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林秀琼把那张诊断书拍在佛龛前的时候,手还在抖。纸页上的“胃窦部腺癌”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她盯着那尊跟了她三十年的观音像,瓷白的脸,低垂的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十年没变过。
“你保的什么佑?”
她声音很平,平得像死水。丈夫周永强在身后喊她,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午后的困倦和不明所以。她没有回头。她伸手,够到了佛像底座。三十年,每天擦拭,釉面光滑温润,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道衣纹的走向。此刻她把这尊瓷像举过头顶,分量比想象中轻。
“秀琼!”周永强的脚步声从堂屋往佛堂这边来。
她松了手。
瓷像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脆得刺耳。碎片四溅,有一片擦过她脚背,划出一道细白的痕。观音的头滚到门槛边,眉眼还低垂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林秀琼盯着那颗头,三十年的香火气从碎裂的瓷胎里散出来,混着午后的暑热,呛得她眼眶发酸。
周永强站在佛堂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更深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秀琼慢慢蹲下去,捡起一片碎瓷,攥在手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混进香灰里,黑红黑红的。
“秀琼……”周永强终于叫出她的名字。
“别叫我。”她说,声音还是平的,“叫你的佛去。”
第一章
三十年前的林秀琼不信这些。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在佛山一家陶瓷厂做彩绘工,手指细长,捏着毛笔蘸釉彩,一笔一笔往白瓷上描缠枝莲纹。车间里粉尘大,她戴口罩,只露一双眼,工友都说她眼睛生得好,像画里的人。周永强是隔壁窑炉车间的,人老实,话不多,托人来说媒,她点了头。
结婚第二年,她怀了孩子,七个月的时候查出胎位不正,医生建议剖腹。婆婆从乡下赶来,拎着一兜子香烛纸钱,非要她去拜村口的送子观音。“剖什么剖,”婆婆说,“观音菩萨送来的孩子,菩萨自然会保。”她不信,但还是跟着去了。庙小,香火却旺,跪在蒲团上抬头看那尊送子观音,泥塑的,彩绘斑驳,眉眼模糊。她磕了三个头,心里什么也没想。
手术还是做了,母子平安。周永强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婆婆在旁边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林秀琼躺在病床上,刀口疼得她冒冷汗,她没觉得是菩萨保佑,她只觉得是医生手稳。但出院那天,婆婆非让她抱着孩子去庙里还愿。她去了,又磕了三个头。这一次她抬头看观音,觉得那模糊的眉眼好像清晰了一点。
儿子周俊杰三岁那年,周永强从陶瓷厂出来,跟人合伙开了个小五金店。本钱不够,林秀琼把嫁妆里的金镯子卖了。生意刚起步那两年,周永强天天在外头跑,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看店。有一回周俊杰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抽搐。她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拦车,半夜的佛山街头空荡荡的,一辆车也没有。她急得直掉眼泪,突然想起婆婆说的“求菩萨”。她抱着孩子跪在路边,嘴里念着“观音菩萨保佑”,也不知道念了多少遍,终于有辆夜班出租车经过。
孩子退烧后,她在出租屋里找了个角落,摆了个小香炉,插了三炷香。那是她第一次自己请香。后来日子顺了,她专门腾出半间屋子做佛堂,请了一尊白瓷观音像,就是后来被她砸碎的那尊。请像那天,她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去庙里请师父开了光。师父说:“心诚则灵。”她信了。
那之后三十年,她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净手上香。初一十五吃素,逢年过节去庙里捐香油钱。周俊杰考大学那年,她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夜,膝盖肿了三天。儿子考上广州的大学,她觉得是菩萨显灵。周永强的五金店扩成两个门面,她觉得是菩萨保佑。家里换了大房子,她专门辟出一间朝南的屋子做佛堂,比原来那间大了三倍,观音像换了更大的底座,香案上供着鲜花水果,檀香常年不断。
周永强从来不信这些,但也不拦她。他忙着做生意,忙着应酬,忙着把五金店做成五金厂。夫妻俩话越来越少,饭桌上说的都是儿子的事,钱的事,厂里的事。林秀琼把更多心思放在佛堂里,擦佛像,换供果,念经。有时候念着念着,天就黑了,周永强还没回来。她也不问,习惯了。
周俊杰大学毕业后留在广州工作,娶了个广州本地的姑娘,生了个女儿。林秀琼去广州带过半年孙女,跟儿媳妇合不来。儿媳妇嫌她迷信,嫌她总给孙女讲什么因果报应。她一气之下回了佛山,更把所有心力都投进佛堂。周永强说:“你就不能干点别的?”她说:“我干了半辈子别的,现在就想干这个。”周永强摇摇头,不再说了。
日子就这么过。周永强六十二岁那年突发心梗,半夜走的,走得快,一句话没留下。林秀琼在佛堂里跪了三天,香火没断过。她问观音:“你怎么不保他?”观音低眉,不答。她哭了三天,第四天起来,继续上香,继续念经。周俊杰让她去广州住,她不肯,说佛堂没人管不行。周俊杰拗不过她,只好每周打一次电话。
周俊杰的女儿慢慢长大,逢年过节回佛山看奶奶。孙女六岁那年,指着佛堂里的观音像问:“奶奶,这是谁?”林秀琼说:“是观音菩萨,保平安的。”孙女又问:“那爷爷怎么没保住?”林秀琼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周俊杰赶紧把女儿拉走,留她一个人站在佛堂里,香灰落了一截在她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但她还是信。她跟自己说,生死有命,菩萨管的是来世,不是今世。她更勤地跑庙里,更勤地捐钱,更勤地念经。庙里的师父换了三茬,从老和尚换成中年和尚,又换成年轻和尚。香客也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她还在。师父们都说:“林居士心诚。”她听了,心里安稳些。
直到那张诊断书下来。
第二章
诊断书是三天前拿到的。
那三天她谁也没告诉。她照常上香,照常念经,照常吃饭。但上香的时候手抖,香灰弹在香案上,她擦了三遍才擦干净。念经的时候念着念着就走了神,嘴里念的是“色不异空”,脑子里想的是“胃窦部腺癌”。她想起周永强走的那天,想起婆婆说的“菩萨保佑”,想起三十年前半夜跪在路边拦车的自己。
第一天,她跪在观音面前问:“为什么?”观音不答。
第二天,她跪在观音面前说:“我信了你三十年。”观音不答。
第三天,她跪在观音面前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跪着,跪到膝盖失去知觉。然后她站起来,去抽屉里翻出那张诊断书,走回佛堂,把诊断书拍在佛龛前,问出了那句话:“你保的什么佑?”
然后她砸了佛像。
周永强不在了,没人拦她。佛堂里碎瓷满地,香灰扬起又落下,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拍。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片碎瓷,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碎瓷片上,滴在香灰里。她想起请这尊佛像那天,师父说“心诚则灵”。她信了三十年,诚了三十年,灵在哪里?
