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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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第一财经人文部特约撰稿 云也退

两周前去世的纳道什·彼得,有一张凝重的脸。他不像个能侃侃而谈的人,或许过于严肃。不过,1999年上映的电影《忧郁星期天》(又名《布达佩斯之恋》),你若看过,会发现男主人公,一位在布达佩斯开酒吧的犹太裔店主,和纳道什的容貌、气质酷似,一笑一沉默,都是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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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道什·彼得(Nádas Péter ,1942年10月14日~2026年8月26日)

纳道什是小说家,但早年接受了摄影训练。他基本上只拍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调性是静止的,和他本人在肖像照里的神态一样,看上去好像在这一瞬间停留了很久。他用机械相机拍照,和数码摄影的精确、完美相比,机械相机更有趣,因为它有缺陷,照片的效果有不可控的偏差,就好比AI生成的图画,圆润而“油腻”,人的绘画虽有这样那样的瑕疵,却因此而富有个性。

他有一张照片,是1964年拍的“厨房里的猫”。那是只黑猫,猫蹲在两片窗帘之间,阳光照射在窗帘上,一片窗帘映出窗格,另一片则映出了黑猫的头,两只耳朵。

纳道什抓住这一瞬间,用他自己在一本摄影集里的话说,需要“在黑色中辨别黑色”,那么用黑白照片拍摄一只白光下的黑猫,就是这句话的最佳写照。他的另一张特色之作,是1962年摄于纽约的一家咖啡馆,前景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子正与另两个上年纪的人激烈地说着什么,远处有戴礼帽的人在走动。阳光,还是阳光,从侧上方,以清晰的45度角打下来,给远近的几重黑色人影镀上了白边。

就像他在自己的肖像照里总是双目高度聚焦、正面凝视一样,他所拍的场景,也都凝视着对准它的镜头。他拍一扇窗,四片白花花的玻璃仿佛在有意展示自己;他拍一棵冬天的树,它的枝条上不吊一片叶子,却有着披挂齐整、一切就绪的气势。

纳道什·彼得生于1942年,成长于一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满目疮痍的匈牙利。他做过一阵子摄影记者,还写过剧本,最后开始了漫漫的写作征途。小说最费时间,他最长的一本书《记忆之书》耗时12年,拿起它,看它的厚度,以及内中的段落组织的质地,你会相信12年绝非虚报。这本书得到过苏珊·桑塔格的盛赞,桑塔格的美学品位之高尽人皆知。

纳道什的小说,当然也采用他自己拍的照片做封面,但照片宣示的是审美理想,而非透露情节的一角。2004年出版的小说《自己的死》,封面上是一棵野梨树的局部。画面颗粒粗大,像来自一本旧杂志——一本在他成长的年代,匈牙利人必须从联邦德国人那里偷偷得到的杂志。打开书,你将看到纳道什用整整一年,每天都从同一个角度拍摄的同一棵野梨树。

故事很短,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用“图文混排”来充厚度的想法,而是一种对“自己的死”的“临床记录”:一个心脏病发作的男人,踏着片片思绪走向死亡,而每天他都看到同一棵树。

文本和图像——大脑用不同的区域读取这两种不同的形式:纳道什说,这就是他写这本书时的想法。他是这样的作家:优先思考形式,其次才是一本书的主题,至于“情节”,可能是放在最后的。如果用绘画做比喻,他会先仔细勾画树的枝干,然后考虑树叶和果实——但往往,等画完树干和枝条,书就已告完成,犹如那棵“冬天的树”。

定下了“怎么写”,让“写什么”自然发生。秉此理念,他也会比较乐意谈“小说学”或者“写作学”。既然形式优先,那么一般所谓的“实验”就此开始:有时,在开始搭建结构的时候,场景就已经出现了,就像那棵没有叶片的树,于是作品就“立”起来了;有的结构则无法通往场景,写着写着自己厌倦了,这就表示失败。这很像他对摄影的理念:先拍出来,冲洗,然后才知道是不是一幅成立的作品。

在纳道什这里,与其讨论一个故事是不是“好”,不如讨论它是否“成立”。

他求学时的专业是化学。他说自己没干上这行,是因为“挂得一科都不剩了”。不过,他搞摄影,依然没离开化学——摄影的基础就是化学技术。甚至到了小说写作,我们依然可以辨出他采用的化学实验的思路:一个实验,先做起来,看它通往哪里,有还是没有成功的产品。只不过,化学实验结束后,过程就看不见了,而小说却是过程的详细“留痕”。

而更有意义的一点相似在于,化学实验是讲究“环境”的,需要观察物质在不同的温度、压力、浓度之下,会发生的不同反应。而纳道什利用小说写作,也在做类似的事。一棵野梨树,他观察它在一年四季、阳光雨雪下的不同样子。人也一样。一个国家,处在什么样的时代环境、制度环境、地缘政治环境里,它的国民就会具有什么样的性格和处事方式。

匈牙利是个什么环境呢?这个欧洲腹地的国家有一句“美誉”:和平监狱。

这称谓要追溯到19世纪中期,那时1848年欧洲大革命,匈牙利谋求独立失败,之后被与奥地利强行拉到一起,由同一个皇帝统治,组建成一个新的帝国——奥匈帝国。在大国心态十足的奥地利旁边,匈牙利是更内敛、更隐忍的那个,享有着因强行“绑定”而来的平静。过了100年,世界进入二次大战后的版图大重组,苏联控制了各东欧国家,匈牙利在这些国家里,是社会看起来最有活力、普通人最欢快的一个,于是它再次获得了这一“美誉”:一座宁静的监狱。

