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北京西站候车大厅的灯白得发凉。我拖着那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拉杆箱,轮子上还缠着一圈透明胶带,胳膊底下夹着电脑包,手里拎着便利店刚买的面包和矿泉水,往检票口那边走。
人很多,走得也快。手机上显示,检票已经开始四分多钟了。再慢一点,就得小跑。
我没跑。三十多岁的人了,真不太想在站台上跑起来。那种感觉,像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摊开给人看。
这一趟是去外地出差,路上要过夜。原本订的是高铁二等座,后来想了想,还是退了,自己补了差价,换成软卧下铺。不是图别的,就是想把电脑摊开,把要改的东西顺一顺,晚上还能睡几个小时实觉。
我那时候还没想明白,出门在外,很多时候不是钱的问题。是你以为买的是方便,到了车上才发现,方便这两个字,经常要先让给别人。
进了9车,车厢里是暖黄灯。地毯厚一点,走路没什么声。包厢门没关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一股酒味,混着烟味,还有一点香水味。
下铺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腿岔开,几乎把整个铺占了。旁边两个箱子,一个黑的,一个花纹很显眼。对面铺上坐着个女人,低头剪指甲。上铺有人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还有个穿白衬衫的,桌上放着一小瓶酒和几个纸杯。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车票。
没走错。9车5包,5号下铺。
“师傅,”我把票举起来,“这是我的铺,麻烦让一下,我放行李。”
那人没抬头,像没听见。旁边刷视频的先笑了一声,说等会儿。
我又说了一遍,尽量平着说。车厢里很挤,说大声也没用。
金链子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扫得很快。那种眼神,挺熟。不是看人,是先看你值不值得搭理。
他把手机放下,说了一句:“兄弟,咱这边四个人,先凑一会儿。你上铺不是空着吗,先上去睡,不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票不是这么买的。
他笑了下,没接话。旁边那个穿白衬衫的喝了一口酒,也没说什么。
我站着没动,手里还捏着那张票。过道本来就窄,他那两个箱子一放,连侧身都费劲。
最后还是把乘务员叫来了。
乘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胸牌上写着名字。她进来看了眼,先是客气地问几位把票拿一下。
那四张票一看就明白了。全是上铺和中铺,没有下铺。
她转头跟我说,下铺确实是你的。又看了看那几个人,意思也挺清楚。
可那人还是不动。说自己坐了一路,腰不行,爬上铺费劲。又说,这车厢就这么几个铺位,大家挤一挤,没必要这么较真。
他讲话不急,语气也不冲,就是有点慢。慢得让人听着不太舒服。
我那会儿没跟他争别的。只说一句,票是我的,我得坐自己的铺。
乘务员站在中间,左右都看了看,最后说去找车长。
车长过来时,已经过了一会儿。
制服挺齐,手里拿着夹板,先看票,再看人。看完以后,话说得也不重,还是那套意思,路上大家互相体谅,能不能商量一下。
那人这时候就开始说别的了。说自己认识谁,在哪儿喝过酒,跟哪个朋友熟,车上哪位工作人员也打过交道。话没说满,但意思很明白。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一条一条往外说,反而没再急。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刚开始还以为是座位的问题,讲着讲着,就不是座位了。是另一种说法。你要是退一步,后面还有别的东西等着。
我把票又看了一遍,还是那张票。没错。
车长还在劝,说这趟车满员,调不开。要不先让一让,到了前面站再看。
我没接这个话。只是把随身的那个皮夹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放到小桌板上。
里面那张证,红皮,封面有国徽。摊开的时候,桌上那瓶酒都静了半秒。
车长先愣了一下,随后神色就变了。那个人也盯着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往下沉。原来他刚才说的那些关系,这时候都没那么响了。
我没把话说得很满。只说,票面是什么,就按什么来。别的先放一边。
乘务员和车长很快就开始收拾。那几个人慢慢把箱子挪开,脚也收回去了。上铺有人关掉了外放,车厢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轮子压轨的声音。
我把电脑包放上铺边,箱子立在墙角,面包和水搁在桌上。下铺空出来以后,地方其实不大,坐下去能把腿伸开,这就够了。
后半夜我一直在改方案。灯没全灭,包厢里也有人翻身。上铺那个中年男人翻了两次,梯子响了几回。
快到凌晨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家里发来的消息,问我到哪儿了。
我回了两个字:还行。
那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句:别跟人吵。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眼,没马上回。窗外黑得很,车一直往前走,偶尔穿过一段亮光,又暗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金链子从上铺下来洗漱,经过我铺边停了停,没说别的,只把手里的纸杯放到桌上,又拿走了。
我那时候正把电脑合上,准备躺一会儿。桌上剩下一瓶半没喝完的矿泉水,旁边是昨晚没吃完的面包。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洗漱间拧水龙头,哗啦一声,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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