她站起来,走出佛堂。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周永强跟周俊杰的合影,照片里周永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他刚查出心梗前一个月拍的。林秀琼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走到电话旁,拨了周俊杰的号码,响了三声,又挂了。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走回佛堂,蹲下来,一片一片捡碎瓷。观音的头还在门槛边,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捡起来,托在手心里,瓷面冰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颗头放进供桌下的抽屉里,锁上。碎瓷片用报纸包起来,塞进垃圾袋。香案上的供果撤了,香炉里的残香拔了,檀香盒盖上了。佛堂空了,只剩墙上一个钉子眼,是原来挂“佛光普照”匾额的地方。
她坐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坐到天黑。
第二天一早,周俊杰打电话来。他每周一早上打,雷打不动。林秀琼接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周俊杰问:“妈,你感冒了?”她说:“没有。”周俊杰说:“你声音不对。”她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周俊杰说:“你要注意身体,别老一个人待着。”她说:“知道了。”周俊杰又问:“家里都好吧?”她看着空荡荡的佛堂,说:“都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一串念珠,她拿起来,一颗一颗捻着,捻到最后一颗,放下。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吃不下去。她把面倒掉,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然后她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拿上包,出了门。
她去了医院。
第三章
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林秀琼坐在候诊区,手里攥着挂号单。旁边坐着一个光头女人,穿着病号服,胳膊上插着留置针,正闭着眼打盹。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医生说最多半年……你赶紧回来……”林秀琼把目光移开,盯着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看。画上一个笑脸,写着“早发现早治疗”。
轮到她是十一点。医生姓徐,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快。他翻着林秀琼的病历和检查报告,眉头皱起来。“你这个情况,”他说,“确诊是胃窦部腺癌,中期偏晚,有局部淋巴结转移。手术可以做,但需要先化疗缩小病灶。”林秀琼问:“能治好吗?”徐医生顿了一下,说:“积极治疗的话,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四十到五十。”林秀琼又问:“不治呢?”徐医生看着她,说:“那就不好说了。可能一年,可能更短。”
林秀琼点点头。她没哭,也没慌。她问徐医生:“化疗要多久?”徐医生说:“先做四个周期,评估后再决定手术。顺利的话,整个治疗周期大概半年到八个月。”她又问:“要多少钱?”徐医生说:“这个不好说,要看具体用药和医保报销比例。你先办住院吧,我们做个全面评估。”
林秀琼站起来,说:“我想想。”徐医生说:“尽快决定,你这个不能拖。”她嗯了一声,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输液架的,有扶着墙慢慢走的,有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着的。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外走。走到医院大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站了很久。
她没回家。她坐公交车去了那个庙。
庙在城郊,不大,但香火一直旺。她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走。今天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她走进山门,穿过天王殿,走到大雄宝殿前。殿里供着三世佛,两边是十八罗汉。她站在殿门口,没进去。旁边一个年轻和尚在扫落叶,看见她,合了个十。她没还礼。
她走到观音殿。送子观音像还在,泥塑的,彩绘斑驳,眉眼模糊,跟她三十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只是现在漆面剥落得更厉害了,嘴角那抹笑也看不清了。她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跪在蒲团上。她没磕头,就那么跪着。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念经,念的是《心经》,声音又小又碎,听不真切。
林秀琼跪了很久。腿麻了,她也没动。她看着观音的脸,心里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想了。三十年前她跪在这里求子,后来跪在这里还愿,再后来跪在这里求周永强平安,求周俊杰顺利。她求了三十年,跪了三十年,信了三十年。现在她跪在这里,什么也不求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观音殿。扫地的年轻和尚还在,看见她出来,又合了个十。她走过去,问:“师父,你说菩萨到底有没有?”和尚愣了一下,说:“居士何出此言?”她说:“我信了三十年,菩萨没保我。”和尚说:“菩萨不是保平安的,是教人放下的。”她笑了一下,说:“放下什么?”和尚说:“放下执念。”
林秀琼没再说话。她走出庙门,太阳还是那么大,照得她头晕。她在路边找了个石凳坐下,从包里摸出那串念珠,攥在手里。念珠是檀木的,跟了她十几年,珠子磨得发亮。她一颗一颗捻着,捻到最后一颗,停下来。
她给周俊杰打了电话。
“俊杰,”她说,“妈生病了。”
第四章
周俊杰是当天晚上赶回来的。
他从广州开车回来,两个半小时的路,他开得飞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秀琼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着电视,荧屏上闪着蓝光,她盯着看,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周俊杰推门进来,叫了声“妈”,她转过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西装没换,领带松着,脸上全是汗。
“什么病?”周俊杰直接问。
林秀琼把诊断书递给他。周俊杰接过去,在电视荧光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攥了攥,说:“明天去广州,我联系医院。”她说:“不用,佛山就能治。”周俊杰说:“广州医疗条件好,我那边有熟人。”她说:“我不去广州。”周俊杰看着她,说:“妈,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林秀琼没说话。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周俊杰坐在她旁边,双手抱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他说:“爸走的时候,我没赶上。这次我不会再……”
他没说完。林秀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周俊杰的头发硬,扎手。她说:“没事,妈不怕。”周俊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我怕。”
那天晚上周俊杰睡在客厅沙发上。林秀琼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她听见周俊杰在客厅翻来覆去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响。她想起来他小时候发烧,她抱着他坐在床边,也是这样一夜一夜睡不着。那时候她求菩萨,现在她不求了,但她不知道还能求谁。
第二天一早,周俊杰联系了广州的医院,让他先回去上班,说等床位安排好了再过来接她。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她好几次。她说:“去吧,妈没事。”他走了。林秀琼关上门,回到空荡荡的客厅,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是隔壁的陈惠芳,端着一碗汤。陈姨六十三了,比林秀琼大八岁,在巷口开了个小杂货铺,守寡十几年,跟林秀琼一样,也是一个人住。两个人做了二十年邻居,平时也就是碰面点个头,偶尔换换葱姜蒜,没什么深交。陈姨把汤放在茶几上,说:“看你这两天没出门,熬了点排骨汤,你尝尝。”
林秀琼说了声谢谢。陈姨没走,站在客厅里,目光扫了一圈,看见佛堂的门关着,问:“今天没上香?”林秀琼说:“不上了。”陈姨哦了一声,没多问,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林秀琼犹豫了一下,把诊断书拿给她看。陈姨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慢慢摘下来,折好,放回茶几上。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三天前。”
陈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五十二岁那年,也得过癌。”林秀琼抬起头看她。陈姨说:“乳腺癌,二期。做了手术,化疗了半年。现在十一年了,好好的。”她顿了顿,又说:“治,一定要治。”林秀琼问:“你那时候怕不怕?”陈姨说:“怕,怕得要死。但怕也没用,该治还得治。”
林秀琼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汤是白的,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她喝完一碗,陈姨又给她盛了一碗。她喝了两碗,身上暖起来。陈姨说:“你要是去医院,杂货铺我帮你看着。”林秀琼说:“我还没想好去不去。”陈姨说:“想什么?命是自己的,佛是泥塑的。”
