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丰禾
刘备曾手下走过一个人，临别时，刘备哭着对他说：“恨不与君共成大事也”，这个人便是田豫。
读过《三国演义》的人，未必会记得他，可在《三国志》中他却在北疆任职多年，陈寿写到最后，还替他留下了一句惋惜：“未尽其用。”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怎么就在三国里没什么名气？
田豫是渔阳雍奴人，年轻时跟随刘备，很受赏识。后来刘备做了豫州刺史，他却提出离开，理由也很简单，母亲老了，要回去奉养。
后人读到这里，难免替刘备可惜，要是田豫留下，蜀汉会不会多一员大将？
这种设想很有趣，只是对当时的田豫来说，母亲需要照顾，比日后能封多大的官更迫切。那时候的刘备，也远没到坐拥一方、可以从容安置部下的地步。
况且，田豫离开刘备后，并没有直接投奔曹操。
他先在公孙瓒手下任职，公孙瓒败亡后，又做了鲜于辅的长史。鲜于辅拿不定主意该依附谁，田豫才提出，最终能平定天下的，很可能是曹操，应该早些归附。
这一段经历，若只剩下“刘备错失名将”六个字，就有些可惜了。因为田豫既要顾家，也得在北方的乱局里找出路。他后来进入曹操幕府，也是几番辗转后的结果。
到了曹操手下，田豫做过县令、太守，也随曹彰出征过代郡。有一次遭遇骑兵伏击，军中慌乱，他利用地形，把车辆围成圆阵，弓弩布置在里面。对方攻不进来，退走时又遭到追击。
不过，他的长处却不止于临阵用兵。南阳任上的一件事，比战功更能看出他的判断。
侯音叛乱之后，当地仍有数千人在山中聚集，成为郡里的祸患。前任太守抓了五百多名相关人员，已经上表请求全部处死。
田豫接手后，逐一见了这些囚犯，劝慰他们，给他们改过的机会，随后解开刑具，把人放了。
虽然放出去的人若再闹事，朝廷追问下来，田豫很难推卸责任。可据本传记载，这些人获释后相互传告，山中的余众随之解散，郡内恢复安定。
史书没有交代每个囚犯究竟参与了多少，也不能据此断定他们全是被胁迫的，但却田豫并没有照着前任的处置继续办，而是重新判断，眼前这批人究竟该怎么处理，才能让南阳安定下来。
五百多个人杀了，山里的人会不会更不敢出来？放他们回去，能不能让还在观望的人相信，自己也有活路？这些问题，一个接手乱局的地方官必须考虑。
田豫这次做成了，靠的显然不只是胆大。
曹丕即位之初，北部边塞频受侵扰，田豫又出任持节护乌丸校尉。他在这个职位上做了九年，也是他一生中很值得细看的九年。
边境上的麻烦，远比“敌人来了，带兵打回去”复杂。鲜卑各部有各自的地盘和首领，有时联合，有时争斗。谁跟谁结盟，谁可能吞并邻部，都会影响曹魏的边防。
田豫的做法，是设法阻止强部不断兼并，也拆散可能威胁曹魏的联盟。这套办法带着鲜明的军事目的，其中包括挑动各部之间的矛盾，不能只用温和的“协调”来形容。
据本传记载，鲜卑一些首领曾约定，不向曹魏出售马匹。素利违背约定，与曹魏交易，遭到轲比能攻击，便向田豫求援。
田豫决定出兵，一方面不愿看到轲比能进一步坐大，另一方面也要让亲近曹魏的部落知道，遇事求援能得到回应。
可出兵也有代价，田豫深入之后遭到截击，归路被断，得靠疑兵和突围脱险。所以，他的边务生涯并不平静，更不是坐在衙门里说几句话，就能让各部听命。
边境能守住，既要打得过，也要知道这一次该帮谁、为什么出兵。田豫的本事，很大一部分就在这些判断里。
可做得久，并不意味着就能一直做下去。
田豫经营边务多年，幽州刺史王雄的支持者却希望由王雄兼领护乌丸校尉，指责田豫扰乱边境、给国家生事，田豫便被调任汝南太守。
他的遭遇还不止这一回，后来督青州诸军时，田豫与青州刺史程喜不和。田豫截获返航的吴军，程喜却密报，称他军纪宽松，所得财物没有全部交公，结果这次战功未被列录。
事情做出了结果，功劳能否落到自己名下，却还要经过另一番周折，多少也能理解陈寿为什么替他惋惜了。
即便如此，田豫在钱财上的记载，却又很让人感慨。他生活俭朴，赏赐分给将士，边部送来的私人馈赠登记入官，家里经常贫困。
裴松之注引《魏略》还补了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有人先前送他牛马，见他都交了公家，以为是礼物太显眼、不方便收，便私下带黄金来，特意请他屏退左右。
田豫收下了，等客人离开，仍把黄金全部交出，并上报经过。
这个细节比一句“为官清廉”更有分量，来人知道他穷，也把话说得很明白，钱就是给他补贴家用的。田豫领了对方的心意，财物却没有进自家门。
到了晚年，他被征为卫尉，却又多次请求退职。
司马懿写信挽留，认为他还可以任事，田豫回信说，自己已经年过七十，再占着职位，就像天快亮了还在夜路上赶行程，不应该这样。
他确实做过并州刺史、卫尉，也受过封赏，说他一生完全不受重用，显然不合适。陈寿的惋惜，是觉得以他的才干，本来还可以承担更多。
那么，这样的人，为什么到了《三国演义》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第一百零三回提到曹魏分兵抵御孙权，其中有一句田豫领兵救襄阳。他的名字出现了，读者却没机会认识这个人：早年离别刘备的经历，南阳放人的决断，北疆多年的战事，都没有展开。
这恐怕与小说的取舍有关，《三国演义》的主要篇幅放在魏、蜀、吴争夺天下的大事上，人物也围绕这些情节反复登场。
田豫长期活动的北疆，离读者最熟悉的故事中心较远。少了连续的出场，再有本事，也很难留下印象。
因此，说他“没故事可写”，我倒觉得不尽然。刘备流泪送别，释放五百余人，临阵解围，私下收到黄金又交公，哪一件不能写？只是这些经历，没有成为大众最熟悉的那部三国故事的一部分。
田豫吃亏的地方，是人们往往先从小说认识三国，再拿小说里的印象衡量历史人物。
知道了这一点，倒也不必急着把他捧成被埋没的“第一名将”。他有战功，有手腕，也受过掣肘，史书里已经留下了一个足够值得认识的人。
刘备舍不得他，南阳的旧部百姓记得他，陈寿替他惋惜，都有各自的缘由。而这个匆匆出场的魏将，在小说之外，还有很长的一生。
参考文献： 《三国志·魏书二十六·田豫传》 《三国演义》通行本第103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