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鸣,你赶紧去把东街的拆迁户给我摆平,别让他们再堵镇政府大门了。 ”陈副镇长扔下这句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好像在吩咐一个打杂的。
我刚到清河镇挂职不到三个月,名义上是副镇长,实际上就是个跑腿的。
谁都能使唤我,谁都不把我当回事。
“陈镇长,那几家拆迁户我已经谈过三轮了,他们的诉求是安置房面积太小,希望……”“希望什么希望? ”陈宏直接打断我的话,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墩,“你以为你是谁? 刚来几天就想教我怎么干活? 去,给我把人劝走,劝不走你就别回来了。 ”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在文件上洇开一片。
我咬着牙没吭声,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碰到党政办的孙主任,他五十多岁,在镇里待了二十年,算是个老油条。
他拉住我,压低声音说:“小郭,你这段时间注意点,叶镇长那边你少接触。 ”“为什么? ”“你别问那么多,反正听我的没错。 ”孙主任左右看了看,“叶镇长来头不小,你最好离她远点。 ”这话他之前说过两次,我都没当回事。
叶晚晴是镇长,我是副镇长,工作上的接触不可避免,怎么叫少接触?
镇政府门口围了三十多号人,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拆迁户们叫他刘大爷。
他一见我出来,立刻冲上来拽住我袖子。
“郭镇长,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家三代人住那个院子,你们说拆就拆,补偿款还那么少,这让不让人活了? ”后面的群众也跟着喊起来,声音乱糟糟的,有人骂政府黑心,有人喊要上访。
我耐着性子解释:“刘大爷,政策是统一的,不是针对您一家。 安置房的面积确实比原来小了点,但是地段好,配套设施齐全……”“小了点? 那是小了一点吗? 少了三十平! 你住一个试试?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帮当官的就会糊弄人! ”我被围在中间,声音完全被淹没。
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差点摔倒,后腰撞在花坛边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人帮我说话。
周围的干部要么躲得远远的看热闹,要么假装在忙别的事。
陈宏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端着茶杯看,脸上还带着笑。
就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叶晚晴从办公楼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个子不算高,但气场很足,往那儿一站,本来闹哄哄的人群就安静了几分。
“刘叔,您别激动,有什么话咱们进屋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刘大爷看见她,气焰明显下去了:“叶镇长,我不是不给你面子,实在是这事太欺负人了。 ”“我知道,今天下午三点,我亲自到您家去,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您给我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行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眼神也真诚。
刘大爷犹豫了一会儿,点了头。
人群慢慢散了。
我站在花坛边上,后背还隐隐作痛。
叶晚晴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没事吧? ”“没事。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谢谢叶镇长。 ”“谢什么,分内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硬扛,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来清河镇也才半年多,比我早来几个月,却已经能把局面撑起来。
而我呢?
一个挂职的副镇长,连个拆迁户都搞不定。
从那天开始,我对叶晚晴多了几分关注。
她手腕很硬,但待人接物又让人如沐春风。
开班子会的时候,陈宏那些人想压她一头,她从不正面冲突,而是用数据和事实说话,三言两语就能把对方堵得哑口无言。
有一次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等她,想请教一个问题。
她听我说完,笑着说:“你思路没问题,就是太软了。 基层工作不能光讲道理,还得让人服你。 ”“怎么才能让人服? ”“把事办成了,自然就服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东街那个项目你盯紧点,有问题随时找我。 ”那之后,我们的接触多了起来。
我会跟她汇报工作进度,她会给我一些建议,有时候加班晚了,我们还会一起去镇口的面馆吃碗面。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叶镇长,您条件这么好,怎么想到来清河镇? ”她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说:“你也不差啊,名校研究生,放着市里的机关不待,非要来基层挂职。 ”“我想干点实事。 ”“那就好好干。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别辜负你自己。 ”那个傍晚,面馆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坚定,又像是孤独。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动了。
后来孙主任又提醒过我两次,我都没放在心上。
我觉得他太敏感了,叶晚晴就是叶晚晴,能力出众,性格也好,跟什么来头没有关系。
陈宏那边对我的排挤越来越明显。
他开始在公开场合给我难堪,有一次开全镇干部大会,他当着上百人的面批评我“工作不力”。
“郭副镇长搞的那个项目,进度严重滞后,群众意见很大。 我建议他多向叶镇长学习,别整天躲在办公室里写报告。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脸红到脖子根,握紧拳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叶晚晴开口了:“陈副镇长,郭鸣同志的项目我知道,困难确实比较多,但他一直在推进,效果还是有的。 咱们别一棍子打死。 ”陈宏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整个镇政府大楼只剩下我这一间还亮着灯。
有人敲门。
叶晚晴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知道你没走,给你带了一杯。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说:“受委屈了? ”“没有。 ”我嘴硬,“习惯了。 ”“习惯可不是好事。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郭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陈宏针对你? ”“可能觉得我年轻,不配坐这个位置。 ”“不对。 ”她把杯子放下,“因为你挡他的路了。 这个镇上的资源和项目就那么多,你来了,分走了一些,他能不急了? ”我愣了一下,还是不太明白。
“慢慢你就懂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别丧气,拿出点样子来,别让人看扁了你。 ”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光。
