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我在女婿家带了3年外孙,临走时,我扇了40岁女儿五耳光

我今年六十三岁,退休金四千三,在女婿家当了三年免费保姆。

临走那天,我当着全家的面,扇了四十岁女儿五个耳光。

她捂着脸哭喊:“你凭什么打我?”

我指着她鼻子冷笑:“凭你三年前跪着求我来带孩子,凭你老公每月给我八百块菜钱还要我贴退休金,凭你儿子管我叫‘老不死的’。”

全场死寂时,我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女儿脸色煞白,女婿扑通跪下了。

第一章 免费保姆的价码

我叫周秀兰,今年六十三岁,退休金四千三。三年前女儿林薇一个电话打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我实在撑不住了,保姆一个月要六千,我和志强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

我连夜收拾行李,从老家坐了十二个小时绿皮火车赶到省城。进门那天,女婿张志强接过我的蛇皮袋,笑得满脸开花:“妈,您可算来了!以后每月给您八百块菜钱,不够您先垫着。”

这一垫,就是三年。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熬粥,六点喂外孙吃饭,七点送幼儿园,回来顺路买菜,中午随便扒两口剩饭,下午打扫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四点接孩子,五点做晚饭,六点洗碗,七点给外孙洗澡,八点哄睡。等全家都睡了,我才能在阳台的小折叠床上躺下。

女婿的袜子永远扔在茶几上,女儿的化妆品堆满洗手台,外孙的玩具铺得满地都是。我像陀螺一样转,腰椎间盘突出犯了三次,每次贴两片膏药硬扛。

菜钱不够,我每月从退休金里倒贴两千。女儿说:“妈,您的钱将来不都是我的?”女婿说:“妈,您就这一个闺女,别分那么清。”

我想想也是。直到上个月,外孙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抢玩具,张嘴就骂:“你个老不死的!”老师打电话来,女儿回家第一句话是:“妈,您平时是不是总骂人?把孩子都带坏了。”

我愣在厨房,手里还攥着锅铲。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起这三年的账。八百块菜钱,三个人吃饭,牛奶水果零食,外孙的绘本玩具,哪样不是我从退休金里掏?我算了算,三年下来贴了将近七万。

更扎心的是上周,我无意中听见女婿在卧室跟女儿嘀咕:“你妈那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换套学区房。”女儿说:“急什么,她就我一个女儿,早晚都是我的。”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抹布滴着水,凉透了。

昨天,外孙把一整碗热汤泼在我胳膊上,我疼得直抽气。女儿头都没抬:“妈,您躲着点啊,孩子又不是故意的。”女婿在旁边刷手机,笑了一声:“妈,您皮糙肉厚的,没事。”

我胳膊上烫出一片水泡,没人问一句。

今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把三年的账本放在茶几上。女婿扫了一眼:“妈,您这是干什么?”

“我走。”我说,“你们自己带孩子吧。”

女儿从卧室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妈!您走了我们怎么办?志强天天加班,我也有工作——”

“你们有手有脚。”我拎起包。

女儿一把拽住我胳膊,正好掐在烫伤的地方。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浑然不觉:“您怎么这么自私?帮女儿带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看着她那张四十岁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天经地义?”我甩开她的手,“你三年前跪着求我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妈,就三年,等孩子上幼儿园您就享福’。现在呢?我享的什么福?”

女婿插嘴:“妈,您这话说的,我们也没亏待您啊。”

“八百块菜钱,三个人吃,我贴了七万。”我掏出手机,“要不要听听你们上个月怎么说的?”

录音里传出女儿的声音:“她就我一个女儿,早晚都是我的。”女婿的声音:“那套老房子能卖三百万吧?”

女儿脸色煞白。女婿扑通一声跪下了:“妈,我们开玩笑的——”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女儿脸上。

啪。第一下。

“这一巴掌,替你儿子打的。他骂我老不死的,你们谁管过?”

啪。第二下。

“这一巴掌,替我自己打的。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睡阳台,吃剩饭,贴退休金。”

啪。第三下。

“这一巴掌,替你死去的爸打的。他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棺材板都压不住。”

啪。第四下。

“这一巴掌,替所有被儿女当免费保姆的老人打的。我们欠你们的?”

啪。第五下。

“这一巴掌,打醒我自己。周秀兰,你活该。”

女儿捂着脸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女婿跪着往前挪:“妈,妈您别生气,我们错了,您别走——”

我弯腰拎起蛇皮袋,胳膊上的水泡蹭破了皮,钻心地疼。

“我不走。”我说。

女婿眼睛一亮。

“这房子我出了一半首付,房产证上有我名字。该走的是你们。”我掏出手机晃了晃,“录音我发家族群了。你们俩慢慢跟亲戚们解释吧。”

我转身打开门,阳光刺得眼睛发酸。身后传来外孙的哭声和女儿的尖叫,我头也没回。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女婿喊:“妈!菜钱我补给您——”

我按下了一楼。

第二章 老姐妹的牌局

出了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发了十分钟呆。蛇皮袋里就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搪瓷杯,跟三年前来时一模一样。

手机震个不停,家族群里炸了锅。二妹发语音:“姐你疯了?打人还发录音?”三弟媳私聊我:“大姐,林薇毕竟是你亲闺女……”只有老邻居刘姐打了电话过来:“秀兰,回老家吧,我这儿有地方住。”

我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十二个小时绿皮车,跟来时一样。

刘姐在出站口等我,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铺了棉垫子。“上车!”她嗓门大得像喇叭,“我就说你在那儿待不长,那两口子一看就不是东西。”

刘姐家两室一厅,老伴儿去世后一个人住。她把主卧让给我,自己睡次卧。晚上煮了一锅小米粥,切了盘咸菜,我端着碗,手抖得厉害。

“慢慢吃。”刘姐给我夹菜,“你胳膊怎么了?”

