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 | 刘梦龙

今天是九月十一日。一转眼,距离那个冲击性的历史时刻,居然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了。对我们这代人来说,这个日子大概有一种命运的大手打了一个急转弯的奇妙感受,回顾往事,再看今朝,不免感慨万千。

我看了一下国际新闻。昨天胡塞武装大胜之下,已经号称全取曼德海峡,控制红海海道,国际油价应声冲高,直接过百。俄国则宣布要把著名民族英雄、因战胜金帐汗国而被视为俄罗斯摆脱蒙古之轭的关键性人物、东正教圣人德米特里·伊凡诺维奇的一只右手,用钢化玻璃圣匣送到俄乌前线,以鼓励士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就在上周末,震惊我们一整年的林肯号航母战斗群生存大挑战,总算因临时停靠泰国而暂告一段落。回顾这段堪称骇人听闻的直播秀,这甚至已经是美国海军的定期节目了。我们其实已经逐渐习惯,随着国力衰退,力不从心,美国人几乎每一次勉力而为的武力示威,最终都会以更加震惊世人的闹剧收场。我们不得不感慨,死撑到这个程度,如今的美国佬也许已经没有了钢铁的力量,但真的是有钢铁的意志,大明末年的卫所兵也不过如此了。

此时此刻,我再回想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时国内时间已经是夜晚了)。全世界都在屏息凝神,震惊不已,尤其当第二架飞机撞向大楼,这不可思议一幕,一场对世界霸主与世界秩序的终极挑衅可以说达到了顶点,电影都不敢这么演。惊诧之后,几乎是本能的,我们都感受到历史的方向盘在那一刻,转动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气氛,围着电视、收音机、一切信息传播工具,人人都在议论,也许是浓烈的荷尔蒙,周遭的空气都变得不同起来。那样一个时刻,不禁使人想到,1914年6月末,1941年12月初,也许世界上也充满了这样的空气吧。

至今我还记得,第二天清晨,我们几个男生在早自习时兴奋地议论,美国佬肯定要趁机打中东了。甚至,我在早课上分享的成语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时候我以为萨达姆铁定要背锅了,伊朗大概率也要跟着完蛋,就是不知道最后会不会我们国家也在清算名单上,倒是还真不知道有阿富汗塔利班这号奇人存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时,人们对世界的了解是那样匮乏,国内外形势又那样混乱,人们的情绪和立场更是复杂。美国之外,尤其是在国内,人们更多的不是同情、悲伤,而是兴奋,一种按捺在台面之下,但人人都有的本能兴奋。面对一个如日中天,放眼海内无敌的世界霸主,在终极挑衅之后,这头暴怒的泰坦又会如何震惊世界,大杀四方。人们下意识地缩着脖子,按自己的不同立场,唾沫飞溅,开启乐观与悲观交织的无尽畅想。

而又有谁能想到,之后的历史会走向这样神奇的路径。作为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阿富汗塔利班居然挺过来了,成了美阿战争的最终胜利者。萨达姆固然完蛋了,倒台之快,使我们都被吓了一跳,可到了最后,伊拉克不仅没有成为美国彻底统治中东霸权的关键踏板,反而成了美国霸业盛极而衰的转折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至于被我们男生们普遍认为在伊拉克之后,绝对要跟着倒霉的伊朗,谁又能想到,美伊战争要在二十五年后才打响,而且打得鸡飞狗跳,狼狈不堪,对参战各方来说都是这样。到当下,这场战争已经进入了真正的烂尾状态,垃圾时间,最大的价值居然是成为川皇炒股的神奇工具。

这一转,真是转向了神奇的四分之一个世纪。尤其是最近这些年,闹剧每一天都在这个世界上演,而且越演越大,全世界好像都是草台班子,底线就是用来突破的,常识就是用来消灭的。再回望迈入新世纪的时刻,我们以为要到来的一切,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那一切,只能说有一种不真实的魔幻感。

当下是一个衰退与混乱的时代,是全球资本主义世界极盛而衰,以一种超越我们想象的速度奔向秩序瓦解的时代。短短不过四分之一世纪,这一切发生的如此猝不及防,但猝不及防又似乎是近现代以来的主题。苏联的兴衰又何尝不是使世界猝不及防。而谁又能想到,那时的胜利者,一度那样强大,今天却眼看要一败涂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这样魔幻的时代,充斥着不可思议之事。是真的,我看了今天的黄历,日值岁破,诸事不宜。而且我也看了二十五年前那天的黄历,黄道吉日,诸事皆宜。也许,我想,二十五年前,那时美国的决策者一定也觉得这桩大坏事,其实是一件大好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二十一世纪的珍珠港,是通往最终霸权的关键时刻,就像他们后来做得那样。

好日子或者坏日子确实是存在的。可纣王以甲子日亡,武王以甲子日兴,胜与败,又岂在天命呢?