林秀琼看着她。陈姨说:“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当年也信过,后来不信了。信有什么用?病来了,菩萨能替你疼?能替你吐?能替你掉头发?”她站起来,拿起空碗,走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治好了,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
林秀琼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想起砸佛像那天,碎瓷片扎进手心,血滴在香灰里。那一下砸下去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空的。三十年的信仰,砸碎它只需要一秒钟。但砸碎之后呢?她不知道。
陈姨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说:“你儿子是不是在广州?”林秀琼说:“嗯。”陈姨说:“去广州治,那边条件好。”林秀琼说:“我舍不得这个家。”陈姨说:“家又不会跑。等你好了,回来照样住。”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秀琼一眼,说:“秀琼,人得为自己活。”
门关上。林秀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的。她低下头,看见手心里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细细的一道,像一根线。
第五章
周俊杰第三天就打来电话,说床位安排好了,后天来接她。林秀琼答应了。她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该收的收,该盖的盖。佛堂的门她锁上了,钥匙放在抽屉里。那尊观音的头还在抽屉里,用一块黄布包着。她没扔,也没拿出来,就那么放着。
走的前一天下午,她去了陈姨的杂货铺。铺子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油盐酱醋,烟酒糖果,门口摆着一台冰柜,里面是雪糕和饮料。陈姨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摘了眼镜,问:“明天走?”林秀琼说:“嗯,明天。”陈姨说:“家里钥匙给我,我隔几天去给你开开窗,透透气。”林秀琼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说:“谢谢。”陈姨把钥匙收好,说:“谢什么,邻里邻居的。”
林秀琼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货架上的东西。陈姨问:“要带点什么?”她摇摇头。陈姨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陈姨说:“去了广州,好好治,别想那么多。”她说:“嗯。”陈姨说:“治好了回来,我请你喝茶。”她笑了一下,说:“好。”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没完没了。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周永强第一次来她家提亲,拎着两瓶酒一条烟,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想起周俊杰小时候在巷子里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她一边给他擦药一边骂他。想起婆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秀琼,你是个好媳妇。”想起请那尊观音像那天,师父说“心诚则灵”。她诚了三十年,灵不灵,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活过来了。三十年,她从一个陶瓷厂的女工,变成一个老太太,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菩萨没替她扛过一天。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糊了一会儿。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地上全是碎瓷片,观音的头滚在脚边,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蹲下去捡,捡了一片又一片,怎么也捡不完。她抬头,看见周永强站在远处,朝她招手。她想走过去,脚下全是碎瓷,扎得她走不动。周永强说:“别捡了。”她说:“不捡不行。”他说:“放下吧。”她问:“放下什么?”他说:“都放下。”
她醒了。天亮了。
周俊杰上午十点到。他开了辆新车,白色的,说是刚换的。林秀琼拎着一个行李箱出来,箱子不大,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串念珠。周俊杰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给她开了车门。她坐进去,座椅是皮的,有股新车的味道。周俊杰上了车,发动引擎,问:“妈,还有什么要带的?”她说:“没有了。”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姨站在杂货铺门口,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车拐上大路,杂货铺看不见了。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宽,车很多,阳光很好。
周俊杰一边开车一边说:“妈,我跟你商量个事。”她说:“你说。”周俊杰说:“等你治好了,搬来广州跟我住吧。”她说:“再说吧。”周俊杰说:“你一个人在佛山,我不放心。”她说:“我住了大半辈子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周俊杰说:“你这次生病,就是一个人扛的,扛到扛不住了才说。”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俊杰说:“妈,你是不是怪我没早点发现?”她说:“怪你干什么。”周俊杰说:“爸走的时候,我也没在身边。”她说:“你爸走得快,谁也没办法。”周俊杰说:“所以我怕。”她说:“怕什么?”他说:“怕你也……”
林秀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周俊杰的肩很宽,很硬,跟她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少年不一样了。她说:“妈命硬,没事。”周俊杰没说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但林秀琼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广州。医院在越秀区,老城区,楼不高,但人很多。周俊杰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带她去了住院部。肿瘤科在十二楼,走廊里都是人,有穿病号服的,有穿白大褂的,有拎着饭盒的家属。周俊杰去办手续,让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头上缠着纱布,睡着了。年轻女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秀琼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广州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她攥了攥包里的念珠,珠子硌着手心,硬硬的。
周俊杰办好手续回来,带她去了病房。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另外两张床都有人。靠门的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脱了相,闭着眼,手上插着输液管。中间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脸圆圆的,正在吃苹果。看见林秀琼进来,朝她笑了一下,说:“新来的?”林秀琼点点头。中年女人说:“我叫阿珍,乳腺癌,第三次化疗了。”林秀琼说:“我叫林秀琼。”阿珍说:“林姐,别怕,这里都是战友。”
林秀琼把行李箱放在床头柜里,坐在床上。床很硬,被子是白色的,有消毒水的味道。周俊杰站在旁边,说:“妈,我先去给你买点日用品。”她说:“去吧。”周俊杰走了。阿珍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说:“你儿子?”林秀琼说:“嗯。”阿珍说:“孝顺。”林秀琼说:“还行。”阿珍说:“我儿子也孝顺,天天来看我,但他要上班,我让他别来,他不听。”
林秀琼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广州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有高楼,近处有老树,树叶子绿得发暗。她想起佛山家里那间空了的佛堂,想起锁在抽屉里的观音头,想起陈姨说的“命是自己的,佛是泥塑的”。她攥着念珠,一颗一颗捻着,捻到最后一颗,停下来。
医生来了。徐医生介绍的,姓李,女的,四十来岁,说话慢,声音轻。她看了林秀琼的病历,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明天开始做检查,后天定方案。你先休息。”林秀琼问:“李医生,我这个能治好吗?”李医生看着她,说:“林阿姨,我不能保证。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会尽力。”林秀琼说:“好。”
李医生走了。阿珍说:“李医生人好,技术也好,你放心吧。”林秀琼说:“嗯。”阿珍说:“你信佛?”林秀琼说:“以前信。”阿珍说:“现在呢?”林秀琼说:“不知道。”阿珍笑了,说:“信自己就行。”
第六章
化疗是第三天开始的。
林秀琼躺在病床上,看着淡黄色的药水一滴一滴从输液管里落下来,落进她的手背。药水是凉的,流进血管里,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胃里,然后胃就开始翻。她忍着,忍到第三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侧过身,对着垃圾桶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黄水,苦的。
阿珍在旁边床上说:“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她递过来一杯水,林秀琼接过来漱了口,又躺回去。护士进来换了药,说:“正常反应,忍一忍。”她点点头。天花板是白的,灯管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子是白的。她闭上眼,眼前也是一片白。
