村里说的那些话——“军哥,等我发达了,一定忘不了你。”
到了省城火车站,我给李杰打电话,他说在酒店忙,让我自己打车过去。
我舍不得打车,问了个路,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到酒店。
婚礼办得气派。
酒店门口立着李杰和新娘的婚纱照,新娘彭薇长得挺好看,化了妆看着跟明星似的。
李杰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跟以前在村里那个穿破球鞋的毛头小子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大老远就喊:“军哥!来了!”
他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肩膀都疼了。
他对着周围的亲戚朋友说:“这是我最好的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结婚他专门从村里赶来,军哥对我真的没话说!”
周围的人都看我,我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挠了挠头。
随礼的时候,我掏出那个用红纸包好的八千块,放进礼金箱里。李杰的眼眶当时就红了,拉着我的手说:“军哥,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
我鼻子也有点酸,拍了拍他的手:“说啥呢,你是我兄弟。”
酒席上,我们俩喝了半斤白酒。
他给我夹菜,给我倒酒,跟别人介绍我的时候,总说“这是我最好的兄弟”。
婚礼结束后,我本想去他新房看看,但他说晚上还有事,让我先找个地方住。
我在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凑合了一夜。
那天晚上的月亮挺亮,透过候车室的玻璃窗照进来,我靠在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嘴角还挂着笑。
我想着李杰今天说的话,想着他红着眼眶的样子,觉得这八千块值了。
02
第二年开春,我去省城给客户送家具。
那家具是我打了好几个月的,一张实木八仙桌,配四把椅子,雕花儿的,客户是个开饭店的老板,订了半年才轮到。
我给客户送完货,想着顺路去看看李杰。
他在省城买了房,上次结婚的时候我听他说过地址。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小区。
小区环境挺好的,门口有保安,楼是新楼,外面刷着浅黄色的涂料。
我问保安李杰住哪栋,保安查了查,说6栋302室。
我拎着两袋村里带来的花生和红薯,上了楼。站在302室门口,我听见里面有电视声,正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还有小孩儿嘻嘻哈哈的笑。
我敲了敲门。
电视声突然停了。
我又敲了敲。
里面没人应。
“李杰?在家吗?”我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依旧没人开。
可能真不在家吧。我想。
我正要走,邻居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你找谁?”
“我找李杰,302的。”
“哦,小李啊,他媳妇儿在家呢,我刚看见她带孩子下楼买菜的。”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面前这扇紧闭的门。
“可能……没听见吧。”我笑了笑,把花生和红薯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302的阳台。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有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风吹过来,一摆一摆的。
那件衬衫我认识。李杰结婚那天穿的就是这件。
我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回村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一茬一茬往后倒的庄稼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又过了几个月,我再去省城送货。
这次我没提前打电话,想着直接去,碰碰运气。
到了那个小区门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这次我没上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远远看见302的阳台上,李杰正拿着晾衣杆收衣服。他头一低,看见了站在楼下的我。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蹲在阳台上,蹲得很低,背弯着,整个人像缩成了一个球,假装在系鞋带。
我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阳台。
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李杰没站起来。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回村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黑,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慢慢化成了一个疙瘩。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他想多了,可能是他没认出我,可能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住城里。
我给自己找了十几个理由。
但最后一个都不信。
03
2020年春节,我结婚。
徐秀娟是隔壁镇上姑娘,在县城开了个裁缝铺子。
她人挺好,不嫌弃我是个木匠,不嫌我在村里没楼房,也不嫌我穷。
她妈一开始不同意,说嫁给我丢人,她说“刘军人老实,对我好,这就够了”。
婚期定在正月初六。
我提前一个月给李杰打了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喂?军哥啊,我在开会呢,有啥事你说。”
我说我正月初六结婚,请他一定回来吃喜酒。
“好,好,我一定到!军哥结婚,我肯定回去!我还给你包个大红包!”