我们不妨把目光稍微往前一点点,正好落在四十五年前,那是1981年9月11日。这一天发生了什么呢?震惊世界的华约“西方八一”军演正好结束。这场出动十个集团军,超过五十万军人,投入上万辆坦克,一切当时所能想到的先进装备,仅仅虚拟核打击就使用了141次的超级军演,完全展示了由苏联鼎盛国力所缔造的巅峰军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西方报纸震惊之余,认为华约大军一旦开战,处于数量与质量双重劣势的欧洲北约集团绝无可能阻挡,八天就会被打到大西洋,常规手段已经绝望,只能指望靠对等核毁灭来震慑苏联。

实际上,哪怕到1986年5月,也就是苏联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彻底曝光,苏联几乎声名扫地之时,全世界也一样被苏联人震惊。前脚人们震惊于苏联在核工业领域的疯狂与混乱,如今看,可谓乱象已现,而后脚,人们则被苏联人的组织动员力所震撼。苏联组织了百万军民,包括数百万人的紧急转运,数十万军队和技术人员顶着重度核污染封闭了核反应堆。其突击力量可谓舍生忘死,前仆后继,使一场被认为可能毁灭欧洲的惊天巨爆得以最终化险为夷。

但就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在五年后就自我崩解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苏联末期的权力博弈和社会危机,是大家所广泛知晓的。当危机感慢慢淡去,安稳的日子成为常态,没有斗争这把现实而无可逃避尺子来验证实效,理想信念就逐渐开始消亡,混乱与裱糊逐渐开始增加。社会治理越是混乱、低效,矛盾突出,裱糊成风,就越充满了钻空子的人,只顾争权夺利、弄虚作假的人。

这些人利用混乱的局面,假装能够解决问题,其实只是善于推卸责任,掩盖问题,努力伪装出解决问题的样子,以求更好的上位。而这个过程,本质是一种透支,问题越严重,斗争越激烈,伪装就越疯狂,透支也就越严重。而一切透支,所消耗的都是国家多年来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富有责任感与使命感的执行层,这是国家的元气,是比任何技术、资源更宝贵,更难以生产的人。

而最终,也是最可怕的是什么?是这样的情形,从社会治理层面全面渗透到社会生产层面,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以上率下。最终在社会生产中,普遍性的责任空转,待遇苛刻,以罚代奖,消灭一切余量,使实务工作者的待遇处境每况愈下,直到余量彻底消灭,压力引爆,引发社会生产的混乱与衰退。

那些被消耗的人,因为守规矩,因为有责任感,因为老实听话,一次次被重压,被抛弃,被拉去背锅,最终沦为整个社会的笑柄,表演的残渣,被时代所悉心造就又无情浪费的代价。而当他们消灭殆尽,就是一切裱糊再也无法支撑,人们必须直面惨淡现实之时。这就是偌大的苏联,从勃列日涅夫的裱糊到戈尔巴乔夫的胡搞,最终通往叶林钦一桶就穿的大崩盘。

苏联就是在一轮轮透支中,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能够支撑自己的力量,最后在一次并不能算严重的危机中,猝不及防的灭亡了。这好比一个长期透支的巨人,明明熬过了大风大浪,结果一场急病,就突然暴毙了。

相爱相杀的好兄弟终于倒下,漫长的冷战结束,另一个巨人在对手遗产上兴高采烈地狂欢了十年。但当命运的齿轮转动,眼看要把世界握在手中的关键时刻,距我们二十五年前,又发生了什么?