我低头一看,烫伤的水泡全破了,袖子粘在伤口上。刘姐二话不说去药店买了碘伏纱布,一边给我换药一边骂:“这得报警!虐待老人!”

“算了。”我说,“毕竟是我闺女。”

“屁!”刘姐瞪眼,“我要是你,那五巴掌都算轻的。”

第二天一早,刘姐拉我去公园打太极。我说没心情,她说:“就是没心情才要去。你憋了三年,不发泄出来要生病。”

公园里一群老太太,最小的五十八,最大的七十八。领队的赵姨听说我的事,拍着大腿说:“周姐,你这算好的!我帮儿子带了六年孩子,最后被儿媳妇赶出来,连件衣服都没让拿。”

“你那算啥。”旁边的孙姨凑过来,“我退休金八千,全贴给闺女家了,现在生病住院,闺女说‘妈你把工资卡给我,我帮你交住院费’,结果卡一拿走,人就不见了。”

我听着,心里那团火慢慢变成了冰。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刘姐教我打太极,动作慢得像蜗牛。我打了半小时,浑身酸疼,但心里松快了些。中午在公园门口吃馄饨,六块钱一碗,我吃了两碗。刘姐笑:“这就对了!你在闺女家三年,吃过一顿饱饭吗?”

下午回家,手机又响了。女儿发来一条长语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我错了,您回来吧,小宝想您……”

我没听完就删了。

晚上刘姐拉我打牌,三缺一叫了隔壁王姨。四个人打升级,我不会,刘姐现教。打着打着,王姨问:“周姐,你退休金多少?”

“四千三。”

“不少啊。”王姨说,“够花了。你看我,两千八,照样活得滋润。”

我愣了一下。是啊,四千三,一个人花,怎么都够了。我在闺女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八百块菜钱要管三个人,还得倒贴。

牌局散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三年前来省城那天,女婿说“妈您可算来了”,女儿说“妈您就住阳台吧,光线好”。阳台光线是好,冬天冷夏天热,我住了三年。

迷迷糊糊睡着,梦见外孙小宝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叫“姥姥”。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刘姐说:“走,跟我去社区老年大学报名。你以前不是喜欢画画吗?”

我愣了一下。画画?那是我年轻时候的爱好,嫁人后再没碰过。

“我都六十多了……”

“六十多怎么了?”刘姐拽着我往外走,“赵姨七十八还在学钢琴呢!”

社区老年大学在一栋旧楼里,走廊墙上贴满了学员作品。有山水画,有书法,还有剪纸。我站在一幅牡丹图前挪不动脚,那颜色艳得像要滴下来。

报名处的老师递给我一张表:“阿姨,想学什么?”

我攥着笔,手心里全是汗。

“国画。”我说。

第三章 一笔一划

老年大学国画班一共十二个学员,年纪最大的七十五,最小的五十九。老师姓陈,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

第一堂课画兰花。我握着毛笔,手抖得像筛糠。陈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阿姨,您以前画过?”

“四十年前画过。”

“那手生很正常。”他给我示范,“中锋用笔,慢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一笔下去,歪了。再一笔,还是歪。旁边七十岁的张姨凑过来看:“哎哟,你这比我强多了!我第一堂课画的跟蚯蚓爬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

下课后,刘姐在门口等我:“怎么样?”

“还行。”我说,嘴上淡淡的,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条鲈鱼。刘姐说:“你买这个干什么?贵巴巴的。”

“想吃。”我说,“我自己的钱。”

刘姐看了我一眼,笑了。

晚上蒸了鲈鱼,炒了盘青菜,熬了锅小米粥。我吃了两碗饭,刘姐说我气色好多了。吃完饭打牌,王姨说:“周姐你该买个手机,智能的,能拍照那种。”

“我那个老年机挺好。”

“好什么呀!”王姨掏出自己的手机,“你看,这是我去桂林旅游拍的,这是孙子给我录的视频。你那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亏不亏?”

我捏着老年机没说话。

第二天刘姐就拉着我去手机店,花一千二买了个红米。我说太贵了,刘姐说:“你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买个手机怎么了?你给闺女家贴了七万,给自己花一千二就心疼?”

我哑口无言。

学会用智能手机花了三天。第一天学拍照,第二天学微信,第三天学刷视频。刘姐教得耐心,我学得认真。第四天,我拍了第一张照片——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发到家族群里,二妹秒回:“姐你会用智能手机了?”三弟媳发了个点赞表情。女儿没吭声。

第七天,国画班第二堂课。这次画竹子。陈老师说我进步快,手腕稳了不少。下课时,张姨拉着我:“周姐,下午有空吗?咱们去公园写生。”

“写生?”

“就是对着真竹子画。我带了颜料,你用我的。”

公园竹林里,张姨铺开宣纸,我蘸墨落笔。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风一吹,沙沙响。我画了一下午,画废了七八张纸,最后一张勉强能看。

张姨拍手:“好!有精气神!”