第一个周期是五天。五天里她吐了七次,什么都吃不下,瘦了六斤。周俊杰每天下班来,带汤带粥,她喝两口就放下。周俊杰坐在床边,看着她,不说话。她知道他着急,但她没力气安慰他。
第五天晚上,周俊杰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睡了,呼吸很重,像拉风箱。阿珍也睡了,偶尔翻个身,床吱呀响一声。林秀琼侧过身,从包里摸出那串念珠,攥在手里。她没念经,就那么攥着,珠子硌着手心,硬硬的。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半夜,她抱着周俊杰跪在路边拦车,嘴里念着“观音菩萨保佑”。那时候她信,信得死心塌地。现在她不念了,但手里还是攥着这串珠子,攥了十几年,攥出了感情。
她想起砸佛像那天,碎瓷片扎进手心,血滴在香灰里。她想起徐医生说的“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她想起陈姨说的“治好了,多活几年”。她想起李医生说的“我们会尽力”。她想起周俊杰说的“我怕”。她攥着念珠,一颗一颗捻着,捻到最后一颗,停下来。她没念经,但她心里在说:我想活。
第一个周期结束后,她回家休养两周。周俊杰要送她,她不让,说自己坐大巴回去。周俊杰拗不过她,送她到车站。大巴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佛山。她打车回家,打开门,屋里一股闷气。她开了窗,通风,然后去陈姨的杂货铺拿钥匙。陈姨看见她,吓了一跳,说:“怎么瘦成这样?”她说:“化疗,正常。”陈姨把钥匙给她,说:“吃饭了没?”她说:“没胃口。”陈姨说:“没胃口也得吃,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吃了半碗面,回家了。家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沙发,茶几,电视,墙上周永强跟周俊杰的合影。她走到佛堂门口,门锁着。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香案上什么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碎瓷片早就扫干净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锁好。
她走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黄布包。打开,观音的头还在,瓷面冰凉,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包好,放回抽屉里。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佛山的天空比广州蓝一些,能看到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脚边,暖的。
她拿出手机,给周俊杰发了条消息:到了,放心。周俊杰秒回:好,好好休息。她放下手机,躺下来,闭上眼。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睡着了。
第七章
第二个周期开始前,她去医院做了评估。李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说:“病灶有缩小,效果不错。”林秀琼问:“能手术吗?”李医生说:“再做两个周期看看。”她点点头。
第二个周期比第一个更难受。吐得更厉害,头发也开始掉。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一抓一大把。她让周俊杰给她买了顶帽子,灰色的,棉的,戴着暖和。阿珍说:“掉头发怕什么,我第三次化疗就剃光了。”她摸摸自己的头发,还剩一些,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她说:“先不剃,等掉光了再说。”
第二个周期结束后,她回家休养。这次她没坐大巴,周俊杰开车送她。路上周俊杰说:“妈,我跟你商量个事。”她说:“你说。”周俊杰说:“我媳妇想来看你。”她没说话。周俊杰说:“她知道你生病了,想来看看。”她说:“来就来吧。”
第二天,儿媳妇来了。带着孙女,拎着一兜子水果。儿媳妇叫陈静,广州本地人,三十出头,在银行工作,说话快,做事利索。孙女叫周小雨,八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进门就喊奶奶。林秀琼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进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她跟这个儿媳妇一直不亲,当年在广州带孙女那半年,两个人为了怎么带孩子吵过好几回。后来她一气之下回了佛山,婆媳俩就更疏远了。
陈静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说:“妈,你瘦了好多。”林秀琼说:“化疗,正常。”陈静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林秀琼说:“不用,我自己能行。”陈静说:“你别逞强。”林秀琼说:“我没逞强。”
气氛有点僵。周小雨跑过来,趴在林秀琼膝盖上,问:“奶奶,你生病了?”林秀琼摸摸她的头,说:“嗯,奶奶生病了。”周小雨问:“疼不疼?”林秀琼说:“不疼。”周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说:“奶奶吃糖,吃了就不疼了。”林秀琼接过来,攥在手里,糖纸是彩色的,亮晶晶的。
陈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妈,等你治好了,搬来广州住吧。”林秀琼说:“再说吧。”陈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们不放心。”林秀琼看着她,说:“我住了大半辈子了。”陈静说:“我知道,但你这次……”
她没说完。林秀琼说:“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但我现在不想想这些。”陈静点点头,没再劝。周小雨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看见佛堂的门关着,问:“奶奶,那间屋子怎么锁了?”林秀琼说:“没什么,放了些东西。”周小雨说:“我想进去看看。”林秀琼说:“别进去,没什么好看的。”
陈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静带周小雨去住酒店,周俊杰留在家里陪她。母子俩坐在客厅里,周俊杰说:“妈,陈静其实挺担心你的。”林秀琼说:“我知道。”周俊杰说:“她以前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林秀琼说:“我没计较。”周俊杰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广州?”林秀琼说:“不是不愿意,是还没想好。”
周俊杰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秀琼问:“我以前什么样?”周俊杰说:“你以前什么都听菩萨的,现在菩萨不在了,你什么都不听了。”林秀琼看着他,说:“我以前听菩萨的,是因为菩萨没让我失望过。现在菩萨让我失望了,我还能听谁的?”周俊杰说:“听自己的。”林秀琼说:“我在听。”
周俊杰没再说话。林秀琼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周俊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领带还系着,眉头皱着。她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周俊杰的鬓角有白头发了,不多,但看得见。她想起他小时候,头发又黑又密,她给他洗头,他总是不老实,水溅得到处都是。一晃,他也四十了。
她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是草莓味的,甜的。
第八章
第三个周期做完,李医生找她谈话,说可以手术了。林秀琼问:“风险大吗?”李医生说:“胃部手术现在技术很成熟,但你这个情况,因为做过化疗,组织可能有粘连,手术难度会大一些。”她问:“成功率高吗?”李医生说:“我们做过很多例,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她点点头,说:“做。”
手术定在三天后。周俊杰请了假,陈静也来了。手术前一天晚上,林秀琼让周俊杰把她的包拿过来,她从里面摸出那串念珠,放在枕头底下。周俊杰看见了,问:“妈,你还在念经?”她说:“不念了,放着安心。”周俊杰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睡得出奇地好。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士来叫她,让她换好手术服,准备进手术室。周俊杰和陈静在病房里,周俊杰握着她的手,说:“妈,别怕。”她说:“不怕。”陈静说:“妈,我们等你出来。”她说:“好。”
她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室很亮,灯是圆的,照得她睁不开眼。麻醉师在她手背上扎了一针,说:“阿姨,深呼吸。”她吸了一口气,凉的,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那个庙,观音殿里,送子观音像还在,泥塑的,彩绘斑驳。她跪在蒲团上,没磕头,就那么跪着。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念经,声音又小又碎。她转头看那个老太太,老太太也转头看她,是年轻时候的自己。二十三岁的林秀琼,穿着蓝布衫,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她问年轻的自己:“你来干什么?”年轻的她说:“来求子。”她问:“求到了吗?”年轻的她说:“求到了。”她又问:“然后呢?”年轻的她没说话。
观音像突然碎了,碎瓷片飞溅,跟那天她砸碎的一模一样。碎瓷落了一地,观音的头滚到她脚边,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蹲下去,捡起来,托在手心里。瓷面冰凉,但手心是热的。她攥着那颗头,站起来,走出观音殿。外面阳光很好,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醒了。
周俊杰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她睁眼,说:“妈,手术做完了,很成功。”她想说话,但嗓子干,说不出来。周俊杰用棉签蘸了水,给她润了润嘴唇。她动了动手指,摸到枕头底下的念珠,攥了攥。
第九章
术后恢复期很漫长。
