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持续近一年的调查正在美国南佛州悄然升级,但主导调查的人却先走了一步。
据美联社报道,美国司法部正通过南佛州大陪审团向前政府官员发出新一轮传票,调查矛头指向2016年“通俄门”事件中情报机构的操作过程。然而就在调查节奏明显加快之际,负责此案的检察官乔·迪杰诺瓦于9月10日确认辞职,此时距他上任还不到五个月。
传票已发出,主将却离场。这一幕让外界议论纷纷:这究竟是“大案将起”的前奏,还是恰恰说明这场十年前的政治风暴留下的问题,远比一句“抓人问责”要复杂得多?
美国司法部正在南佛州推进一项范围广泛的调查,调查的重点之一,是2017年初美国情报界发布的那份关于“俄罗斯干预2016年大选”的评估报告,以及此后围绕特朗普及其团队展开的一系列调查是否涉及违法行为。
与之前主要通过自愿访谈获取材料不同,大陪审团传票意味着证人可能被要求正式提供证词和证据。这一步在程序上确实比过去更进了一步。
但“更进了一步”并不等于“就要抓人”。
到目前为止,这项持续约一年的调查仍未产生任何新的刑事指控。迪杰诺瓦的辞职更是给调查增添了不确定性。据CNN报道,迪杰诺瓦与司法部高层在调查进度问题上产生分歧,最终在“失去上级信任”后离职。多家美国媒体披露,司法部和白宫内部此前已对调查进度和管理方式表达不满。
迪杰诺瓦本人倒是颇为洒脱,他对美联社表示,辞职是“一种荣誉和特权”,但拒绝就离职的具体情况发表评论。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迪杰诺瓦的前任玛丽亚·梅迪蒂斯·朗,也因拒绝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仓促起诉而被调离。两任检察官先后因“不够快”离开,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政治层面想尽快看到“结果”,司法层面却必须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到底有什么证据能在法庭上站住脚。
这两件事,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要理解今天南佛州发生的事情,必须回到2016年。当年真正被混在一起的,其实是三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俄罗斯有没有干预美国大选?俄罗斯是不是希望特朗普获益?特朗普竞选团队有没有与俄罗斯形成犯罪意义上的合谋?
这些年美国政治争论最大的混乱之一,就是经常把这三个问题揉成一个。但司法调查的结论实际上要审慎得多。
穆勒特别检察官2019年的报告认定,俄罗斯针对2016年美国大选实施了广泛的网络攻击和信息影响活动,但调查“没有建立”特朗普竞选团队与俄罗斯政府就这些干预行动形成犯罪意义上的协调或共谋。2020年,共和党主导的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在历经三年调查后,同样认为没有证据证明特朗普本人或竞选团队与俄罗斯政府合谋干预选举,同时又认定俄罗斯确实进行了多层面的干预行动。
“俄罗斯进行了干预”与“特朗普团队和俄罗斯合谋”,不是同一个结论。前者被多项美国调查认可,后者没有被证明。
因此,今天简单喊一句“通俄门全是假的”,并不准确。
真正被翻出来的,其实是另一层问题:当年美国政府是怎样把大量分散情报整理成最终结论的?其中有没有程序越界、情报选择性使用,甚至政治因素介入?
2025年,CIA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下令重新审查2017年那份俄罗斯干预大选情报评估的制作过程。CIA随后公开的一份内部“技艺审查”承认,当年的评估程序存在多项异常,包括时间极度压缩、部分分析人员无法充分接触相关材料、国家情报委员会作用被弱化,以及机构高层介入程度过高等问题。
这个发现很重要——它并没有直接宣布“俄罗斯干预不存在”,却动摇了另一件东西:美国情报体系一直试图维护的程序权威。
情报判断最怕的不是出现不同意见,而是如果一份涉及总统选举、足以改变国内政治环境的判断,是在极度赶工、高层高度介入、正常分析程序没有完全展开的环境下完成的,那么即便最终结论有部分事实支撑,公众也会继续追问:政治因素到底有没有影响分析过程?
加巴德公布的一部分材料讨论的是俄罗斯有没有能力直接篡改投票系统和票数,而2017年的情报评估讨论的重点则是黑客攻击、泄露民主党邮件、社交媒体宣传以及舆论影响。前者没有被证明发生,后者却有大量调查材料支持。
这两个概念一旦混在一起,政治叙事就很容易跑偏。
更微妙的是所谓“斯蒂尔档案”,这份由前英国情报人员克里斯托弗·斯蒂尔整理的材料后来被发现存在大量无法证实甚至错误的内容。FBI在申请监控特朗普前竞选顾问卡特·佩奇的FISA令状时,对这些材料的处理暴露出严重问题——包括未向法庭披露斯蒂尔档案的资助来源与民主党方面的关联。美国司法部监察长2019年指出,相关监控申请存在重大错误和遗漏。
但同一份调查也认为,当年FBI启动“Crossfire Hurricane”调查达到了当时规定的最低事实门槛,并没有找到书面或证词证据证明启动调查的决定本身由政治偏见驱动。
这正是整场争论最难写、也最值得看的地方。一边并非毫无问题,另一边也远没有证明所有事情都是一场事先设计好的犯罪阴谋。
过去十年里,美国官方自己的调查拼出了一幅非常不好看的图景:俄罗斯确实试图介入美国政治;特朗普竞选团队与俄罗斯之间的犯罪共谋没有被证明;FBI在部分监控申请和调查操作中犯过严重错误;2017年情报评估的制作程序又被CIA自己的复盘报告指出存在异常。但截至目前,仍没有法院认定奥巴马、布伦南、克拉珀等高级官员共同实施了一场刑事意义上的“政变阴谋”。
所以,南佛州调查现在真正要跨过去的,是一道很高的门槛:它必须把“政治上很难看”,转化成“刑法上能够证明”。
而迪杰诺瓦的突然辞职,恰恰把这种矛盾摆到了台面上。
从中国的视角看,这场争议真正值得关注的,已经不只是特朗普和奥巴马两派谁占上风,而是美国政治正在越来越频繁地把原本应该保持距离的三个系统卷到一起:情报机构、司法机关和选举政治。
2016年,情报调查反过来影响总统政治;特朗普重新执政后,司法系统又开始调查当年调查特朗普的人;旧案调查新的旧案,新政府审查上一届政府,再由下一轮选举决定谁掌握调查权。这个循环一旦形成,美国政治最先损失的其实不是某一个党,而是机构公信力。
无论南佛州调查最终有没有起诉,2016年的后遗症实际上都已经存在。如果检方最终拿出足以起诉并经得住法庭审查的证据,美国情报系统和执法机构将面对一次极其严重的问责危机。但如果调查持续多年、最后仍然无法形成可以经受陪审团和法院检验的案件,那么“情报机构被政治化”的争议又会反过来变成“司法机构是否被用于政治追责”的新争议。
现在看来,这一步远没有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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