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闷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秋月的身子从楼梯上翻滚下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一下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蜷缩的身体上。她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秋月!秋月!"我三步并两步冲下去,蹲在她身边,手都在抖。她的额角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楼梯的水泥台阶上,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敲我的心。
她怀孕三个月了。
我叫李建军,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秋月比我小三岁,在街口开了个裁缝铺,手艺好,十里八村的人都找她做衣裳。我们结婚十五年,有个上初中的闺女。本来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可就在上个月,秋月查出怀了二胎。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厂里效益不好,年底可能要裁员。闺女上的私立中学,一学期学费就要一万多。家里刚交了房贷,卡里剩不下几个钱。我跟秋月商量,要不这孩子别要了。
秋月死活不同意。她说她都三十九了,这是老天爷赏的,打掉就是造孽。她妈也打电话来骂我,说我李建军不是个东西,断人家香火。
这事儿就这么僵着。
出事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推开门,满屋子飘着红烧肉的香味,秋月在厨房里忙活。我换了鞋,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单子——是她下午去母婴店买的东西,奶瓶、小衣服、待产包,零零碎碎花了一千多。
我心里那股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我说了多少遍了,这孩子的事还没定,你就开始买东西了?"我把单子拍在桌上。
秋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攥着锅铲。"什么叫没定?我肚子里揣着的是条命,不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
"你看看咱家现在什么条件!房贷还有十八万,丫头的学费——"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秋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我裁缝铺一个月也能挣三四千,我自己养得起!"
话赶话就吵起来了。她说我冷血,我说她不顾现实。吵到最后,她抹着泪往外走,说要回娘家。
我追出去拉她,她甩开我的手。就在楼梯口,她转身指着我的鼻子喊:"李建军,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咱们就离婚!"
我气昏了头,一把抓住她胳膊往回拽,她挣扎着要走,我用力一推——
那一推,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救护车的声音撕裂了整条街的安静。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我抱着秋月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她的血把我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到了县医院,秋月被推进急诊室,门"哐"一声关上。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像被抽空了,腿一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我盯着急诊室上方那盏红灯,手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
四十分钟后,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
"大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右手臂骨裂,额头缝了六针。"他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得很,"但是胎儿……我们会尽力保,今晚是关键期。"
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一个四十二岁的大男人,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秋月她妈半夜赶到医院,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披着件棉袄,进门就给了我一巴掌。
"李建军,你个畜生!"老太太的巴掌又响又脆,我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但我一动没动,我知道我该挨。
闺女也被班主任送来了,十三岁的小姑娘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红的,看我的眼神里头有害怕,有陌生。那个眼神比她姥姥的巴掌还疼一万倍。
秋月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我寸步不离地守着,端水、擦身、倒便盆,她不看我,我也不敢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
第四天早上,医生来查房,做完B超后,表情松了下来:"胎儿保住了,目前指标正常。"
我趴在病床边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秋月还是没看我,但我看见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肚子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闺女放学后来医院,带了一杯鲜榨橙汁。她把吸管递到秋月嘴边,小声说:"妈,弟弟没事就好。"
秋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搂着闺女哭。
我站在病房角落里,像个多余的人。
后来的一个星期,秋月还是不跟我说话。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骨头汤,用保温桶装好送到医院,放在床头柜上就出去。汤她会喝,但碗是让她妈刷的。
直到有天晚上,我在走廊里靠着椅子打盹,迷迷糊糊听见病房里有动静。我睁开眼,看见秋月扶着墙,吃力地往卫生间走。
我赶紧跑过去扶她。她身子一僵,没推开我,也没说话。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我扶她回床上,给她掖好被角。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开口了。
"李建军。"
我停住。
"你推我那一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孩子保住了,我不想让两个孩子在破碎的家里长大。"
我站在那里,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是原谅你,"她说,"我只是选择往前走。"
那晚的月亮很亮,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秋月的脸上。她额头上的伤疤还泛着粉红色,像一道刺眼的提醒。
后来我戒了酒,把加班的钱一分不少交到她手上。裁缝铺的生意,我下了班就去帮忙。秋月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们之间的话慢慢多了,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轻松了。
有些错,不是道歉就能抹平的。有些裂痕,会跟着你一辈子。
我只能用剩下的日子,一针一线地去缝补。缝不缝得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一推之后,我欠她的,不只是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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