我盯着那张画,竹竿画得歪歪扭扭,竹叶乱糟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痛快。

晚上回家,女儿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妈,小宝发烧了,您能不能来看看?”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字:“你们带他去医院。”

“志强出差了,我一个人弄不了——”

“打车去。”我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刘姐问怎么了,我说小宝发烧了。刘姐说:“那你回去看看?”

“不去。”我说,“我去了三年,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我不去了,他们自己想办法。”

刘姐没说话,给我倒了杯热水。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又响了,女儿发来一张照片,小宝躺在医院输液,小脸烧得通红。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医院。

小宝看见我,哇一声哭了:“姥姥!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我抱着他,心里像被刀绞。女儿坐在旁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小声说:“妈,谢谢您。”

我没理她,哄着小宝把药吃了。等小宝睡着,我站起来要走。女儿拽住我袖子:“妈,您别走……”

“松手。”

“妈,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你错哪儿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不知道。”我抽回袖子,“等你知道了再来找我。”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我掏出手机,给刘姐发了条语音:“中午别做我的饭,我在外面吃。”

刘姐秒回:“好嘞!吃完来公园,张姨说今天画菊花。”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老头,两人有说有笑。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深吸一口气,往公园方向走去。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二妹发了条消息:“大姐,你那个录音我听了,林薇太过分了。我站你这边。”

三弟媳跟了一句:“大姐,需要帮忙说话。”

我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园门口,张姨已经支好了画架。看见我来了,远远招手:“周姐!快来!这丛菊花颜色绝了!”

我小跑过去,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拿起画笔的那一刻,手腕稳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第四章 账本

国画班结课那天,陈老师把大家的作品贴在走廊上。我画了一幅秋菊,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艳。张姨画了牡丹,刘姐画了梅花,赵姨画了荷花。

“周姐,你这菊花有股倔劲儿。”陈老师说,“跟你人一样。”

我笑了。第一次觉得“倔”是个好词。

那天下午,我回家翻出三年前的账本。一个旧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2019年9月3日,买菜52元;9月4日,小宝绘本38元;9月5日,水电费代缴210元……最后一页写着:三年总计支出七万三千六百元。

我把账本拍了照,发到家族群里。配文:“这是我在林薇家三年的账。我不问你们要钱,但请你们记住,我不是免费保姆。”

群里沉默了很久。二妹发了个拥抱表情。三弟媳说:“大姐,你早该这样。”

女儿没吭声。女婿也没吭声。

第二天,女儿发来转账,两万块。我没收,退了回去。她又转,我又退。第三次她打电话过来,哭着说:“妈,您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你明白,我是你妈,不是你的佣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妈,我错了。真的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把您当免费保姆,不该让您睡阳台,不该让小宝骂您……不该惦记您的房子。”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那套房子,我打算卖了。”我说,“换个小点的,剩下的钱我自己养老。”

“妈——”

“你们的日子自己过。过得好我替你们高兴,过不好也别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刘姐回来,看见我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把账本给她看。刘姐翻了两页,啪地合上:“烧了。”

“什么?”

“烧了。”她掏出打火机,“过去的账,一笔勾销。从今天起,你只记自己的账。”

我接过打火机,走到厨房,把账本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纸张卷曲发黑,那些数字一个个消失在火焰里。

刘姐拍拍我肩膀:“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馄饨。”我说,“公园门口那家,六块钱一碗。”

“走!”

公园门口,馄饨摊冒着热气。我和刘姐一人一碗,加辣加醋。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女婿。

“妈……”他声音发虚,“我跟林薇商量了,那套房子我们不惦记了。您自己留着养老。还有,这三年辛苦您了,我们补给您五万……”

“不用。”我说,“我说了,过去的账一笔勾销。”

“那您能回来吗?小宝天天念叨您——”

“我报了老年大学,下周开新班。”我说,“没空。”

挂了电话,刘姐问谁啊。我说女婿,要补钱。刘姐嗤了一声:“早干嘛去了?”

我笑了笑,低头吃馄饨。辣油呛得眼泪直流,但心里是暖的。

晚上回家,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白天拍的那幅秋菊。歪歪扭扭的花瓣,浓艳的黄色,像一团火。

我把它设成壁纸。然后打开微信,给女儿发了条消息:“下周我回去看小宝。提前说好,只待半天,不干活,不留宿。”

女儿秒回:“好好好!妈您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我想了想,打字:“不用准备。我自己带。”

发完消息,我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夜风凉凉的,远处万家灯火。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楼下花坛里桂花的香味。

明天还要去老年大学,陈老师说新班教画梅花。我打算买一套自己的画笔,不用再借张姨的。

四千三的退休金,一个人花,怎么都够了。

第五章 新账本

老年大学新班开课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这件衣裳还是三年前在老家商场买的,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亮堂。

刘姐说:“精神!像换了个人。”

新班教梅花,陈老师第一堂课就让大家临摹一幅《红梅图》。我铺开宣纸,蘸了朱砂,一笔下去,花瓣像模像样。旁边新来的李姨凑过来看:“姐姐你学过吧?画得真好。”

“刚学。”我嘴上谦虚,心里美滋滋的。

下课铃响,陈老师叫住我:“周姨,下个月区里有个老年书画展,您要不要参加?”