她在医院住了二十天。头几天不能下床,插着胃管,什么都吃不了,全靠输液。周俊杰请了护工,白天护工在,晚上周俊杰在。陈静带着周小雨来看过两次,周小雨给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大太阳,下面站着三个人,高的两个,矮的一个,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奶奶快点好”。她把画贴在床头,天天看着。
拔了胃管以后,开始吃流食。米汤,菜汤,果汁。一次吃不了几口,但胃不吐了。李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点点头,说:“谢谢李医生。”李医生说:“别谢我,谢你自己。”她说:“谢我自己?”李医生说:“你自己撑过来的。”
出院那天,周俊杰办手续,她坐在病房里等。阿珍已经出院了,靠门的床位换了个新病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卵巢癌。林秀琼临走前,跟她说:“别怕,能治好。”年轻姑娘点点头,说:“谢谢阿姨。”
周俊杰回来,拎着行李箱,说:“妈,走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窗户还是朝北,看不到太阳。她转回头,跟着周俊杰走进电梯。
车上,周俊杰说:“妈,直接回佛山?”她说:“嗯。”周俊杰说:“你确定不去我那里?”她说:“回佛山,我想回家。”周俊杰没再劝,发动了车。车开出医院,开上大路。广州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林秀琼觉得没那么暗了。
回到佛山家里,陈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拿着一串钥匙,说:“我隔两天就来开开窗,屋里没闷着。”林秀琼说:“谢谢。”陈姨说:“谢什么,回来就好。”她看着林秀琼,说:“瘦了,但精神还好。”林秀琼说:“还行。”陈姨说:“晚上来我铺子里吃饭,我给你炖了鸡汤。”林秀琼说:“好。”
她推开家门,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沙发,茶几,电视,墙上周永强跟周俊杰的合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她走到佛堂门口,门锁着。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里面还是空的,香案上什么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卧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黄布包,打开,观音的头还在,瓷面冰凉,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看了很久,然后拿着这颗头,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阳光照在瓷面上,白得反光。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颗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得软烂,她吃了大半碗。吃完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然后她坐在客厅里,拿起那串念珠,一颗一颗捻着。她没念经,就那么捻着。阳光照在她手背上,暖的。
第十章
半年后。
林秀琼去医院复查,李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复发迹象。”她点点头,说:“谢谢李医生。”李医生说:“半年后再来。”她说:“好。”
从医院出来,她坐大巴回佛山。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楼房往后跑。手机响了,是周俊杰发来的消息:复查怎么样?她回:正常。周俊杰秒回:太好了!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包里。
回到家,陈姨在杂货铺门口朝她招手。她走过去,陈姨问:“怎么样?”她说:“正常。”陈姨笑了,说:“我就说嘛,你命硬。”她也笑了,说:“你命也硬。”陈姨说:“那当然,咱俩都是硬骨头。”
她回到家,开了窗,通风。然后她走到佛堂门口,门没锁,她推开门。里面还是空的,但香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那颗观音的头,她放在那里的,用一个小瓷碟托着。瓷面还是冰凉的,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站在香案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瓷面。凉的,光滑的,跟三十年前一样。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佛堂,关上门。她坐在客厅里,拿起那串念珠,捻了一颗,两颗,三颗。捻到最后一颗,停下来。她把念珠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今天她想吃红烧肉,周永强以前最爱吃的。她好久没做过了。
肉在锅里炖着,咕嘟咕嘟响。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肉翻滚,酱色慢慢变深。窗外有小孩在跑,笑着,闹着。她想起周俊杰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巷子里跑,摔倒了哭,她跑过去抱起来,哄着。一晃,四十年了。
她关火,把肉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一个人,一碗饭,一盘肉,一双筷子。她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中带甜。她慢慢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滴在碗里。她擦了擦,继续吃。吃完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佛山的天空很蓝,太阳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光。
她拿起手机,给周俊杰发了条消息:周末带小雨回来吃饭,我做了红烧肉。周俊杰回:好,我们周六来。她又发了一条:把陈静也带上。周俊杰回:好。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
她睡着了。梦里没有观音,没有碎瓷,没有香灰。梦里她坐在餐桌前,周永强坐在对面,周俊杰坐在旁边,周小雨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冒着热气。周永强夹了一块给她,说:“好吃。”她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
她醒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金红色的,照在茶几上那颗念珠上,珠子泛着光。她站起来,去厨房开了灯,开始准备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烟火气从厨房飘出来,飘满整个屋子。佛堂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那颗观音的头在暗处,眉眼低垂,嘴角含笑。但林秀琼没再进去。
她炒了个青菜,热了碗剩饭,坐在餐桌前吃了。吃完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她没认真看,只是听个响。手机响了,是陈姨发来的语音:秀琼,明天初一,我去庙里,你去不去?她想了想,回了条语音:不去了,你自己去吧。陈姨回:好,那我给你带点供果回来。她说: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电视剧,家长里短的,吵吵闹闹的。她看了一会儿,困了,关了电视,去洗漱。洗完脸,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长出来一些,短短的,灰白的,贴着头皮。脸上有皱纹,但气色还行。她摸了摸脸,笑了一下。然后她关了灯,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半夜,她抱着周俊杰跪在路边拦车。那时候她信菩萨,信得死心塌地。现在她不信了,但她活过来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菩萨保佑,也许算,也许不算。但她知道,她挺过来了。她翻了身,闭上眼。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没完没了。她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亮,窗外有鸟叫。她起来,洗漱,然后去厨房煮了碗粥。粥煮得稠稠的,她吃了两碗。吃完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然后她走到佛堂门口,推开门。里面还是空的,香案上那颗观音的头还在,瓷面冰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块抹布,把香案擦了一遍。擦完,她把那颗头拿起来,用黄布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她关上门,锁好。
她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念珠,放进抽屉里。然后她穿上外套,拿上包,出了门。巷子里有邻居在遛狗,看见她,打招呼:“林姨,早啊。”她说:“早。”邻居问:“去哪儿?”她说:“去菜市场,买点菜。”邻居说:“今天初一,你不去庙里?”她说:“不去了。”邻居说:“那你信什么?”她想了想,说:“信自己。”
她走出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菜市场不远,走十分钟就到。她慢慢走着,看着路边的树,树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陈姨说的“命是自己的,佛是泥塑的”。她想起李医生说的“谢你自己”。她想起周俊杰说的“听自己的”。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菜市场到了,人很多,吵吵闹闹的。她走进去,开始挑菜。
第十一章
周俊杰周六带着陈静和周小雨回来了。林秀琼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五花肉,又买了周小雨爱吃的鸡翅。她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鸡翅烤得金黄。周俊杰他们到的时候,饭菜刚上桌。
周小雨一进门就喊:“奶奶!”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林秀琼摸摸她的头,说:“长高了。”周小雨说:“奶奶,你头发长出来了!”林秀琼说:“嗯,长出来了。”周小雨伸手摸了摸,说:“像小刺猬。”林秀琼笑了,说:“吃饭吧。”