我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项目做好,不让她失望。
更重要的是,我想让她看到,我不是一个只会写报告的废物。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住在工地上。
东街的项目推进得很艰难,既有拆迁户的问题,又有资金上的难题。
我白天协调各方关系,晚上写方案,有时候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继续干。
叶晚晴偶尔会来看看,给我带点吃的,或者帮我打个电话疏通一下关系。
每次她来,我干活就更有劲了。
项目终于有了起色,拆迁户的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
我高兴得不行,想着等完工了一定要请她吃饭,好好感谢她。
那天是周五,我提前完成了工作,想着要不要去她办公室说一声。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叶镇长,这事您再考虑考虑。 ”是孙主任的声音,“郭鸣那小子不知好歹,我已经暗示过他三次了,他还是缠着您不放。 ”“孙主任,你想多了。 ”叶晚晴的声音很平静。
“怎么是我多想? 您来清河镇是什么身份,他心里没数吗? 要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上头交代? ”“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 下周市里就下调令了,到时候您一走,他也就明白了。 ”接下来的对话我没听清,因为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调令?
她下周就要走了?
而且,孙主任说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身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想给她发条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孙主任第一次提醒我的时候,他说“叶镇长来头不小”。
第二次,他说“别怪我没提醒你”。
第三次,他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都当成耳旁风。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到家了。
第二天上班,我故意绕开她。
她给我发消息问项目进展,我只回了个“还好”两个字,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下班的时候,她却直接堵在了我办公室门口。
“郭鸣,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我低着头收拾桌上的文件,“有点累了。 ”“你转过来看着我。 ”我没动。
她走过来,直接把我手里的文件抽走:“看着我。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在我眼里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没有。 ”我说,“我真的只是累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你累了就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她依然会跟我说话,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随和,好像隔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周五下午,镇里开了一个总结会。
开完会,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不想动。
叶晚晴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怎么还不走? ”“马上走。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郭鸣,下周我的调令就下来了,到时候我会离开清河镇。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上浇下来,凉到骨头里。
“去哪儿? ”“回市里。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这次挂职期满,上级有别的安排。 ”“恭喜。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说很多话。
我想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想问她,孙主任说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我想问她,这段时间对我好,到底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问。
“没有。 ”我说,“祝你前程似锦。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黑,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周一上午,办公室里气氛有点不太一样。
大家都在小声议论什么,看见我进来就住嘴了。
我没在意,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没过多久,孙主任敲门进来,表情比平时严肃很多:“郭鸣,收拾一下东西,下午市里来人接你。 ”“接我? ”“你挂职提前结束了,回原单位报到。 ”我愣住了:“为什么? 不是还有三个月吗? ”孙主任叹了口气:“你别问了,这都是上头的安排。 ”“是不是因为我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是因为叶镇长的事。 ”“她走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主任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我,压低声音说:“郭鸣,你真以为叶晚晴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镇长? ”“她不是镇长是什么? ”“她爸是叶怀远。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叶怀远,省委副书记,分管组织和人事。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孙主任看着我的表情,摇了摇头:“我跟你说了三次,让你离她远点,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现在好了,她这一走,上面觉得你和她走得太近,怕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所以提前把你调走。 你明白了吗?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原来如此。
难怪她能力那么强,难怪她说话那么有分量,难怪陈宏不敢正面跟她对着干,难怪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不是因为她是镇长,是因为她是叶怀远的女儿。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科员,从一开始就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孙主任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叶晚晴发来的消息:下午有空吗?
