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女租客四十多岁,儿子都二十了,大热天娘俩还挤一张床睡,我家明明有空的阁楼,房间也够大,我实在想不通

那年夏天特别热,热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了。我家那栋老楼没电梯,六楼顶层,太阳从早晒到晚,墙壁都是烫的。我跟我老婆商量着把顶楼那间空房租出去,贴了张告示在楼下,没几天就有人打电话来问。

来看房的是个中年女人,姓刘,四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黑,脸上有斑,头发随便扎着,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她身后跟着个男孩,个子挺高,比他妈高出一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眉眼倒是清秀,就是不怎么说话。刘姐说这是她儿子,叫小浩,二十了,在附近餐厅当服务员。她自己在超市做保洁。娘俩想租个便宜点的落脚地方。

我领他们上楼看房。顶楼那间其实不小,带个小卫生间,还有个斜顶的阁楼隔间,放张床没问题。我老婆把里面收拾得挺干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刘姐看了看,问多少钱。我说八百。她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少点。我说七百五,不能再少了。她咬了咬牙,说行。

搬进来那天,他们就拎了两个蛇皮袋子和一个旧行李箱。我帮他们提上去,刘姐一直说谢谢。小浩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洗漱用品。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姐正在铺床,小浩坐在桌子旁边发呆。

住了大概一个礼拜,我上去收水电费。敲门,刘姐开的。我往里瞅了一眼,看见那张双人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被子叠在一起。阁楼那个隔间空着,里面堆了几个纸箱子。我没多想,收了钱就走了。

又过了几天,我老婆跟我说:“你发现没有,那娘俩好像睡一张床。”我说你咋知道。她说那天上去借螺丝刀,看见的。我说人家就一张床,不睡一起睡哪儿。我老婆说:“阁楼不是空的吗?搭个铺不就行了。”我说可能还没来得及弄。

但后来我发现,阁楼一直空着。纸箱子越堆越多,就是没搭床。有回我上去修水管,进了那屋,看见小浩躺在床上玩手机,刘姐坐在桌子旁边择菜。床上的被子还是叠在一起的,两个枕头靠在一块。我修完水管出来,心里有点别扭,但也没说啥。

真正让我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了,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小浩蹲在楼道口抽烟。我问他咋不上去,他说屋里闷,透透气。我说你妈呢,他说睡了。我哦了一声就走了。倒完垃圾回来,看见小浩还在那儿蹲着,烟头扔了一地。

后来我从邻居那儿听说了一些事。楼下王婶说,刘姐以前在老家有老公,后来离了,她带着儿子出来的。至于为啥离,说法不一。有人说她老公打她,有人说她在外面有人。王婶压着嗓子跟我说:“你注意点,那娘俩不太对劲。”我说咋不对劲。王婶说:“哪有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还跟妈睡一张床的?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点别扭变成了疑惑。

有天晚上,天特别闷,像是要下暴雨。我上去检查屋顶有没有漏水,走到他们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本来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听见刘姐说:“小浩,你把那钱给我。”小浩说:“凭啥,那是我挣的。”刘姐说:“你吃我的喝我的,钱不该给我?”小浩说:“我一个月三千,给你两千五了,还不够?”刘姐声音高了:“你在外面抽烟喝酒不要钱?你那些狐朋狗友吃饭不要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然后是小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事。你在老家那些事,我都知道。”

刘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啥?”

小浩说:“我爸为啥跟你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我站在门外,手心出了汗。过了一会儿,听见刘姐哭了,哭得很压抑,像是捂着嘴。小浩没再说话。

我轻手轻脚下了楼。

那之后我再看刘姐,就觉得她脸上那层疲态底下藏着东西。她白天在超市拖地、擦货架,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跟别的中年妇女没什么两样。但有时候她坐在门口择菜,眼神直愣愣的,不知道在想啥。小浩还是那样,不怎么说话,下了班就窝在屋里。偶尔在楼道碰见我,点个头就过去了。

有一回我在楼下小卖部碰见小浩买烟。他掏钱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照片,我帮他捡起来。照片上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站在一个院子里,旁边有个女人,抱着个小孩。那女人不是刘姐。小浩一把夺过去,塞进兜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这一家子的事,比我想的复杂多了。

后来刘姐找我续租。她说想再住半年。我说行。她递给我钱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道疤,不像是磕的。我没问。她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跟我老婆躺在床上,我说:“你说那娘俩,到底咋回事。”我老婆说:“别瞎打听,人家的事。”我说:“我就是想不通。”我老婆翻了个身,说:“想不通就别想。这世上想不通的事多了。”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外面打雷了。雨点子砸在窗户上,啪啪响。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小浩蹲在门口吃包子。他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叔。我说今天不上班?他说下午的班。我犹豫了一下,问他:“你妈呢?”他说:“屋里睡觉呢。”我说:“你晚上睡哪儿?”他看了我一眼,咬了口包子,说:“跟我妈睡呗。咋了?”

我说没事,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浩还蹲在那儿,包子捏在手里,眼睛看着远处。太阳刚出来,照在他脸上,年轻得很。我突然想起我二十岁的时候,也跟我爸挤过一张床。那时候家里穷,就一间屋。后来我出来打工,租了间地下室,才算是有了自己的地方。

也许就是穷吧。我想。穷人家的事,外人看不明白。

阁楼还是空着。纸箱子堆到了天花板。那张双人床上,还是两个枕头并排放着。我偶尔上去收租,看见刘姐在做饭,小浩在玩手机,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也不吵架。好像这样就挺好。

我不再想这事了。日子是人家自己过的,我一个房东,操那份心干啥。再说我自己那一摊子事还顾不过来呢。楼上漏水,楼下吵架,老婆念叨着要换房子,儿子成绩又下滑了。谁家不是一地鸡毛。

那年秋天,小浩搬走了。说是找了个包住的活儿,在关外。刘姐一个人住那间屋。我上去收租的时候,看见阁楼的门开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纸箱子都扔了。刘姐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说:“小浩走了,我自己住。”

我说:“那床要不要换个小点的?”

她说:“不用。大的好,宽敞。”

我收了钱下楼,心里那点疑惑还在,但已经没那么重了。有些事,想不通就想不通吧。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冬天的时候,刘姐也搬走了。她说要回老家。我帮她把行李拎下楼,她站在楼门口,看了看那栋老楼,说:“住了大半年,还挺舍不得。”我说:“以后再来深圳,还来这儿住。”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上去收拾屋子。双人床上只剩下一个枕头了。阁楼里空荡荡的。我站在屋子中间,想起那个大热天,她带着小浩来看房的样子。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和小孩。想起小浩蹲在楼道口抽烟的那个晚上。

我关了灯,锁上门。

下楼的时候,老婆问我:“那间屋还租不租?”我说:“租,咋不租。”她说:“下回租给个正常人。”我说:“啥叫正常人?”她说:“反正别租给那种娘俩还挤一张床的。”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站在窗前发呆。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家人,每家都有说不清的事。

烟抽完了,我回屋。老婆在看电视,儿子在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新闻里在说啥我不知道,我看着屏幕,脑子里却想着那间空了的顶楼。想着那对母子,想着那张双人床。

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

日子还得过。明天还得早起。房东的事,操不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