饭桌上,周俊杰吃了三碗饭,陈静也吃了两碗。周小雨啃着鸡翅,吃得满嘴油。林秀琼看着他们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周俊杰说:“妈,你也吃。”她说:“我吃过了。”周俊杰说:“你吃过了还做这么多。”她说:“你们吃。”
吃完饭,周俊杰去洗碗,陈静帮忙收拾。林秀琼带着周小雨在客厅玩。周小雨看见佛堂的门关着,又问:“奶奶,那间屋子为什么老是关着?”林秀琼说:“里面没什么,放了些东西。”周小雨说:“我想看看。”林秀琼犹豫了一下,说:“好,奶奶带你看看。”
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周小雨走进去,看见空荡荡的屋子,香案上什么都没有,问:“奶奶,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林秀琼说:“以前供佛的。”周小雨问:“佛呢?”林秀琼说:“没了。”周小雨问:“去哪儿了?”林秀琼说:“碎了。”周小雨问:“为什么碎了?”林秀琼蹲下来,看着孙女,说:“因为奶奶生气了。”周小雨问:“生谁的气?”林秀琼说:“生佛的气。”
周小雨歪着头想了想,说:“佛又不是人,你生它的气有什么用?”林秀琼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说得对,生它的气没用。”周小雨说:“那你还生气吗?”林秀琼说:“不生气了。”周小雨说:“那就好。”她跑出佛堂,去看电视了。
林秀琼站在空荡荡的佛堂里,看着香案。香案上什么都没有了,连那颗头她昨天也收起来了。屋子空空的,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没锁。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周俊杰洗完碗出来,坐在她旁边,问:“妈,佛堂里的东西呢?”她说:“收起来了。”周俊杰问:“不供了?”她说:“不供了。”周俊杰说:“那你以后……”她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静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说:“妈,喝茶。”林秀琼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陈静坐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说:“妈,以前是我不好,年轻不懂事。”林秀琼说:“过去的事别提了。”陈静说:“我是真心的。”林秀琼看着她,说:“我知道。”
周小雨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说:“奶奶,你给我讲故事吧。”林秀琼说:“讲什么故事?”周小雨说:“讲你以前的故事。”林秀琼想了想,说:“以前奶奶在陶瓷厂上班,画碗画盘子。”周小雨问:“画什么?”林秀琼说:“画花,画鸟,画云。”周小雨说:“那你会画观音吗?”林秀琼顿了一下,说:“会。”周小雨说:“那你给我画一个。”林秀琼说:“好,奶奶给你画。”
她站起来,去抽屉里找了张白纸和一支笔。她坐在餐桌前,拿着笔,想了想,然后开始画。她画了一朵莲花,又画了几片叶子,然后画了一个人,坐在莲花上。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三十年前在陶瓷厂画釉彩那样。周小雨趴在旁边看,问:“这是谁?”林秀琼说:“这是观音。”周小雨问:“观音是干什么的?”林秀琼说:“观音是教人放下的。”周小雨问:“放下什么?”林秀琼说:“放下执念。”
周小雨听不懂,但她说:“画得真好看。”林秀琼把画递给她,说:“送给你了。”周小雨接过来,举着画跑去找周俊杰:“爸爸你看,奶奶画的!”周俊杰接过来看了看,抬头看了林秀琼一眼。林秀琼朝他笑了笑。
那天下午,周俊杰一家走了以后,林秀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张画,她画的那张,周小雨忘了带走。她拿起来看了看,观音坐在莲花上,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折好,放进抽屉里。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烟火气飘满屋子。
她炒了个青菜,热了碗剩饭。吃完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陈姨发了条语音:明天初一,我跟你去庙里。陈姨秒回:你不是说不去吗?她说:去看看。陈姨说:好,早上七点,我在铺子门口等你。她说: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综艺,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她看了一会儿,困了,关了电视,去洗漱。洗完脸,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又长了一些,灰白的,软软的。她摸了摸,笑了一下。然后她关了灯,上床睡觉。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她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秀琼准时到了陈姨的杂货铺门口。陈姨已经等着了,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着香烛。看见林秀琼,她问:“真去?”林秀琼说:“真去。”陈姨说:“你空着手?”林秀琼说:“空着手。”陈姨没再问,两个人一起往庙里走。
庙在城郊,走路要四十分钟。两个人慢慢走着,路上有人晨练,有人买菜,有人遛狗。陈姨说:“我每个月初一十五都去,去了十几年了。”林秀琼说:“我知道。”陈姨说:“你以前也去,比我还勤。”林秀琼说:“以前是以前。”
到了庙门口,陈姨买了门票,两张。林秀琼说:“我自己买。”陈姨说:“我请你。”林秀琼没争。两个人进了山门,穿过天王殿,走到大雄宝殿前。殿里有人在念经,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念的什么。陈姨进去磕头,林秀琼站在殿门口,没进去。
陈姨磕完头出来,问:“你不进去?”林秀琼说:“不进去了。”陈姨说:“那你去哪儿?”林秀琼说:“我去观音殿看看。”陈姨说:“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林秀琼走到观音殿。殿里没人,送子观音像还在,泥塑的,彩绘斑驳,眉眼模糊。她站在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她没跪,站在蒲团旁边,看着观音的脸。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含笑,跟她砸碎的那尊很像,但又不一样。这尊是泥塑的,那尊是瓷的。这尊模糊,那尊清晰。这尊在这里坐了几百年,那尊在她家待了三十年。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串念珠。她攥在手里,一颗一颗捻着。捻到最后一颗,停下来。她把念珠放在香案上,放在观音像前。然后她转身,走出观音殿。
陈姨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问:“念珠呢?”她说:“放那儿了。”陈姨说:“不要了?”她说:“不要了。”陈姨说:“舍得?”她说:“没什么舍不得的。”
两个人往庙外走。路过天王殿的时候,林秀琼看见那个扫地的年轻和尚还在,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她走过去,和尚抬起头,看见她,合了个十。她没还礼,但她说:“师父,我上次问你的问题,我想明白了。”和尚问:“哪个问题?”她说:“菩萨有没有。”和尚问:“想明白什么了?”她说:“有没有都不重要了。”和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居士慢走。”
林秀琼走出庙门。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街亮堂堂的。陈姨说:“去我铺子里坐坐?”她说:“好。”两个人往回走。路上陈姨说:“你真把念珠放下了?”她说:“放下了。”陈姨说:“那以后还信不信?”她说:“信自己。”
陈姨笑了,说:“这就对了。”
回到杂货铺,陈姨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上,喝着茶,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来买酱油,有人来买烟,有人来买雪糕。陈姨忙前忙后,她坐在旁边看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脚边,暖的。她想起三十年前,她也是这么坐在陶瓷厂的车间里,画着碗,画着盘子,画着缠枝莲纹。那时候她不信佛,但她过得踏实。后来她信了佛,过了三十年,又回到了不信。但这一次,她心里不空了。
她喝完茶,站起来,说:“我回去了。”陈姨说:“明天来吃饭。”她说:“好。”她走出杂货铺,慢慢走回家。巷子不长,她走了十分钟。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她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张画,她画的那张,观音坐在莲花上。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佛堂门口。门没锁,她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香案上什么都没有。她把那张画放在香案上,用一个小瓷碟压着。然后她退出来,关上门,没锁。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周俊杰发了条消息:周末带小雨来,我教她画画。周俊杰回:好。她又发:把陈静也带上。周俊杰回:好。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没睡着,就那么闭着眼,听着窗外的声音。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车在开。她听着听着,笑了。
第十三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
林秀琼每天早上起来,煮粥,吃粥,洗碗,擦灶台。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陈姨的杂货铺坐坐。晚上吃完饭,洗漱,睡觉。日子平淡,但她过得踏实。
她不再上香,不再念经,不再去庙里。但她也没把佛堂改掉,就那么空着。香案上放着那张画,她画的观音,用瓷碟压着。有时候她进去看看,擦擦香案,然后出来,关上门。