但纳道什经历了这个“监狱”的剧烈动荡期。战争期间,匈牙利有60万犹太人死去,有20万匈牙利军人在前线丧生。在纳道什看来,那纯粹是蠢行:一个小国被隔壁德国的强大动势激发起来,拼凑一堆旧武器,去到东线和俄国人肉搏,等打了败仗又想找德国来要个说法。

到了冷战时期,匈牙利的平静与欢快其实是自闭式的,尤其在1956年的“匈牙利事件”被掐灭之后,匈牙利人无法信任任何声称要带给它以独立与兴盛的势力,于是索性关起门来,自甘被遗忘。巴黎、伦敦、纽约眼里都不会有匈牙利,只有德国始终因为历史原因而对匈牙利感兴趣。处处都有政治,一个家庭里有,一个身体里有,一棵树,它所在的土地里也有深深渗透于历史之中的政治。

纳道什在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故事终结》里,写了一个爷爷如何给孙子讲故事,这些故事,往往讲着讲着,就成了一种又像教训又像发泄的咆哮,或是自说自话的梦呓,爷爷的人生态度,装填了他经历的种种事后,从一张摘掉了假牙的嘴里冲撞着喷出:

“我们在纯真中寻找上帝的目光,既不骄傲,也不谦卑。你要保持自己的纯真。一旦屈服于肉体,它就会像癌一样扩散,你将沉湎于骄傲。如果屈服于灵魂,那么一样,它也会像癌那样扩散,你将沉湎在你的谦卑里。我是自由的。我说:肉体万岁!但我也是一个思想者,我说:灵魂万岁!我的肉体和灵魂克服了自己的热情,这时我已经衰老了。我是一个自由的思想者!……”

从这本书起,纳道什就在耕耘“记忆”。爷爷奶奶确实是他儿时的世界,因为他父母过早离世,而爷爷,一步步从热战走到冷战,从奥匈崩溃、德国扩张、苏联吞并东欧走到“和平监狱”的中心,他看得又太透彻,他的故事都是吼着说出来的,并且一再地有言在先:“你听着,故事,不过是发生一次的生活细节而已,故事里面不存在教训。”

纳道什的书总是写得很细,你也需要读得细一些,才能体会到,在一定环境之下,人们会形成怎样的情感、怎样的思考和说话方式。《记忆之书》被桑塔格誉为对冷战时代匈牙利社会人心的一份全面、细致的叙述,可你不能期待它是一本《古拉格群岛》《耳语者》那样的“巨著”,而要把它看做一场实验的产物。大量的“意识流”,各种时序的颠倒,使得他的书只会吸引审美层次较高、阅读经验丰富的人。他的下一部代表作《平行故事》,把“平行”作为小说的基本结构,几重故事并排推进。同样的,必须是已很清楚纳道什的风格的人,才能欣然接受它。

纳道什的困难之处,在于他出版作品必须避开审查。这逼出了他的美学理想、他的实验探索。他的书,一个个书名就保持中性,断绝了一般的联想,人们读到的也是结构,是段落的色彩,是词义上的精巧玩味,而不是内容中对权力、对体制的有意冒犯。纳道什在实验室里观察物质,在暗房里冲洗照片,这样的人很难被打扰:他专注,也使其他人默许他的专注。

他是犹太人,于是不免被联系到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另一位犹太裔匈牙利作家伊姆雷·凯尔泰兹。不过,纳道什总是矢口否认自己是犹太人,即便他的外表与《忧郁星期天》里的那位犹太店主(德国犹太裔演员约阿希姆·克洛尔饰)实在酷肖。他讳谈身份,很可能事关父辈在他身上留下的恐惧,但也未尝不是有意识的,像《故事终结》里所说,避免“沉湎”。任何一种事物,你克制它、厌恶它也好,喜欢它、宣扬它也好,都意味着你一直倚赖它,这没有意思,正如始终信靠一个神灵是没有意思的——《故事终结》里“爷爷”总在传达的就是这意思。

纳道什和拉兹洛·克拉斯瑙霍尔卡伊,二人多年来一直是诺贝尔文学奖备选名单上的匈牙利“双姝”,二人在形式上的经营能力的确也旗鼓相当。拉兹洛更年轻,用长句构建“长镜头”,带来压抑、沉重的氛围,看来很能讨到严肃人士的认可,他在2025年获奖,终结了“谁能胜出”的悬念。不过,纳道什·彼得的作品的价值,会在更长远的时间里更持久地显现。

人物简介

纳道什·彼得(Nádas Péter ,1942年10月14日~2026年8月26日),匈牙利作家,曾获奥地利国家欧洲文学奖(1991)、卡夫卡文学奖(2003)、法国最佳外国小说奖(1999)等,近十年一直是诺贝尔文学奖热门候选人。主要作品有《故事终结》《回忆之书》《平行故事》(由《无声地带》《夜晚深处》《自由的呼吸》构成的三部曲)等。2025年出版人生最后一部作品──回忆录《我的逝去的朋友们》。

纳道什·彼得作品中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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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阻塞的疼痛》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6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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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终结》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4年8月版

微信编辑| 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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