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大年：今天的教育，一边呼唤生命力，一边却在破坏它|内驱力|教育|生命力|詹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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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人性，懂孩子，就懂教育

在教书这条路上，我已经走了45年。2011年起，我在昆明办了一所丑小鸭中学，专门招收那些初中阶段无法上学的孩子——学校不要他们，他们也不要学校。这十五年来，已有三千多名这样的孩子从我们这里重新走回正常的学习生活轨道。

就在前几天，大约三十个从丑小鸭中学毕业的孩子结伴回到学校，其中有四位已经成为老师。他们告诉我：“詹老师，我们不一定能成为最好的老师，但一定能做一个不欺负学生的老师。”这话听着让人心痛，老师本来就不该欺负学生，但这却成了他们最看重的底线。还有个孩子因为无法上学，被母亲从河南南阳“骗”到丑小鸭中学，读了一年后考上高中，一路坚持，高考考了653分。那些被看作“无可救药”的孩子，如今满脸阳光地回来，这就是我如今在做的事情。

这15年，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我自己。办丑小鸭中学之前，我已经教了30年书，当了23年校长，原以为自己很懂教育。可真正和这些孩子相处下来，我才发现，很多时候我根本不懂孩子——是这些孩子帮助我重新成长。

这些年我一直坚持写日记，近十年几乎从未中断，每天写并发在网上，累计已有大约350万字的原创文章。如果大家遇到个案问题，把问题描述成一段文字，附上一句“请詹大年校长解答”，很快就能找到我的方案。但我必须说真话：这些方案，就像很多专家的授课一样，未必有多大用处。家长真的不要花太多时间去听课、去看书，而要花时间去陪伴你的孩子。教育其实很简单：懂人性，懂孩子，就懂教育。

孩子学习“为什么”不好？

很多老师和家长都在问：孩子学习不好，怎么办？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应该问的是：孩子学习“为什么”不好？怎样才能让孩子学习好？孩子学习好的条件是什么？答案很简单——有一个好的大脑。

好的大脑需要满足两个条件：清醒和愉悦。清醒保证学习效率，愉悦决定学习动力。如何才能清醒？第一，能量要足。能量从哪里来？从食物中来。今天很多孩子能吃饱，但营养并不均衡；早上起得晚，不吃早餐，大脑皮层便没有兴奋起来。第二，要睡好。睡眠时间必须够：小学生九个小时，初中生八个小时，高中生七个小时。现实情况是远远不够。即便给足时间，有些孩子还是通宵失眠，这怎么办？人的大脑中，小脑主管运动，一天运动量够了，小脑才会发出休息的指令，大脑才睡得着。让孩子睡好，一要时间够，二要运动够，如果连这些基本条件都无法做到，却天天逼着孩子“听话”，学习怎么可能好？

只是清醒还不够，大脑还必须愉悦。愉悦从何处来？从好的关系中来。其实，要同时实现清醒和愉悦，只需一招：运动。人在运动后睡得着，在运动中会愉悦。可在今天的学校和家庭中，我们只会讲学习逻辑，却没有给孩子时间运动。

内驱力的本质是生命力

有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在家做作业时睡着了，妈妈走近时，他突然惊醒：“妈妈，我的作业做完了吗？”如果你是这位妈妈，会怎么回答？很多家长或许会说：“做不完作业，不但老师骂，妈妈也骂，必须做完再睡！”但请大家想一想，孩子做作业做到睡着，是爱学习吗？不是，他是因为恐惧而学习，这种力量叫外驱力。外驱力来自表扬、批评、惩罚、管控、裹挟，是靠不住的。

真正驱动大脑的，是内驱力。就像我连续五年徒步108公里穿越戈壁无人区，要花钱、花时间、花体力，还没人表扬，为什么还去？因为好玩。

内驱力首先源于热爱——那种藏在生命里的、持续而有温度的爱；其次源于价值、安全感、选择权和掌控感。内驱力的本质是生命力，生命力是与生俱来的。我们的教育，一边高喊激发内驱力，一边却在破坏生命力。许多人不断传递着破坏生命力的经验，更可怕的是，他们还认为那是对的。

厌学的本质不是讨厌上学本身

孩子厌学怎么办？我们要先弄清他为什么厌学。丑小鸭中学的孩子能考上大学，不是因为他们改变了，也不是因为我们改变了，而是我们知道：厌学的本质，不是讨厌学习本身，也不是讨厌上学本身，而是在“上学”过程中遇到的各种让他不舒服，甚至恐惧的关系——被指责、被评价、被孤立、被边缘化。如果这时候还指责他“不好好学习就考不上大学”，他只会越来越不敢去。

丑小鸭中学之所以能帮助绝大多数孩子成功复学，原因就在于我们改变了他们的学习关系、人际关系和评价方式。我们知道他需要什么，就在他需要的地方满足他。如果孩子不想上学，其中一种方式是转学。转学转的是什么？是学习关系，而不是转学校。关系一变，孩子立刻改变。当然，转学也可能越转越差，如果新环境的关系更恶劣，问题同样无法解决。

一个不上学的孩子会去哪里？首先可能去社会上游荡，和那些同样不上学的孩子混在一起，因为那里最“安全”——大家都一样，谁也不用说谁。可现在的孩子没有这样的伙伴群体，他们只能回家，试图在家里重建一种安全的关系。但今天的家，往往回不去。因为家长和老师站在一边，一回家就劈头盖脸地问：别人都能上学，你为什么不能？是不是因为成绩差？是不是犯错了？面对一连串质问，孩子没法回答。家长还要继续：你是不是不想说话？为什么不理我？孩子更无法应对。这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最本能的选择。而很多父母会选择敲门，直到“砸烂几扇门”，孩子彻底躺平。躺平后，父母终于没办法了，孩子才在那一刻感到一丝安全。

所有问题的背后，只有一个问题：关系问题。一切行为都是果，关系才是因。解决了关系问题，其他问题会自然消解。和今天的孩子相比，成年人的年龄带来的应该是发现和处理关系问题的能力更强一些。因此我们只需做一件事：发现孩子生命中的关系问题，并帮助他解决——是帮助，不是代替。孩子遇到问题，我们不但没有帮他解决，反而激化问题，就像孩子不上学，回家再挨骂，这是教育的失败。

好的关系，是“玩”出来的

有人问，孩子放假了玩手机怎么办？我说，你应该先问孩子为什么玩手机。答案是：因为爸爸妈妈不好玩。人与人的交往是最好玩的，手机比爸爸妈妈好玩，他便玩手机。

今天，知识记忆在贬值，传统工具在失灵，能力模型变得迷茫，教育的信心也在动摇。AI给传统教育带来了巨大压力：教什么？怎么教？怎么评？我们或许只需教会孩子一件东西，那就是教会孩子生活。不要天天琢磨怎么让孩子更加听话，那不是教育，是训练，是管控。和孩子一起，教他们有温度的生活，这才是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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