我愣住了:“我这才学多久……”

“画画不看学多久,看有没有魂。”他指了指我那幅梅花,“这幅有股劲儿,您回去再练练,到时候挑最好的交上来。”

我抱着画纸回家,路上给刘姐买了一兜橘子。刘姐说:“哟,今天大方了?”

“我打算参加书画展。”我说。

刘姐拍手:“好!我帮你裱画。我认识一个装裱师傅,便宜。”

晚上吃饭,我翻开一个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九月十二日,买宣纸三十元,毛笔两支四十五元,朱砂颜料十八元。合计九十三元。

这笔账,是给自己记的。

第二天一早,女儿发来视频通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屏幕里小宝凑过来,小脸圆了些:“姥姥!你什么时候来呀?”

“下周。”

“姥姥我给你留了巧克力!妈妈给我买的,我没舍得吃!”

我心里一软,嘴上却说:“你自己吃吧,姥姥不爱吃甜的。”

女儿接过手机,表情有些局促:“妈,那个……下周您来,我给您把阳台收拾出来了,换了张床。”

“不用,我就待半天。”

“那……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学着做。”

我想了想:“西红柿炒鸡蛋,少放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要求这么简单。以前我在她家,每顿饭至少三个菜,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变着花样伺候。现在我说西红柿炒鸡蛋,她反倒不会了。

挂了视频,刘姐说:“你真只待半天?”

“嗯。下午约了张姨去写生。”

“那你闺女不得气死?”

“她气她的。”我拿起毛笔,“我画我的。”

第六章 半日探访

周六一早,我坐公交车去女儿家。以前在这条线上跑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站下。今天坐在靠窗位置,看街景往后退,竟觉得有些陌生。

小区门口,小宝远远跑过来,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姥姥!姥姥!”

跑到跟前,是一朵纸折的花,皱巴巴的,涂了五颜六色。“我自己折的!”他仰着小脸,“送给姥姥!”

我蹲下来抱住他,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奶香味。三年了,这个小人儿从襁褓里长到会跑会跳,我一天都没缺席过。说不想是假的。

女儿站在单元门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走近了我才发现,她系着围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化妆,看着倒比上次年轻几岁。

“妈,饭做好了。”她声音有点紧。

进门一看,桌上摆着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不多不少。西红柿炒得稀烂,鸡蛋碎成渣,一看就是新手水平。

“我头一回做。”女儿搓着手,“您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咸了。但我说:“还行。”

小宝爬到我腿上:“姥姥,妈妈这几天天天做饭,把厨房搞得乱七八糟,爸爸说比打仗还吓人。”

女儿瞪他:“别胡说。”

我笑了。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在她家笑。

吃完饭,女儿抢着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小宝靠在我怀里看动画片。女婿从卧室出来,讪讪地叫了声“妈”,然后坐在旁边削苹果。削了半天,皮断了好几截,最后递给我一个坑坑洼洼的苹果。

“我自己来。”我接过水果刀,三两下削好,切成小块放盘子里。小宝伸手抓了一块,又抓一块。

“姥姥削的苹果好吃!”他腮帮子鼓鼓的。

女儿洗完碗出来,看见这一幕,眼圈突然红了。她背过身去擦了一把,再转过来时脸上挂着笑:“妈,下午我送您?”

“不用,我坐公交。”

“那……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再说吧。”我站起来,小宝抱住我的腿不放。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小宝,姥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事。你想姥姥了,就让妈妈带你去看我。但是姥姥不能天天陪着你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松开了。

出门时,女儿追出来:“妈——”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钱您拿着……”

我推开:“我说了不要。”

“不是补偿。”她急了,“是小宝的压岁钱,以前您每年都给他存着,今年该您收着。”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捏了捏,薄薄的,大概几百块。我塞进兜里,没再推。

走到公交站,回头看了一眼。女儿还站在单元门口,围裙没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小宝在旁边蹦蹦跳跳挥手。

我转过头,上了公交车。

第七章 画展

书画展在区文化馆举办,一共展出八十多幅作品。我的《红梅图》挂在角落里,标价签上写着“作者:周秀兰,六十三岁”。

开展那天,刘姐、张姨、赵姨都来了。张姨画的是牡丹,挂在正厅;赵姨画的是山水,挂在侧墙。我的梅花在角落,但我一点不觉得委屈。

“位置不重要。”刘姐说,“重要的是挂上去了。”

来看展的人不少,有老头老太太,也有年轻人。有个戴眼镜的姑娘在我的画前站了很久,还拿手机拍了照。我站在旁边假装看别的画,心里突突跳。

“这幅梅花真好。”姑娘对同伴说,“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我差点笑出声。

下午撤展时,陈老师找到我:“周姨,有人想买您这幅画。”

“买?”

“一个画廊老板,说您的画有市场潜力。出五百。”

五百块。一幅画。我画的。

“卖不卖?”陈老师问。

“卖。”我说得干脆。

拿到钱那天,我请刘姐她们仨吃了顿火锅。四个人吃了两百八,我抢着买单。刘姐说:“你疯了?五百块吃一顿就没了。”

“没了再画。”我涮了片毛肚,“我还能画。”

赵姨举杯:“为周姐第一桶金,干杯!”