他笑呵呵地挂了电话。
我心里那块疙瘩稍微松了一点。
也许上次是我多想了。人家确实忙。当科长的人,怎么可能天天闲着。
我妈张罗着买菜买肉,我爸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还在门口贴了红对联。徐秀娟从县城租了婚纱,在镜子前试了好几遍,笑着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真好看。
她也笑了,脸红的像个苹果。
正月初六那天,天冷得很,但太阳挺好。
院子里摆了六桌,亲戚朋友陆陆续续都来了。发小们坐了一桌,有人问:“李杰回来不?好久没见他了。”
我说:“回来,他答应了的。”
中午十二点,开席了。
李杰没到。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发了一条微信,没回。
徐秀娟穿着婚纱,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瞟。
我安慰她:“可能是路上堵车,省城到咱村得三个小时呢。”
她说:“嗯,没事,咱们先敬酒。”
到了下午两点,酒席快散了,李杰还是没来。
我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直接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的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徐秀娟把婚纱脱了,换上棉袄,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是不是不来了?”
“他答应了的。”我说。
徐秀娟没再问了。
过了三天,我手机上收到一笔微信转账:66块。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又收到一笔:33块。
两笔加起来,一共九十九块。
转账说明写着:军哥,临时有会,实在走不开,祝新婚快乐,长长久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握着手机,指头攥得发白。徐秀娟凑过来看了一眼,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刘军,你跟我说实话,”她声音有点抖,“你当年随了多少钱?”
我没说话。
“八千,对不对?”她哭出来了,“你给他八千,他给你九十九块……九十九……他拿你当什么了?”
我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天晚上的月亮挺圆的,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我们不是兄弟吗?
04
我妈张兰英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老胃病,疼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蜷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咬着一块毛巾,不出声。
我带她去县医院看过,医生说要做胃镜,我妈嫌贵,说“熬熬就过去了”。我知道她不是嫌贵,是怕花我的钱。
2021年冬天,我妈突然吐了血。
我吓坏了,连夜找人借了一辆车,把我妈送到省城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给做了检查,说是胃溃疡出血,得住院。我交了住院费,只剩兜里三百来块钱。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看着我,声音虚弱:“军儿,别花太多钱……”
“没事,妈,我有钱。”
我背过身去,怕她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那时候,我想到了李杰。
他在省城当科长这么多年,应该认识一些人。我想让他帮忙找个好医生,或者打通一下关系,让我妈能早点安排上手术。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喂,军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匆忙。
“李杰,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妈病了,在省城医院,你有认识的医生不?”
“啊,阿姨病了?严重不?”
“胃出血,医生说要做手术,我想找个好点的医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军哥,这个……我现在在外地出差,不在省城。你看要不这样,我回头帮你问问?”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说不准,可能得个把星期。”
“那行,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闻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我其实知道,他就在省城。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妈病床旁边,翻出手机里存的转账记录截图,看了很久。
突然我点开截图,长按,选择了“保存”。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月后,我妈出院了。李杰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没再找过他。
那笔账,我记在心里了。
徐秀娟知道后,气得直掉眼泪,说要去找李杰理论。我拦住她:“算了。”
“算了?他拿你当猴耍呢!”
“算了。”我重复了一遍,“以后各过各的。”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没这么容易算。
05
2024年夏天,天热得像是下了火。
我在村里接了户人家的活儿,给翻新老宅,打一套新门窗。正蹲在地上刨木头呢,手机响了。
我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四年没出现的名字:李杰。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才接起来。
“喂,军哥!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吧?”
那个声音热情得,跟他当年结婚时一模一样。
“还好。”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军哥,你在家不?我想去看看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在村里。”
“好嘞!我下午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木头上,手里攥着刨子,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徐秀娟从屋里出来,问我怎么了。
“李杰说要来。”
徐秀娟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刘军,我跟你说,他现在来找你,准没好事。”
我没接话。
下午三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村口。李杰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两个礼盒,一个装的是茅台,一个装的是海参。
他一路笑着走过来,大老远就喊:“军哥!可想死你了!”