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有回。
下午两点,市里的车来了。
司机是组织部的老李,跟我还算熟。
他帮我把行李箱搬到车上,笑着说:“小郭,恭喜啊,提前结束挂职,这是好事。 ”“是,好事。 ”车开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清河镇还是那个清河镇,镇政府门口还是那个样子,一切都没变。
变的只是我。
我在这里待了将近三个月,以为自己做出了成绩,以为找到了值得付出的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等一下。 ”我忽然说,“老李,停一下。 ”车停下来,我下车往回走。
走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叶晚晴站在二楼的窗口,正看着我。
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我的电话。
我没有打,也没有上去。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树叶,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
回到市里,我被安排到政策研究室,每天写材料、做调研,日子过得平淡又枯燥。
挂职的事情成了单位里的谈资,时不时有人拿这个打趣我:“郭鸣,听说你在清河镇干得不错啊,还跟省里的千金小姐处上了? ”“没有的事。 ”“别不好意思,哥几个又不会笑话你。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半年过去了。
那个项目我在清河镇的时候没做完,一直挂在心上。
我跟领导申请了几次,想去清河镇看看项目收尾的情况,都被驳回了。
领导说得很委婉:“那边的事情已经交接给别人了,你就别操心了。 ”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工作交接的问题,而是我不想再见叶晚晴。
六月底的一个周五,我被安排去参加一个全省的乡村振兴工作推进会。
地点在省城,规格很高,各市县的领导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会参加。
我坐在会场最后一排,打算开完会就走。
会议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说:“下面有请省委叶副书记讲话。 ”全场掌声雷动。
我跟着鼓掌,眼睛看着台上。
叶怀远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他讲完话,会场又是一片掌声。
就在这时候,我瞥见前排有个人站了起来,侧过身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个身影我太熟悉了。
叶晚晴。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些,盘在脑后。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清河镇的时候更干练了,但那种气场,一点都没变。
我心里猛地一紧,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可她已经看见我了。
我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会场。
大概是去洗手间吧。
我松了口气。
会议结束,我夹着文件往外走,想赶在人群散了之前离开。
“郭鸣。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走到我旁边站定:“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 ”我侧过头,声音尽量平稳,“叶……叶处长。 ”她调到省里以后,现在是省发改委的一名副处长,这个我知道,我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她听到这个称呼,笑了一下:“你非要这么叫我? ”“不然呢? ”“以前在清河镇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叫的。 ”“那是以前。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 我想跟你聊聊。 ”“我一会儿还有事。 ”“十分钟,不耽误你。 ”她的语气很坚持,跟以前一样,让人很难拒绝。
我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会场旁边的休息区,那边没什么人。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了一张茶几。
“你调到政研室了? ”她先开口。
“嗯。 ”“习惯吗? ”“还行,写写材料,挺轻松的。 ”“那就好。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河镇那个项目后来是谁接手的? ”“陈宏。 ”“他干得怎么样? ”“还行,比我有经验。 ”对话就这么干巴巴地进行着,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寒暄。
我知道她找我一定有事,但她不说,我也不问。
“郭鸣。 ”她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我,“你当时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儿,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问我那段时间对你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下,笑容有多勉强,我自己都感觉得到:“问了又能怎么样? 问了你就能不走? 问了就能改变我配不上你的事实?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比谁高谁低。 ”她攥紧杯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骗你。 我从来没想瞒你,但你从来没有问过。 ”“我不问,你就可以不说吗? ”她被我噎住了。
“算了。 ”我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郭鸣。 ”她在身后叫住我,“那个项目,其实是我帮你安排的。 ”我转过身:“什么? ”“你在清河镇的挂职,是我跟组织部提的。 你在政研室写的几份报告,我也看到过。 你提的那些建议,都被采纳了。 ”我愣住了。
“我承认,我开始只是想给你一个平台,让你有机会做一些事。 但后来……”她停顿了一下,“后来我是真的觉得你这个人不错。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说清楚,不是因为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事。 ”“那你为什么走的时候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 ”她看着我,“调令下来那天,我在会议室里跟你说过,你只说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你还记得吗? ”她问。
我确实记得。