四个老太太碰杯,隔壁桌的年轻人看过来,我们哈哈大笑。

晚上回家,我数了数剩下的钱。两百二。够买一刀好宣纸,两支好毛笔,还剩几十块买颜料。

我翻开那个新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下:十月八日,卖画收入五百元。支出:火锅两百八,宣纸毛笔颜料预计两百五。结余:负三十元。

“亏了。”我自言自语,嘴角却翘起来。

手机响了,是女儿。她发来一张照片,小宝穿着我织的毛衣,在幼儿园舞台上表演节目。配文:“小宝说这件毛衣最暖和。”

我没回复,把照片存进相册。然后翻开画纸,蘸墨,落笔。这次画的是竹子,一节一节的,往上蹿。

第八章 老家

入冬后,我回了趟老家。老房子空了三年,推开门一股霉味。墙上还挂着老伴的遗像,我擦了擦灰,对着照片说:“老头子,我回来了。”

家具上蒙着白布,掀开一看,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卧室床头柜里,翻出老伴生前用的钢笔,还有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对搪瓷杯。

我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最后决定:不卖。

这房子留着,等我老得走不动了,就回来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刘姐说春天开得可香了。隔壁邻居老孙头看见我,隔着墙头喊:“秀兰回来啦?这次住多久?”

“住几天。”我说,“以后常回来。”

晚上在老房子睡了一夜。床板硬,被子潮,但睡得踏实。早上被鸟叫吵醒,推开窗,桂花树的枝丫伸到窗前,叶子绿油油的。

我去镇上买了涂料,自己把墙刷了一遍。刘姐打电话来:“你行不行啊?别闪着腰。”

“我行。”我一手拿滚刷一手拿手机,“当年在闺女家,我一个人刷了他们整个屋,他们都不知道。”

刷完墙,又把院子收拾了。桂花树下摆了把旧藤椅,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擦干净坐上去,晃晃悠悠的,舒服。

中午煮了碗面,坐在藤椅上吃。阳光暖洋洋的,猫从墙头跳下来,蹭了蹭我的脚。隔壁老孙头又喊:“秀兰,下午打牌不?”

“打!”

牌桌上三个老头,就我一个老太太。老孙头说:“秀兰你变年轻了。”

“少来。”我摸牌,“碰!”

打到傍晚,赢了二十块。老孙头说:“你手气好,请客买瓜子。”我说:“行,一人一包。”

小卖部里,五香瓜子三块钱一包。买了四包,一人分一包。嗑着瓜子看夕阳,老孙头说:“你以前在城里闺女家,享福吧?”

“享福。”我嗑着瓜子,“享了三年福。”

“那怎么回来了?”

“福享够了,回来受受累。”

三个老头哈哈大笑。我也笑了。

第九章 急诊

回城那天,火车晚点两个小时。我在候车室坐着,手机突然响了,女儿打来的,声音发颤:“妈……小宝出事了……”

“怎么了?”

“在幼儿园摔了,胳膊骨折,现在在医院……志强出差,我一个人……”

我攥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哪个医院?”

“市儿童医院。”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退了火车票,打了辆出租车。司机说三百八,我说走。高速上跑了四个小时,到医院已经晚上十点。女儿蹲在急诊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看见我,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

“小宝呢?”

“在里面……医生说要手术……”

我推开她走进急诊室。小宝躺在病床上,左胳膊打着临时夹板,小脸煞白。看见我,瘪着嘴哭:“姥姥……疼……”

我握着他的右手:“不怕,姥姥在。”

医生过来说要马上手术,让家属签字。女儿手抖得握不住笔,我拿过单子签了。护士推小宝进手术室,我跟在后面,女儿拽着我衣角,像个小孩一样。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我和女儿坐在走廊长椅上,谁也没说话。快十二点时,她小声说:“妈,对不起。”

“现在别说这个。”

“我以前……觉得您帮忙带孩子是应该的。您走了以后,我手忙脚乱,才知道您有多累。”

我没接话。

“志强我俩吵了好几次。他说请保姆,保姆来了三天就走了,嫌活多钱少。我才知道,您那三年,一分钱没要,还倒贴……”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抽泣。

手术室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小宝被推出来,胳膊上打着石膏,睡着了。我跟着到病房,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女婿从外地赶回来,满头大汗冲进病房。看见我,愣了一下:“妈……您来了。”

“嗯。”

“谢谢您。”

“不用谢。”我站起来,“我走了。”

女儿拉住我:“妈,您一晚上没睡,歇歇再走。”

“不了。”我拎起包,“我买了下午的火车票。”

走出病房,女儿追出来:“妈!”

我回头。

“您……还回来吗?”

“小宝出院了告诉我一声。”我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火车上,我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到站,刘姐在出站口等我。看见我就喊:“周秀兰!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我坐上她的三轮车,“去医院了。”

“小宝怎么样?”

“手术顺利。”

刘姐蹬着车,沉默了一会儿:“你闺女呢?”

“在医院守着。”

“那你呢?”

“我回来了。”

刘姐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三轮车穿过熟悉的街道,公园门口馄饨摊还开着,热气腾腾。我说:“停一下。”

“饿了?”

“嗯。”

两碗馄饨,加辣加醋。我吃得满头大汗,刘姐看着我:“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硬气了。”

我笑了一声,低头喝汤。辣油呛得眼泪直流,跟上次一样。但这次我知道,这眼泪是辣的,不是苦的。

第十章 梅花

小宝出院后,女儿发来照片,胳膊上打着石膏,另一只手举着幅画。歪歪扭扭的,画的是我——圆圆的脑袋,弯弯的眼睛,旁边写着“姥姥”。

我把照片设成微信头像。刘姐说:“你闺女画的?”