现在,让我们再把目光落到二十五年前,那天的纽约,实际上大家同样见证了英雄壮举。世贸大楼的倒塌是悲剧,但迎着烈火巨爆,义无反顾冲进世贸废墟的纽约消防员当然是英雄。其身姿和十五年前,义无反顾冲进切尔诺贝利核废墟的苏联突击队又有什么区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结果我们也都知道了,那天冲入火场的纽约消防队,除了遭遇惨烈的伤亡,幸存者在之后的二十五年里更是处于一个被抛弃、背叛、在全社会的围观下广而告之的悲惨处境。这简直是活生生的,从省下一枚金币开始,贪婪的资本家如何一点点毁掉一个帝国的绝妙注脚。某种程度上说,自2001年9月11日起,帝国的资本家在废墟里,在世人面前,无日无夜不在表演着如何撞击帝国这座宏伟大厦。眼看,今天终于要塌了。

这样的情形,在当代世界不断上演,乃至愈演愈烈,共同构造了我们当代的魔幻社会,或者可以叫作白嫖社会。人人都在白嫖,白嫖是二十世纪末以来的主流,是资本家的看家法宝,那么白嫖的终点是什么?倒霉蛋与背锅侠,这一切真的取之不尽吗?

切尔诺贝利事故二十五年后,当福岛核事故,人类历史上第三次发生七级核事故的时候,我们见证了神奇的一幕。最后冲进灾害中心的,是由昭和老头组成的福岛五十死士。结果就是,勉强守住了,也仅仅勉强守住了,结果不好,很不好,但总比最坏好一点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国是一个有丰富历史经验的国家,以至于抚今追昔,我们很容易联想到无数似曾相识的场景,帝国的末期都是如此相似。四百年前,17世纪初的大明,还处于万历三大征的荣光之中,辽东一场巨变同样震惊了天下。

那时,临危受命的熊廷弼就曾这样描绘他所见的绝望局面。整个辽东前线,从军官到士兵,人人都不做事,不担责任,不守规矩,一切漫不经心,只求裱糊。军队不肯侦察(本该负责野战的总兵居然把夜不收丢给卫所来管),不管战马肥瘦(熊廷弼怒斥,难道连可以用来逃命的战马都不愿管吗?),不肯执行军规(军官不愿得罪士兵,更不愿意汰弱留强以节约军费),那些最繁重的工作,一级推一级,最后丢给最弱势,饭都吃不饱的卫所兵来做,怎么可能做好?

而熊廷弼能做的,就是气急败坏,上蹿下跳,在朝廷,在辽东,到处得罪人,试图踢着大家的屁股使人们做事。而最终的结果,就是他的脑袋游行九边,确实给大家好好上了一课。终整个明末,有心人越是能干,品行越好,下场就越惨,使帝国之亡,同样快到如闪电一般。

上世纪四十年代,郭沫若写了著名的《甲申三百年祭》。那是一种面对历史转折点的忧虑,胜利并非总是通往下一个胜利,看似来之不易的胜利稍不留心便是毁灭之源。我们又何其有幸,在有生之年,已经见证了一个超级帝国的灭亡,眼看又要见证另一个的弥留时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样的浪潮中,我们并不是站在干岸上。自全球化时代到来,诸国无论主动与否,都在相当层面上被拖入了晚期资本主义。这些年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仿佛按下了加速键,漫长的和平堆砌了如此多余量,而通过消耗这些余量,我们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富裕时代。

这种富裕,不只是生产力的进步成果,更是漫长斗争所带来的宝贵财富。二十世纪上半叶,那仿佛要使天地重启的两次世界大战与壮烈的民族解放运动。二十世纪后半叶,以东西方两大阵营为首,列国群雄顶着核乌云无不在拼命建设与激烈变革。这一切,最终所换来的,却是我们如今的世界,“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

这样的时代是不能持久的,生产力的进步,也许使这个时代的帝国能够拥有更高的楼,更厚的墙,更坚实的地基,那也不过使这个时代的帝国,塌的更久一点,最终也许会塌的更彻底,更触目惊心,更能使后人警惕。美国人确实比苏联撑得久,但又能久多少呢?

但这样的惰性又似乎是深入人类骨髓的。“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这样的场景在历史上一次次上演,而且随生产力发展,更是在不断疯狂加速,这是我们所亲眼见到、不能不警惕的。

站在命运的当口,看着上一个全球帝国的夕阳落幕,我们怎么能松懈?当年,郭沫若提出他的问题后,毛主席同样提出了自己的回答,那不是胜利,那只是万里长征的一小步。在人类宏大的历史进程中,我们也仅仅迈出了微小的一步,在一个疯狂的世界里,我们的路既阻且长,可要小心,不要在同一个坑里跌跟头。

往期文章导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