周俊杰每周打一次电话,有时候周末带周小雨回来。周小雨喜欢画画,林秀琼就教她。她教她画花,画鸟,画云,也画观音。周小雨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喜欢。画完了,周小雨把画贴在墙上,客厅里贴满了。
陈静也来过几次。婆媳俩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好些了。陈静会帮她洗碗,她会帮陈静带周小雨。两个人不吵架了,但也不亲热。林秀琼觉得这样挺好,不远不近,客客气气。
半年后复查,一切正常。李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一年后再来。”她点点头,说:“谢谢李医生。”李医生说:“谢你自己。”她笑了,说:“你们都这么说。”李医生说:“因为这是实话。”
从医院出来,她没直接回家,去了趟陶瓷厂。厂子早就改制了,原来的车间拆了,盖了新楼。但门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枝繁叶茂的,遮了一大片阴凉。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三十多年前,她每天从这棵树下走过,去车间上班。那时候她二十三岁,手指细长,捏着毛笔蘸釉彩,一笔一笔往白瓷上描缠枝莲纹。那时候她不信佛,但她过得踏实。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回到家,陈姨在杂货铺门口朝她招手。她走过去,陈姨问:“复查怎么样?”她说:“正常。”陈姨笑了,说:“我就说嘛。”她说:“你什么都懂。”陈姨说:“我不懂,我就知道人得活着。”
她回到家,开了窗,通风。然后她走到佛堂门口,推开门。香案上那张画还在,观音坐在莲花上,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画,擦擦香案,又把画放回去。她退出来,关上门,没锁。
她坐在客厅里,拿起手机,给周俊杰发了条消息:周末来吃饭,我做了红烧肉。周俊杰回:好。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新闻,她没认真看,只是听个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的。她闭上眼,没睡着,就那么靠着。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二十三岁在陶瓷厂画碗,想起二十五岁结婚,想起二十六岁生周俊杰,想起三十岁那年半夜抱着周俊杰跪在路边拦车,想起三十五岁请了那尊观音像,想起四十五岁周永强生意做大,想起五十五岁周永强走了,想起六十岁查出癌症,想起砸佛像那天,碎瓷片扎进手心。
她想起陈姨说的“命是自己的,佛是泥塑的”。想起李医生说的“谢你自己”。想起周俊杰说的“听自己的”。想起周小雨说的“佛又不是人,你生它的气有什么用”。她笑了笑,睁开眼。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电视剧。她看了一会儿,困了,关了电视,去洗漱。
洗完脸,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长出来了,灰白的,软软的,盖住了头皮。脸上有皱纹,但气色还行。她摸了摸脸,笑了一下。然后她关了灯,上床睡觉。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她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地上没有碎瓷,没有香灰。阳光很好,照得满世界都是亮的。她往前走,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冒着热气。周永强坐在对面,周俊杰坐在旁边,周小雨在跑。她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中带甜。周永强问:“好吃吗?”她说:“好吃。”他说:“好吃就多吃点。”她笑了,又夹了一块。
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清脆得很。她起来,洗漱,然后去厨房煮了碗粥。粥煮得稠稠的,她吃了两碗。吃完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然后她走到佛堂门口,推开门。香案上那张画还在,观音坐在莲花上,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没锁。
她穿上外套,拿上包,出了门。巷子里有邻居在遛狗,看见她,打招呼:“林姨,早啊。”她说:“早。”邻居问:“去哪儿?”她说:“去菜市场,买点菜。”邻居说:“今天十五,你不去庙里?”她说:“不去了。”邻居说:“那你信什么?”她想了想,说:“信自己。”
她走出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菜市场不远,走十分钟就到。她慢慢走着,看着路边的树,树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半夜,她抱着周俊杰跪在路边拦车,嘴里念着“观音菩萨保佑”。那时候她信,信得死心塌地。现在她不信了,但她活过来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菩萨保佑,也许算,也许不算。但她知道,她挺过来了。
她走进菜市场,人很多,吵吵闹闹的。她挑了一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付钱的时候,摊主问她:“林姨,好久没见你了。”她说:“出了趟远门。”摊主问:“去哪儿了?”她说:“去医院。”摊主问:“没事吧?”她说:“没事了。”摊主说:“那就好。”她笑了笑,拎着菜走了。
回到家,她开始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烟火气飘满屋子。她炒了个青菜,炖了块豆腐,热了碗剩饭。吃完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周俊杰发了条消息:周末来吃饭。周俊杰回:好。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佛堂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香案上那张画还在,观音坐在莲花上,眉眼低垂,嘴角含笑。但林秀琼没再进去。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蓝天,听着巷子里的声音。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车在开。她听着听着,笑了。
她拿起茶几上的念珠,那是她后来从庙里拿回来的,陈姨帮她拿的。她一颗一颗捻着,捻到最后一颗,停下来。她把念珠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的念珠,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她坐在沙发上,闭上眼。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没睡着,就那么闭着眼。她想起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坐着,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听着,听着,嘴角弯了弯。
第十四章
又过了半年。
林秀琼的头发长齐了,灰白的,剪得短短的,利利索索。她每天早上还是煮粥,吃粥,洗碗,擦灶台。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下午去陈姨的杂货铺坐坐,或者在家看电视。晚上吃完饭,洗漱,睡觉。日子平淡,但她过得踏实。
佛堂的门一直没锁,但也没人进去。香案上那张画还在,观音坐在莲花上,眉眼低垂,嘴角含笑。有时候周小雨来了,会跑进去看看,问:“奶奶,这是你画的?”林秀琼说:“嗯。”周小雨问:“你还信佛吗?”林秀琼说:“不信了。”周小雨问:“那你信什么?”林秀琼说:“信自己。”周小雨说:“那我呢?”林秀琼说:“你也信自己。”
周小雨似懂非懂,但她说:“那我画一个自己。”她拿了一张纸,画了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周小雨”。她把画贴在墙上,跟林秀琼画的观音并排。林秀琼看着那两张画,一张观音,一张周小雨,笑了笑。
周俊杰和陈静的关系也比以前好了。两个人以前总吵架,现在不吵了。周俊杰说:“妈,你生病以后,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林秀琼问:“什么事?”周俊杰说:“人得珍惜眼前人。”林秀琼说:“你爸走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周俊杰说:“那你为什么还信佛?”林秀琼说:“那时候想不明白,现在想明白了。”周俊杰问:“想明白什么了?”林秀琼说:“信什么都行,别信丢了自个儿。”
周俊杰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陈姨的杂货铺还开着。她六十五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林秀琼有时候去帮她看店,让她去歇会儿。陈姨说:“你帮我看着,我放心。”林秀琼说:“你放心。”两个人做了二十多年邻居,现在比以前更亲了。有时候晚上关了店,陈姨会来林秀琼家坐坐,两个人喝茶,看电视,聊天。聊以前的事,聊孩子的事,聊身体的事。聊着聊着,天就黑了。
有一天晚上,陈姨问:“秀琼,你还恨那尊佛吗?”林秀琼说:“不恨了。”陈姨问:“为什么?”林秀琼说:“恨它有什么用,它又听不见。”陈姨说:“那你砸它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林秀琼想了想,说:“没怎么想,就是气。”陈姨说:“气什么?”林秀琼说:“气我信了三十年,它没保我。”陈姨说:“它保没保你,你怎么知道?”林秀琼愣了一下,说:“也是。”
陈姨说:“我当年也信过,后来不信了。但我没砸过佛像。”林秀琼问:“为什么?”陈姨说:“砸它有什么用,它又不会疼。”林秀琼笑了,说:“你说得对。”陈姨说:“但我不拦你砸。你砸了,心里痛快了,就行。”林秀琼说:“砸了也不痛快。”陈姨说:“那什么让你痛快了?”林秀琼想了想,说:“活着。”
陈姨笑了,说:“这就对了。”
那天晚上陈姨走了以后,林秀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在播综艺,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她看了一会儿,关了电视。她走到佛堂门口,推开门。里面黑黑的,她开了灯。香案上那张画还在,观音坐在莲花上,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画,擦擦香案,又把画放回去。她退出来,关灯,关上门,没锁。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周俊杰发来消息:妈,周末小雨学校有活动,我们下周来。她回:好。她又发:你们忙你们的,不用老来看我。周俊杰回:不忙。她笑了笑,放下手机。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二十三岁在陶瓷厂画碗,想起二十五岁结婚,想起二十六岁生周俊杰,想起三十岁那年半夜抱着周俊杰跪在路边拦车,想起三十五岁请了那尊观音像,想起四十五岁周永强生意做大,想起五十五岁周永强走了,想起六十岁查出癌症,想起砸佛像那天,碎瓷片扎进手心。