“小宝画的。”

“那你怎么不设你闺女的?”

“这是两码事。”

刘姐看了我一会儿,拍拍我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元旦那天,老年大学办联欢会。国画班要出一个节目,陈老师说:“周姨,您上台画一幅,现场画。”

“我?上台?”

“怕什么,底下都是老头老太太,谁笑话谁啊。”

我想了三天,答应了。上台那天,穿了那件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卡别住。台下坐了百十号人,刘姐坐在第一排,举着手机录像。

铺纸,蘸墨,落笔。画的还是梅花。这次手没抖,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画完题字:凌寒独自开。

台下鼓掌,刘姐喊:“周秀兰!好样的!”

我站在台上,举着画,灯光刺眼。恍惚想起三年前在女儿家阳台,半夜睡不着,听着屋里一家三口的笑声,偷偷抹眼泪。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老了,没用了,只能当免费保姆。

现在呢?

四千三退休金,一间老房子,一群老姐妹,一幅能卖五百块的画。

台下有人喊:“再来一幅!”

我笑了:“不画了,见好就收。”

下台后,手机响了。女儿发来消息:“妈,元旦快乐。小宝说想姥姥了。”

我回:“元旦快乐。过两天我去看他。”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刘姐递过来一杯热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窗外不知谁家放烟花,嘭地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

“明年还学画?”刘姐问。

“学。”我说,“陈老师说下期教山水,我得把颜料备齐。”

“那得花不少钱。”

“花就花呗。”我捧着茶杯,“我自己的钱。”

刘姐笑了,我也笑了。烟花一个接一个,把夜空照得透亮。我想起那幅《红梅图》,想起画廊老板说的“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不服输。六十多岁的人,还能不服输吗?

能。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张今晚画的梅花照片。她秒回:“妈,这是您画的?太好看了!”

“嗯。”

“能送我吗?”

“不能。”

“为什么?”

“这是我给自己画的。”我打字,“你想要,自己来学。”

她发了个震惊的表情。我没再回,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烟花。

刘姐说:“走了,回家,明天还得画画呢。”

“走。”

四个老太太从文化馆出来,裹紧围巾,踩着满地鞭炮屑,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红围巾飘起来,像一团火。

第十一章 山水课

开春后,老年大学新班开课,陈老师教山水。第一堂课讲皴法,什么披麻皴、斧劈皴,听得我云里雾里。张姨在旁边打瞌睡,刘姐拿笔在纸上乱涂,只有赵姨认真记笔记。

“不急。”陈老师说,“山水画讲究积累,画多了自然就懂。”

第一幅山水画的是远山近水。我画的山像馒头,水像抹布。张姨看了说:“比我的强,我画的山像坟包。”

我笑得前仰后合。

下课后,陈老师叫住我:“周姨,市里要办老年书画大赛,规格比上次区里高。一等奖有三千块奖金,您要不要试试?”

三千块。够我买一年的颜料。

“试试就试试。”我说。

那天回家,我列了个计划。每天上午画两小时,下午打牌或写生,晚上看书。刘姐说:“你比上班还忙。”

“上班是为别人忙,现在是为自己忙。”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这话在理。”

画了半个月,废了三十多张纸。刘姐心疼:“一刀宣纸好几十,你这么糟蹋?”

“不糟蹋画不出好的。”我蘸墨继续。

终于有一天,画出一幅还算顺眼的。远山用淡墨,近水留白,中间几间茅屋,屋前一棵歪脖子松。陈老师看了说:“有进步,但缺个题眼。”

“什么题眼?”

“点睛之笔。山水画不能只有景,得有魂。”

我盯着画看了半天。魂?什么魂?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在画角添了一行小字:老来归处是青山。写的是我自个儿。歪歪扭扭的茅屋,歪歪扭扭的松树,歪歪扭扭的人,可不就是我吗?

第二天拿给陈老师看,他眼睛一亮:“这就对了。交上去吧。”

第十二章 女儿的电话

交画那天,女儿打电话来,说小宝幼儿园要开家长会,问我能不能去。

“你们俩呢?”

“志强出差,我那天有客户走不开……”

我沉默了五秒。

“几点?”

“下午三点。妈,谢谢您——”

“我不是替你去的。”我说,“我是去看小宝的。”

挂了电话,刘姐问:“又去?”

“就半天。”

“你呀。”刘姐摇头,“嘴上硬,心里软。”

家长会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薄棉袄,枣红色。刘姐说太艳,我说六十三岁不穿红的,难道等七十三再穿?

幼儿园门口,小宝看见我就扑过来:“姥姥!你今天真好看!”

“嘴甜。”

家长会上,老师表扬小宝手工做得好。我坐在小椅子上,腿蜷着不舒服,但心里高兴。散会后,小宝拉着我去看他的作品,贴在走廊墙上,是用彩纸剪的一家人:高高的爸爸,卷头发的妈妈,中间是个小不点,旁边还有个圆圆的。

“这是谁?”我指着圆圆的问。

“姥姥呀!”他理直气壮,“姥姥胖胖的,圆圆的。”

我笑出声。旁边一个家长问:“您是孩子奶奶?”

“姥姥。”

“哦,帮女儿带孩子啊?辛苦吧?”