我心里想,四年了,你可想死我了。
他走到我跟前,把东西往我怀里一塞:“给你带的,尝尝。”
我没接,他就直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军哥,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好啊!”他看着我屋里那套半成品门窗,啧啧称赞,“我小时候你们家就这个手艺,现在还是!”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就开始讲他的事:说他儿子李荣轩今年六岁了,要上小学了,想让去省城实验小学。
又说实验小学是重点学校,名额紧张,得有关系才行。
“军哥,你不是有个表哥,叫赵海生,在实验小学当副校长吗?”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有。”我说。
“那太好了!”李杰一拍大腿,“军哥,这事儿你得帮帮我!轩轩是咱们老李家的独苗,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我结婚那天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军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的。事成之后,我好好谢谢你!”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购物卡,放在桌上,“这是一点心意,你先拿着。”
我盯着那张购物卡,又看了看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这一刻,我脑子特清醒。
我说:“行,我帮你问问。”
我掏出手机,当着李杰的面,拨通了赵海生的电话。
“喂,海生哥,我有个事儿想麻烦你。我一个发小,他儿子想上实验小学,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电话里赵海生说:“我看看吧,你让他把资料送过来。”
我挂了电话,对李杰说:“我哥说没问题。明晚七点,省城的茗香阁茶馆,咱们细谈。”
李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声说谢谢,又说了好一阵客套话,才开着车走了。
他走之后,徐秀娟从屋里出来,冷冷地看着我说:“你真要帮他?”
我没说话,走进屋里,翻出了那个压了四年的红包封皮。
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也皱了,但上面“百年好合”四个金字还清清楚楚。
徐秀娟看着我手里的红纸,愣住了。
“你来。”我说。
她跟着我走进卧室,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银行卡,登录手机银行,找到四年前那笔转账记录。
截图。
保存。
徐秀娟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刘军,你这是……要算账了?”
我没回答她,但我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06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省城。
我没直接去茶馆,先去了表哥赵海生家。
赵海生在实验小学当了五年副校长,说话办事儿挺有分寸。我一进门,他就问我:“你那个发小,什么来路?”
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给他说了。
赵海生听完,靠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才说:“所以你啥意思?帮还是不帮?”
“帮。”我说,“但不是那种帮。”
赵海生看着我,笑了:“你小子,越来越会长心眼了。”
我跟他商量了一会儿,把事情定了下来。
从赵海生家出来,我去了银行,把四年前那笔转账记录打印了出来。
一张A4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2018年10月12日,转账8000元,收款人李杰。
我把这张纸折好,和那个红包封皮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的斜挎包里。
晚上六点半,我到了茗香阁茶馆。
茗香阁在省城老街上,是个挺雅致的地方,装修古色古香,包厢里摆着实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画。
我挑了一楼最里面的那间,窗户对着街,能看见街灯亮起来的样子。
我坐下,把斜挎包放在手边,点了一壶铁观音。
六点四十五,李杰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个礼品袋。
“军哥!你来得早啊!”他笑着坐下来,把礼品袋放在桌上。
“我也刚到。”我说。
服务员上了茶。
李杰很热情地给我倒茶,一边倒一边说:“军哥,我打听过了,实验小学的招生名额很紧张,但赵校长是你的亲表哥,只要他点头,这事儿准成!”
我说:“海生哥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儿子的事,问题不大。”
李杰眼睛一亮,赶紧把礼品袋推过来:“军哥,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两条好烟,你收着。”
我没看那烟,端起茶喝了一口。
“李杰。”
“嗯?”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李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突然问这个。
“这个……少说也有三十年了。”他笑了笑,“咱俩可是穿着开裆裤就一起玩的。”
“三十年。”我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我的手伸进斜挎包,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也渗出了汗。但我告诉自己,不能退,四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那你还记得,”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结婚那天的事吗?”
