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妈一个月挣一万块,愣是一分钱不掏,我们租房子租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小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米粒溅到了菜盘边上。对面三岁的女儿吓得嘴一瘪,"哇"地哭出来。

张建国赶紧去哄孩子,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样的争吵,这个月已经是第四回了。出租屋的墙皮发黄,厨房的油烟味混着隔壁麻辣烫的呛辣,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往里灌。

"你小声点,隔壁都能听见。"张建国压着嗓子说。

"听见就听见!全天下评评理,哪有当婆婆的眼睁睁看着儿子一家挤在这破地方不管的?"李小燕眼圈通红,声音却更大了。

张建国沉默了。他不是不理解媳妇的委屈——他们结婚五年,一直租住在这间不到五十平的老房子里。去年房东说要涨租金,他硬着头皮跟人家磨了半天,才少涨了两百。单位里同事都买了房,就他还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去上班,冬天冻得手指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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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燕嫁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要求,连彩礼都只象征性地收了两万。可这几年,眼看着女儿越来越大,幼儿园要报名,学区房的事迫在眉睫,她心里那口气就越来越咽不下去。

"你妈在纺织厂当了二十多年的技术骨干,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她一个人住,花什么钱?凑个首付怎么了?"李小燕抹了把眼泪,"我不是要她的钱,我是觉得她根本不拿咱们当回事。"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何尝没跟母亲提过?上个月回老家,他试探着说了句"妈,城里房价又涨了",母亲周秀兰只是低头剥着毛豆,半晌冒出一句:"建国啊,妈的钱,有妈的用处。"

就这一句话,把他堵得死死的。

李小燕等了几秒,见丈夫还是不吭声,突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红色的本子——结婚证。

"张建国,你要是不去跟你妈把话说清楚,咱们就把这事办了。"

那个红本子被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记耳光抽在张建国脸上。

第二天是周六,张建国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回到城郊的老房子。

院子里,周秀兰正蹲在地上洗床单,搓衣板咯吱咯吱地响。深秋的风有了凉意,她手指泡得通红,指关节肿大变形。听见儿子的脚步声,她抬头笑了笑:"回来了?吃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张建国看着母亲头上新添的白发,喉咙发紧,但一想到家里李小燕铁青的脸,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妈,小燕说……要是再不买房,她就要跟我离婚。"

周秀兰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妈,我知道您有您的难处,可小燕跟了我这些年确实受委屈了。您看能不能——"

"建国。"周秀兰打断他,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跟我进屋。"

堂屋的光线昏暗,周秀兰从里屋的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那种。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摞单据和一张银行卡。

"你看看这个。"

张建国接过单据,一张一张翻看,越看越心惊——

那是一摞汇款单,每张三千到五千不等,收款人是"张德厚"。日期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一张,一直到上个月。

"这是……爸?"张建国的声音发颤。

周秀兰坐在木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

"你爸八年前不是说去南方打工了吗?"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他不是去打工,他是查出了尿毒症。他不想拖累你,也不想让你知道。"

张建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定在那里。

"这些年他在省城的医院做透析,一个月光医药费就要好几千。我工资是一万,可一大半都寄给你爸了。"周秀兰的嘴角抖了抖,"剩下的,我还要攒着,万一哪天他需要换肾……"

铁皮盒子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张德厚躺在病床上拍的,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出,手背上全是针眼。张建国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的父亲。

他蹲下来,捂住了脸。

"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你爸说,儿子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往医院跑,工作也顾不上,家也顾不上。"周秀兰终于红了眼眶,"他就一个心愿——不要因为他,把你的小家拖散了。"

院子里的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

张建国想起这些年母亲的种种——逢年过节从不买新衣服,菜市场永远赶最后一茬打折菜,连老花镜的腿断了都用胶布缠着凑合戴。他一直以为母亲只是节俭惯了,从没想过这背后藏着这么深的苦。

那天晚上,张建国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最后他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来,给李小燕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小燕回了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再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爸。"

张建国盯着屏幕,眼泪啪嗒掉在手机上。

后来李小燕再也没提过离婚的事。她主动找了一份超市晚班的兼职,每天下了班再去货架前码四个小时的货。买房的事没有放弃,只是不再逼婆婆了。

周秀兰知道后,把那张银行卡里仅剩的八千块硬塞给儿媳:"小燕,妈对不住你,妈不是不想帮,是实在……"话没说完,两个女人就抱在一起哭了。

这世上很多怨恨,不是因为谁真的心狠,而是因为彼此之间隔着一道不曾说出口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