“不带了。”我说,“现在他们自己带。”

那家长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我没再理她,牵着小宝往外走。

女儿在校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我,小跑过来:“妈,给您买了杯热的。”

我接过来,温热的,没喝。递给小宝:“你喝。”

“我妈说姥姥喜欢喝奶茶——”

“姥姥现在不喝了。”我摸摸他脑袋,“太甜,对牙不好。”

女儿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我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妈,您那幅画……参加比赛了?”

“嗯。”

“我能看看吗?”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她看。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小声说:“真好。”

“你看得懂?”

“看不懂。”她老实说,“但觉得舒服。”

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走了,下午还有课。”

“妈——”她叫住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给您买了条围巾,羊毛的。天还凉。”

我接过来,没拆,塞进包里。

“那我走了。”

“嗯。妈,路上慢点。”

公交车上,我拆开盒子。米白色的羊毛围巾,软乎乎的。我围在脖子上,暖和。窗外柳树发了新芽,一排排往后跑。

手机震了一下,女儿发来消息:“妈,围巾合适吗?”

“合适。”

“那您戴着。我挑了好久。”

我没回。但围巾没摘。

第十三章 获奖

书画大赛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在菜市场买鱼。陈老师打电话来,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周姨!二等奖!您的山水画拿了二等奖!”

“二等奖?”我拎着鱼站在摊位前,“奖金多少?”

“一千五!”

“好。”我说,“晚上请您吃饭。”

挂了电话,卖鱼的老板问:“大姐,什么喜事?”

“我画得奖了。”

“哟!您还会画画?”

“刚学的。”我挑了条最大的鲈鱼,“这条,给我收拾干净。”

晚上在小区门口小饭馆请了陈老师、刘姐、张姨、赵姨。五个人一桌,吃了三百多。我抢着买单,陈老师说:“应该我请,您是我学生里最争气的。”

“您是老师,我请。”我把钱拍在柜台上。

席间张姨问我:“周姐,你咋进步的?我画了两年还在画坟包。”

“多画。”我给她夹菜,“画废一百张,总有一张好的。”

“一百张?宣纸不要钱啊?”

“我算了笔账。”我放下筷子,“以前在闺女家,每月倒贴两千,一年两万四,三年七万二。现在画一年,宣纸毛笔颜料加起来不到两千。省下的钱,够我画三十六年。”

满桌人都笑了。赵姨说:“你这账算得明白。”

“吃了亏才明白。”我端起茶杯,“来,干杯。”

以茶代酒,碰了五杯。走出饭馆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下,刘姐说:“周秀兰,你现在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笑都是苦的,现在是真的笑。”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第十四章 老屋翻新

清明过后,我回了趟老家。这次不是住几天,是打算把老屋彻底翻修一下。找了镇上的施工队,换了屋顶的瓦,重铺了院子地砖,卫生间装了热水器。

老孙头过来看热闹:“秀兰,你这是要回来长住?”

“两边住。”我说,“城里上课,老家画画。”

“那房子以后给谁?”

“谁也不给。”我拍拍新刷的院墙,“我自己住。住到走不动了,再说走不动的话。”

老孙头啧了两声:“你这老太太,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我在闺女家想开了三年,越想越憋屈。现在自己想开了,浑身舒坦。

院子里的桂花树修了枝,新冒的芽嫩绿嫩绿的。我在树下摆了张石桌,配了四个石凳。刘姐她们来玩,四个人正好一桌牌。

五一那天,刘姐、张姨、赵姨真来了。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拎着大包小包。刘姐说:“你这院子真好,比城里强。”

“那你们常来。”

“住哪儿?”

“东屋收拾出来了,两张床。西屋我住。够。”

张姨说:“那以后每个月来一次?”

“行。”我泡了壶茶,“来了管吃管住,就是得帮我干活。院子要浇水,画室要打扫。”

赵姨笑:“合着我们是来当保姆的?”

“你们当保姆,我当东家。”我举茶杯,“比在儿女家当保姆强。”

四个老太太笑成一团。桂花树叶子沙沙响,阳光筛下来,一地碎金。

第十五章 女儿的道歉

端午前,女儿一个人来了老家。没带小宝,没带女婿,就她自己。

进门时我正在院子里画桂花,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是她,愣了一下。

“妈。”

“进来吧。”

她走进院子,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站在桂花树下:“这树真大。”

“你爸种的。你出生那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妈,这是五万块。您拿着。”

“我说了不要。”

“不是补偿。”她把信封放石桌上,“是小宝这三年的抚养费。按保姆最低工资算的,不够的我慢慢补。”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妈,我知道钱弥补不了什么。”她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但我不知道除了钱还能给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给。”我把信封推回去,“你自己留着。小宝上学要花钱。”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妈,您是不是永远不原谅我了?”

我放下画笔,看着她。四十岁的脸,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跟我四十岁时一模一样。

“我不是不原谅你。”我说,“我是不能原谅我自己。”

她愣住了。

“我惯了你四十年。你结婚我出首付,你生孩子我带,你缺钱我贴。我把你惯得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我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我不怪你,怪我自己。”

“妈——”

“但是现在我不惯了。”我拍拍树干,“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也有你的。咱们各过各的,逢年过节聚聚,挺好。”

她哭了。这次没嚎啕,就默默流眼泪。我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抱她。

她走的时候,把信封悄悄压在茶杯下面。我发现了,追出去。

“拿走。”

“妈——”

“拿走。”我把信封塞回她包里,“你要真想给,以后每年给我画一幅画。小宝画的也行。我挂墙上。”

她点点头,抹了把脸,上了车。

车开远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巾。风吹过来,桂花树叶子哗啦啦响。

老孙头隔着墙头问:“秀兰,闺女走了?”