李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记得啊,军哥,那天我确实有急事走不开,后来给你转的红包,你收到了吧?九十九块,寓意长长久久……”
我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银行转账记录截图,放大了,推到他面前。
“李杰,你看看这个。”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我给你随的礼,八千块。”
然后,我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那张打印好的转账记录,放在他面前。
“这是银行打出来的凭证,你看清楚,2018年10月12日,我转给你的。”
接着,我把手机聊天记录翻出来,把屏幕对着他。
“这是我结婚那天晚上,你转给我的九十九块。”
李杰的脸,开始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成了猪肝色。
我又从信封里拿出那个褪色的红包封皮,展开,推到他的手边。
“这个红包封皮,是你结婚那天,我包那八千块用的。我在你们家门口站了十分钟,电视开着,没人开门。你站在阳台上看见我了,蹲下去假装系鞋带。”
李杰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杰,”我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以为我真的不记仇吗?”
07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些纸和手机屏幕,脸色像着了火一样,烧得通红。
他的手搁在桌上,指头一直在微微发抖,刚才的热情和满脸的笑容全没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军哥……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看着他,语气很平,“你说,我听着。”
他舔了舔嘴唇:“那段时间……我老婆管钱管得紧,我工资卡在她手里,她……她看不起咱们村里的,说我结婚的时候你们都来,是占便宜……”
他说得磕磕绊绊,一句话断了好几次。
“我婚礼那天,她说要是我敢给你们包大红包,就跟我离婚。我……我当时也没办法……”他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一样小,“九十九块,是她让我发的,说寓意长长久久,够给你们面子了……”
“给我面子?”我笑了一下,“我借了八千块钱给你随礼,你老婆说九十九块是给我面子?”
李杰的脸更红了,他挪了挪屁股,像是坐不住的样子,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军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年是我混蛋,是我没出息……”
我没打断他,让他说。
他说了好半天,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抖了:“但军哥,轩轩是无辜的,他才六岁,你不能让大人的事耽误了他……”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当年也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们俩在村口的池塘边钓过鱼,在学校的操场上打过架,一起被人追着跑过三里地。
他家穷,我妈包了饺子让我端一碗过去;我家没菜,他爹偷偷塞给我一把葱。
可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了。
“李杰,”我终于开口了,“你儿子的学,我已经帮你问过了。海生哥说,你儿子成绩不够线,今年进不了实验小学。”
李杰的脸刷地白了。
“但是你也不用急,”我继续说,“海生哥说了,虽然进不了实小,但隔壁区的新华小学也很不错,老师挺负责任的。他已经帮你打了招呼,你明天直接带孩子去报到就行。”
李杰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军哥……你……”
“我帮你问了,只不过没帮你走那个后门。”我站起来,把那个礼品袋推到他面前,“这些东西你拿回去。”
“军哥……”
“别叫了。”
我拎起我的斜挎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杰,我给你留了面子。以后咱俩谁也不欠谁的。”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李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到茶馆门口,深呼了一口气。街上的灯全亮了,橘子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天。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但我觉得,压了我四年的那块石头,终于碎了。
08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徐秀娟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我进门,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样?”
我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凉白开,一饮而尽。
“他儿子上不了实小,去隔壁的新华小学。”
“你没帮他走关系?”
“帮他走了,是新华小学的关系,不是实验小学。”
徐秀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里的毛衣针继续在那儿织,一下一下的。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那堆东西呢?”
“我没要。”
她放下毛衣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衣服领子上的一根线头摘掉,叹了口气。
“刘军,你这个人吧……有时候太实在,有时候又太狠心。”
第二天大清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嗡嗡地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李杰打的。
我没接。
挂了之后,他又打。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继续睡。
等我起床的时候,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全是李杰的。还有三条微信,一条比一条长。
我没点开看,直接把他拉黑了。
这事儿我谁都没说。
但纸包不住火。
过了没几天,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到村里了。一群发小凑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有人问起我。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说,没说细节,就说李杰找我办事,我没给办。
“就该这样!”一个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的兄弟一拍桌子,“他李杰是个什么玩意儿?当年办婚礼的时候,你随了八千!他倒好,给你回九十九!这是人干的事?”