那天在会议室里,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我说没有。
她站起来走了,门关上,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以为是她不想跟我说。
其实是我自己,从来不敢问。
“你说的项目的事……是真的? ”我哑着嗓子问。
“真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清河镇那个项目的验收报告。 最后的结果比预期的好,拆迁户的安置问题也解决了。 上面还有你的名字,你虽然是挂职的,但这个项目是你牵头做的。 ”我接过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翻开封面,第一页就是验收结论,后面附了详细的资料和签名。
在“项目负责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还有叶晚晴的签名。
“我填了你的名字。 ”她说,“因为这就是你做的。 ”我攥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会场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火红。
她站起来:“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让我觉得靠谱,不容易。 ”“你……”“你别多想。 ”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比以前多了,“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得说清楚。 说得清楚说不清楚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说完,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和半年前在清河镇政府走廊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份文件,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松了。
是的,她从没骗过我。
骗我的人是我自己。
我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针对我,觉得她高高在上看不起我,觉得所有人都把我当跳梁小丑。
可实际上,从来没有人看不起我。
是我自己,先看不起自己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发的那条消息:下午有空吗?
我想跟你谈谈。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有空。
发送。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回过来:那晚上七点,会展中心门口见。
我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分钟。
我把文件收好,走出会场,外面的广场上人来人往,路灯刚刚亮起来,整座城市都在傍晚的余晖里闪闪发光。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笑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陈宏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郭鸣? ”陈宏的语气有些惊讶,“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镇长,好久不见。 ”我笑着说,“东街那个项目我已经结束三个月了,你今天突然联系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尾事要交接? ”“没事没事,项目都完工了,刘大爷那几家安置房也分下去了。 你还别说,拐角那栋靠河边的楼,刚好能看到咱们政府大院的全景。 ”我愣了一下,心里某个念头闪过。
七点差五分,我到了会展中心门口。
远远地看见叶晚晴站在花坛旁边,手上拿着两杯奶茶。
她看见我,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你喜欢的,无糖。 ”“你还记得。 ”“记得的事多了去了。 ”她喝了一口奶茶,“走吧,我今天请你吃饭。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有啊。 ”她说,“我下周要出差,去南方学习那边的乡村振兴经验。 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我? ”“对。 你写的那些报告我看了,有几个建议很具体。 我想让你实地去看看,回来写个调研报告,报给省委。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脖子上垂下来一个吊坠,银色的链子串着一枚窄长的银色金属片,像一把小巧的钥匙。
钥匙上刻着很细的纹路,不像是普通饰品店能买到的东西。
我指向那里:“你这坠子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犹豫,随即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我瞬间头皮发麻的话。
“你应该没见过。 这是我爸给我的,算是家徽。 ”家徽。
她没说是省委副书记给她的,而是说“家徽”。
那枚钥匙的形状,跟我兜里那张文件最后一页上盖的印章图案,一模一样。
而那张印章,我在验收报告上见过一次,据说是省里某个特殊系统的标识。
我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那个验收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枚红色的椭圆形印章,我以为是普通的管理戳章。
可现在结合“家徽”,再联想她能在项目里随意安插我的名字,事情远不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儿”这么简单。
她爸爸叶怀远从不公开佩戴任何标识,这枚钥匙形状的吊坠,只有特定的人才懂。
“你还记得我走之前那天吗? ”“记得。 ”“那你想不想听我再说一句? ”“什么?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面发亮:“郭鸣,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 反倒是你,一直觉得我高攀了。 ”那枚钥匙吊坠在她领口若隐若现,反射着橘黄色的灯光。
我心里忽然通透了。
什么省委副书记的女儿,什么来头不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那份验收报告上,用一枚不该出现的印章,悄悄把我拖进了她家的门。
而那个在清河镇镇政府二楼窗户后面,看着我上车离开的女人,从始至终都站在我这边的。
“行。 ”我说,“我跟你去。 ”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那一刻,又像是清河镇那个面馆里,路灯下给人递面粉的普通姑娘。
只是脖子上那枚钥匙,闪烁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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