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如果不帮刘邦打项羽,他真的能三分天下吗?
汉四年,潍水。
龙且的二十万楚军被韩信引水灌灭,首级和旌旗顺河漂下。
齐地七十余城换旗,项羽在广武涧那边听说消息,手里酒樽没放稳。
他派武涉去齐,给韩信带去一句话:当今二主之命悬于足下,右投则汉胜,左投则楚胜,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
差不多同时,蒯通(本名蒯彻,为避讳汉武帝刘彻)在齐王府里屏退左右,给韩信相面。
相完面说正事:据强齐,从燕赵,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这是楚汉之间最著名的一个“假如”。如今人们一提韩信,总有人说:他若真在齐地 立住 ,不帮刘邦灭楚,是不是就真的可以和项羽、刘邦三分天下?
那年,韩信确实“看着像能三分天下”
把地图铺开,前203年冬春的态势,蒯通没瞎说。
韩信从汉二年受命北征,破魏、灭代、背水破赵、胁燕、潍水吞龙且,一路把黄河中下游以北到齐地全部收入囊中。
他手里不是空架子,是刚打完胜仗的机动兵团,后世概称数十万,其中灭齐主力加收编齐军、赵余部,实力是楚汉之外第三股最像样的兵力。
地理上,他卡住楚国脖子。
齐地在楚大本营彭城东北,燕赵在他的背翼,南下可切项羽回彭城之路,西向可断刘邦东出之肘。
项羽在荥阳成皋被刘邦黏住,背后彭越截粮,南侧英布已叛楚,北侧就是韩信。
这种时候谁都不敢先动他:刘邦若逼急了,韩信转头跟项羽搭手,荥阳汉军当场崩;项羽若打他,韩信背后燕赵未稳但至少能缩回齐地消耗,楚军已经没第二支龙且可派。
所以“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这句话,在军事态势层面是对的。
只要韩信宣布中立、自领齐王、闭境不出、谁也不帮,楚汉两家短期内只能继续互相啃,谁也抽不出手先吞齐。
武涉去说的时候,项羽开的条件就是“参分天下王之”,不是虚捧,是实价。
问题是军事态势不等于政权根基。
态势是流动的,根基是慢活的。
韩信卡住的是前203年的咽喉,不是前202年以后天下的骨架。
扒去第一层外衣,韩信还剩什么?
先扒去第一层外衣,韩信的兵,是谁的兵?
这是第一个绕不过去的硬事实。
《史记》写得不客气: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韩信每打下一国,刘邦就派人来抽走他的精锐,补到荥阳正面防线。汉三年刘邦在成皋崩了,北渡黄河跑到修武,直接夺了韩信张耳的军,带去南面救火,留韩信在赵地重新募兵打齐。
后来垓下打完,项羽自刎,刘邦“驰入齐王信壁,夺其军”,也是轻飘飘一句话的事,史载并无哗变记录。
为什么刘邦敢这么干?而且干成了?
因为韩信军团里撑梁子的那几根柱子,曹参、灌婴、傅宽、靳歙、孔聚、陈贺,全是沛县元从或汉王亲拔的将,不是韩信私养的班底。
韩信是汉王拜的相国、大将、齐王,印是刘邦、张良捧去的,粮是萧何在关中筹了顺黄河送来的,下层军官的升迁赏罚捏在刘邦手里。
他能在战场上随心调度,是因为汉王让他调度;一旦他突然举旗说“我与汉王无关了”,第一刀不一定是项羽砍来,是他身边曹参灌婴先把他按住。
这一点,蒯通没说透,武涉更不会说。
说客只算天下权重在足下,不算足下营里校尉的家属在栎阳、在沛县、在汉中屯田领俸。
古代带兵不是现代司令控股,将军是皇权租出去的临时操盘手,兵籍、功簿、家属、粮符不全在你手里,旗一反,将先散。
所以“不帮刘邦打项羽”这一步,表面是韩信一个念头,落地是先过自己中军那一关。
他过得去吗?过不去。
他连郦食其劝他缓称王、张良踩刘邦脚让他改口封真齐王这种事,都得顺着汉王意思接印,他没能力在齐地一夜之间把汉将换成韩将。
扒掉第二层外衣,韩信还剩什么?
齐地不是韩信的根据地,是汉的东方战区。
第二个绕不过去的事实:韩信在齐,是“汉齐王”,不是“田齐后裔”。
齐国本地人认的是田氏。
田荣、田横、田广刚被楚汉来回碾过,齐人对外来军政集团天然排异。
韩信平齐是靠军事征服,不是血缘归心。
他据强齐,有甲兵之众,但“胶泗之地”上的豪强、城守、盐铁、漕仓,多半还在原来秦吏、齐豪、田氏余脉手里。
蒯通说“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他犯了和郦食其一样的错误,没跟上时代发展趋势,时代变了,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战国时期。
秦亡不过十几年,编户齐民早不认宗庙神主,只认谁给田租轻、谁派守尉来。
韩信若自立,第一要务不是南面称孤,是镇压齐中大夫、守相、县令里那些暗通汉廷的人。
更要命的是粮。
齐地富,但战争年份的齐地要经过汉廷允许才能把粮顺黄河运去荥阳,也要经过彭越在梁地、英布在淮南的侧面牵制才保得住海盐之利。
韩信自己没有一套独立的后方征收体系,他的“据强齐”是汉军北线打开后塞给他的战利品,不是他私有的赋税机器。
一旦脱离汉,萧何立刻停输关中兵粮,彭越未必还听他,英布本就是汉将,齐地马上从“东方雄藩”变“四战孤岛”。
蒯通那句“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空虚的是楚梁交界,不是韩信自己的后勤。
他出得去,回得来吗?回得来靠什么养?