“就是说!他在城里当个科长了不起啊?看不起谁呢?”
“你做得对!就该让他长长记性!”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我没插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里没滋没味的。
说实话,我以为这件事过去了,心里那块石头也碎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胸口还有点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回家之后,我跟我妈说了这个事。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听完之后,停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我。
“你心里舒服了?”她问。
我说:“也没什么舒服不舒服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择她手里的豆角。
秋风把她鬓边几缕白发吹起来,我看见她的头发,白得比上次多多了。
09
徐秀娟知道我拉黑了李杰,没说什么。
但过了几天,她突然跟我翻旧账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看着看着,突然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转过来看着我。
“刘军,我问你个事。”
“咋了?”
“你当年为什么非要给他八千?那时候咱俩刚提亲,你爸身体不好,你妈老胃病,咱俩手上一分钱存款都没有,你倒好,打肿脸充胖子!”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个,愣了一下。
“那不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嘛。”
“兄弟?就因为兄弟,你就把家底都掏给他?你当时心里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的日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也慢慢红了。
“你知道我那几年怎么过的吗?你妈生病,我拿我妈的积蓄先垫着;你爹干不了重活,我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你在外面给人做家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倒头就睡。你对你兄弟掏心掏肺,可人家呢?人家把你当傻子!”
我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很,电视里的广告声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气你帮不帮他!”徐秀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声音抖得厉害,“我是气你,当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连句硬话都不敢说!你刘军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怔住了。
是啊,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当年那个在村口跟人打架从不认输的刘军,那个二十几岁一个人能扛起一整套家具的刘军,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刘军,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我一直以为这些年我没在乎,一直以为那笔账我早就算清了。
可徐秀娟这一句话,把我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是在乎的。
我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夜的烟。徐秀娟回房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爬上来。
那月亮跟四年前一样圆。
可我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我了。
10
一个月后,李杰的儿子李荣轩去新华小学报到,上了一年级。
我再没见过李杰,也没听过他的消息。村里发小偶尔聚会,有人提起他,我也只是笑笑,说“喝酒喝酒”,把话题岔开。
说不上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但又觉得它已经结束了。
中秋节那天,徐秀娟早早的发了面,包了猪肉大葱的饺子。我又下厨炒了几个菜,凉拌黄瓜、蒜苔炒肉、红烧鱼,摆了满满一桌。
我妈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她胃病好了不少,吃得下饭了,人也精神了。我爸开了一瓶放了很久的二锅头,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我。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完饭,又在院子中间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月饼、石榴和一些零嘴。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头顶上,像一大块白玉盘,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我妈拿了块月饼递给我:“军儿,你小时候最爱吃五仁的,尝尝,今年你秀娟婶子做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很。
徐秀娟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来,今天是中秋,高兴高兴。”
我俩碰了一下杯。她抿了一口茶,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了句:“刘军,你以后少管别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嗯。”
“你那些个发小,以后该怎么走动就怎么走动。但那个李杰,就算了。”
徐秀娟看了我一眼,笑了:“你除了会‘嗯’,还会说点别的吗?”
“会。”我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夜深了,大家都回屋睡了。
我坐在院子里没动,东边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凉意,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吹得沙沙响。
头顶的月亮还在那里,亮得晃眼。
我慢腾腾地站起来,去屋里翻出那个旧账本。
翻开,里面夹着那张微微泛黄的银行转账记录,和那张写着“百年好合”的红包封皮。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红纸,上面的金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边角也卷起来了。
就在这时,徐秀娟推门进来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啥也没说。
我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然后慢慢把它叠好,重新夹回了账本里。
“留着也行。”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关灯,回屋。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没做梦,一觉到了天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