她想起陈姨说的“命是自己的,佛是泥塑的”。想起李医生说的“谢你自己”。想起周俊杰说的“听自己的”。想起周小雨说的“佛又不是人,你生它的气有什么用”。她笑了笑,睁开眼。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在沙发上。
她想起那尊观音像,瓷白的脸,低垂的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想起砸碎它的那一刻,碎瓷片飞溅,观音的头滚到门槛边。她想起她把那颗头捡起来,托在手心里,瓷面冰凉。她想起她把那颗头用黄布包好,放进抽屉里。她想起她把那颗头放在香案上,又收起来。她想起她把那颗头锁在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抽屉。那个黄布包还在,她打开,观音的头还在,瓷面冰凉,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包好,放回抽屉里。她关好抽屉,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她拿起手机,给周俊杰发了条消息:周末来吃饭,我做了红烧肉。周俊杰回:好。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的。她闭上眼,没睡着,就那么靠着。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听着,听着,嘴角弯了弯。
第十五章
周俊杰一家周末来了。周小雨一进门就跑进佛堂,看那张画。她问:“奶奶,观音为什么坐在莲花上?”林秀琼说:“因为莲花干净。”周小雨问:“那观音干净吗?”林秀琼说:“干净。”周小雨问:“那你呢?”林秀琼说:“奶奶也干净。”周小雨说:“那我呢?”林秀琼说:“你也干净。”
周小雨笑了,跑出去找周俊杰。林秀琼站在佛堂里,看着那张画。观音坐在莲花上,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没锁。
饭桌上,周俊杰说:“妈,我跟你商量个事。”她说:“你说。”周俊杰说:“我们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三室的,你搬来跟我们一起住。”林秀琼说:“我在这儿住惯了。”周俊杰说:“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林秀琼说:“我住了大半辈子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周俊杰说:“你这次生病……”
林秀琼打断他,说:“俊杰,妈知道你们为我好。但妈在这儿住得踏实。”周俊杰说:“那你以后……”她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好好的,能吃能睡,能走能动。你们别老惦记我,过好你们的日子。”
陈静在旁边说:“妈,我们不是惦记你,是想照顾你。”林秀琼看着她,说:“我知道。但我现在不用照顾。”陈静说:“那你以后老了……”林秀琼说:“老了再说。”
周俊杰没再劝。吃完饭,他洗碗,陈静帮忙收拾。林秀琼带着周小雨在客厅画画。周小雨画了一个大房子,房子里有四个人,高的两个,矮的两个。她指着画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奶奶,这是我。”林秀琼问:“那爷爷呢?”周小雨想了想,又画了一个人,说:“这是爷爷,在天上。”林秀琼看着那个小人,笑了笑,说:“画得好。”
周俊杰一家走了以后,林秀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周小雨的画,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烟火气飘满屋子。她炒了个青菜,热了碗剩饭。吃完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陈姨发来语音:秀琼,明天初一,我去庙里,你去不去?她想了想,回了条语音:不去了,你自己去吧。陈姨回:好,那我给你带点供果回来。她说: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新闻,她没认真看,只是听个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脚边,暖的。她闭上眼,没睡着,就那么靠着。她想起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坐着,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半夜,她抱着周俊杰跪在路边拦车。那时候她信菩萨,信得死心塌地。现在她不信了,但她活过来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菩萨保佑,也许算,也许不算。但她知道,她挺过来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的念珠,那是陈姨帮她从庙里拿回来的,她一直没动过。她拿起来,一颗一颗捻着。捻到最后一颗,停下来。她把念珠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佛堂门口,推开门。
香案上那张画还在,观音坐在莲花上,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画,擦擦香案,又把画放回去。她退出来,关上门,没锁。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她拿起手机,给周俊杰发了条消息:周末来吃饭。周俊杰回:好。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没睡着,就那么闭着眼。她听着窗外的声音,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车在开。她听着听着,笑了。
她想起那尊观音像,瓷白的脸,低垂的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想起砸碎它的那一刻,碎瓷片飞溅。她想起她把那颗头捡起来,托在手心里,瓷面冰凉。她想起她把那颗头包好,放进抽屉里。她想起她把那颗头锁在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但她知道,那颗头还在。在抽屉里,用黄布包着,瓷面冰凉,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没扔,也没再拿出来。就那么放着。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拿出来,也许不会。但不管拿不拿出来,她都不恨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佛山的天空很蓝,太阳很大,照得满世界都是亮的。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烟火气飘满屋子。她炒了个青菜,热了碗剩饭。吃完洗碗,擦灶台,擦了三遍。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周俊杰发了条消息:周末来吃饭,我做了红烧肉。周俊杰回:好。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佛堂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香案上那张画还在,观音坐在莲花上,眉眼低垂,嘴角含笑。但林秀琼没再进去。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蓝天,听着巷子里的声音。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车在开。她听着听着,笑了。
她拿起茶几上的念珠,一颗一颗捻着。捻到最后一颗,停下来。她把念珠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的念珠,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她坐在沙发上,闭上眼。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没睡着,就那么闭着眼。她想起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坐着,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听着,听着,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陈姨说的“命是自己的,佛是泥塑的”。想起李医生说的“谢你自己”。想起周俊杰说的“听自己的”。想起周小雨说的“佛又不是人,你生它的气有什么用”。她笑了笑,睁开眼。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在沙发上。
她想起那尊观音像,瓷白的脸,低垂的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想起砸碎它的那一刻,碎瓷片飞溅,观音的头滚到门槛边。她想起她把那颗头捡起来,托在手心里,瓷面冰凉。她想起她把那颗头用黄布包好,放进抽屉里。她想起她把那颗头放在香案上,又收起来。她想起她把那颗头锁在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抽屉。那个黄布包还在,她打开,观音的头还在,瓷面冰凉,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包好,放回抽屉里。她关好抽屉,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她拿起手机,给周俊杰发了条消息:周末来吃饭,我做了红烧肉。周俊杰回:好。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的。她闭上眼,没睡着,就那么靠着。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听着,听着,嘴角弯了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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