韩信的真实处境
若是韩信真的独立,项羽不会跟他真平分天下,刘邦更不会放他活路。
把军事态势再推一步,三分的前提是楚汉都接受“齐”这个第三极长期存在,实际上两家都不会。
项羽派武涉去说,不是真心要“参分天下王之”到子孙万代,是缓兵。
龙且死了,楚军没兵可救齐,项羽正面又被刘邦咬住,他需要先让韩信不动,回头要么逼和刘邦划鸿沟,要么重整兵力再回头收拾齐。
武涉自己话里都漏了底: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
这是威胁也是实话,楚若胜汉,下一个就是齐;汉若胜楚,下一个也是齐。
中间那段“鼎足”,是夹缝,是过渡,唯独不是归宿。
刘邦那边更不必说。
韩信在齐称中立,等于汉军侧翼随时可能捅刀,荥阳成皋的相持立马崩盘,刘邦可能被迫先跟项羽划界自保。
但刘邦只要没死,一定先把韩信当头号心腹之患。
他后来在固陵被楚军反敲一顿,就是因为韩信彭越按兵不动,他立刻许地许王把人哄来垓下。
垓下刚完,他第一件事是驰入韩信军营夺兵。
这种人,容得下韩信在齐地当一辈子齐王?他宁可先跟项羽妥协,也会回头啃齐。
所以“三分天下”真出现了,也只是前203到前202那十几个月的临时冻结。
冻结一化,楚、汉谁先缓过手,先打的就是齐。
韩信没关中的粮、没沛县的班底、没义帝那样的名分、没田氏那样的本地血统,他靠的是“汉之大将”这身光鲜的外衣。
这身光鲜的外衣一脱,他的光就散了。
韩信的才干适合做什么?
韩信的长处是战场。
井陉背水,潍水囊沙,临晋疑兵,每一项都是把兵力用到极致的活。
他短处是,离了战场就不会造权力。
他找刘邦要假王印,说辞是“齐伪诈多变,南边楚,不为假王镇之,势不定”,这是将才口吻,不是君才口吻。
真要三分天下,得在要印之前先布好齐地守相、先安顿燕赵使臣、先跟彭越英布暗通款曲、先把手下曹参、灌婴的家族利益绑到自己船上,这些他一样没做。
蒯通劝他“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他回一句“汉王遇我甚厚,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吾岂可以乡利倍义”。
有人骂他迂,其实不是迂,是他对“背”的代价没算清。
他算清的是战场胜负,算不清的是庙堂网络。
他一生三次被夺军都没反抗,说明他骨子里认汉王为“主公”,不是认天下为棋盘。
一个连自己军团都保不住所有权的人,去保一个齐朝?开玩笑。
反过来想,如果他真是能三分的人,不该等潍水之后武涉蒯通来劝,他破赵之后就该慢慢洗将、留粮、结彭越、压田氏、跟项羽做边贸和约。
但他没有,他一路都在帮刘邦把“汉”这个壳越做越大,大到自己最后塞不进另一件衣服。
可以说出结论了
韩信即使不帮刘邦打项羽,他也三分不了天下,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不独立。
把上面几条合起来看,结论就出来了。
韩信若在前203年叛汉中立,能做到的是:
齐地暂时不归汉,楚汉继续耗,广武涧那场对峙多拖半年一年,鸿沟也许早划,项羽未必那么快饿到兵疲食尽,刘邦不敢背约追到固陵。
他做不到的是:
把“齐”做成传世的第三家。
因为兵将根在汉,粮赋枢在汉,名分印在汉,齐人望在田不在韩,燕赵只是被他打服不是被他收心,彭越、英布本就是汉边将。
他中立那一天起,齐就是个被两边默许暂存的军事缓冲区,不是独立王国。
缓冲区靠将威撑,将威靠连胜撑,连胜一断、粮道一掐、曹参一回头,旗就倒了。
所以“三分天下”这个问法本身有问题。
三分天下不是韩信“不帮刘邦”就能长出来的果子,它要韩信先完成“脱汉成齐”的革命,而脱汉成齐那一步,他既没有班底也没有意愿,更没有时间。
在这个问题上,蒯通本质上就是“纸上谈兵”罢了。
武涉把印许给他,项羽自己都保不住彭城,许的不过是张空头契。
历史里真正能三分的人,是像曹操那样挟天子又另立一套屯田将属的人。
是像刘备那样,有荆州、益州本土派肯拥戴的人。
是像孙权那样,父兄留江东,旧部有张昭、周瑜等人的人。
韩信一样不沾。他是汉王手里最利的那把刀,刀想自己走路,先得有腿。
所以,韩信还是有一定的自知之明的。
潍水打完,武涉走后,蒯通退下,韩信坐在齐王府里没动。
他不动,不是蠢,是这盘棋从他钻胯受辱、从萧何月下追他、从刘邦解衣推食那天起,就已经不许他另开一局了。
“三分天下”是蒯通这样的书生给画的饼,不是汉初给的活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