“走了。”

“留你一人不冷清?”

“不冷清。”我转身回院,“我还有画没画完。”

第十六章 一年后

转眼又是一年。我的山水画越画越好,陈老师说可以办个个人小展了。我说不急,再练练。

小宝上小学了,开学那天女儿发来照片,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虎头虎脑的。我回了个赞。

女儿真的开始画画了。零基础,从素描开始学。每周发一张给我看,画得歪歪扭扭。我点评:“线条太死,手腕放松。”她回:“知道了妈。”

女婿换了个工作,不用天天出差了。有次打电话来,支支吾吾说想带小宝来老家玩。我说:“来吧,住东屋,自己带被褥。”

他们真来了。住了一晚,女婿笨手笨脚帮我劈柴,斧头差点砍到脚。女儿做饭,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小宝满院子追鸡,被老孙头家的公鸡撵得哇哇叫。

晚上在院子里吃饭,石桌上摆着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女儿做的,还是咸。但我说:“比上次强。”

她笑了。女婿啃着馒头说:“妈,您这院子真好,以后我们常来。”

“来可以,自己带菜。”

“行!”他答应得痛快。

那天晚上,我坐在桂花树下乘凉,听着东屋传来小宝的笑声和女儿女婿的说话声。抬头看天,星星亮晶晶的。

刘姐发来消息:“明天去写生不?”

我回:“去。老地方。”

锁屏前看了眼家族群,二妹发了张全家福,三弟媳晒了孙子奖状。我拍了张院子里的桂花树发上去,配文:今年的桂花快开了。

二妹秒回:“姐,你这院子真好看。”

三弟媳跟了一句:“大姐,下次我们组团去你那儿玩。”

我回了个笑脸。

夜深了,东屋的灯灭了。我起身回西屋,经过画室门口,推门看了一眼。墙上挂满了画,梅花、竹子、菊花、山水,还有一幅小宝画的“姥姥”——圆圆的脑袋,弯弯的眼睛。

我关上门,回屋睡觉。

窗外桂花树沙沙响,像老伴在说话。我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

明天还要画画呢。

第十七章 个人画展

入秋后,陈老师又提办个展的事。这次我没拒绝。

“场地我帮您联系,区文化馆有个小展厅,免费给老年艺术家用。”陈老师递给我一张表,“您挑三十幅画,我帮您裱。”

三十幅。我数了数画室里的存货,能拿出手的不到二十幅。接下来一个月,我像着了魔,每天画到半夜。刘姐说:“你不要命了?”

“要命。但要画。”

张姨来帮忙,给我打下手。赵姨负责裱画,她手巧,裱得平平整整。老孙头在老家帮我收了三十斤桂花,说要给我办展那天做桂花糕。

开展那天是十月十八,天高气爽。展厅不大,三面墙挂满了画。梅花红艳,竹子青翠,山水悠远。最中间那幅,是我画了三个月的《归园田居》——茅屋,桂花树,石桌石凳,还有一个圆圆的背影坐在藤椅上。

标签上写着:作者周秀兰,六十四岁。作品名《归处》。

开幕来了不少人。老年大学的同学,社区的邻居,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刘姐当主持,拿着话筒说:“今天是我们周秀兰大姐的个人画展,也是她退休后的第一个画展。大家随便看,随便拍!”

我站在角落,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脖子上围着女儿买的米白围巾。有人过来握手,说“画得真好”。我点头,说“谢谢”。

女儿来了,带着小宝。女婿没来,说加班。女儿站在那幅《归处》前看了很久,小宝拽着我袖子:“姥姥,这画的是你家吗?”

“嗯。”

“我以后能去住吗?”

“能。东屋给你留着。”

他高兴得蹦起来。女儿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笑着说:“妈,真好。”

“嗯。”

“我能买一幅吗?”

“你看中哪幅?”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幅小画,画的是桂花树下一只猫。那是我随手画的,没打算展,刘姐非要挂上去。

“这幅不卖。”我说。

她有些失望。

“送你。”我从墙上摘下来,“拿回去挂客厅。”

她愣住了,然后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小宝在旁边喊:“妈妈哭了!妈妈哭了!”

我摸摸小宝脑袋:“你妈是高兴的。”

画展办了三天,来了两百多人。卖出去四幅画,一共两千块。钱不多,但我请所有帮忙的人吃了顿饭。二十个人,坐了两桌,热闹得像过年。

饭后,陈老师跟我说:“周姨,明年市里有个慈善拍卖,您的画可以捐一幅。拍卖所得捐给山区小学。”

“捐哪幅?”

“您定。”

我想了想,选了那幅《归处》。

“这幅您舍得?”

“舍得。”我说,“画在心里,挂哪儿都一样。”

第十八章 拍卖

慈善拍卖在年底,市电视台直播。我一辈子没上过电视,紧张得三天没睡好。刘姐说:“你就当底下坐的都是萝卜白菜。”

“萝卜白菜也比我上镜。”

拍卖那天,我穿了件新做的藏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台下坐了几百人,灯光打得雪亮。我的《归处》排在第十件拍品。

主持人介绍:“这幅《归处》,作者周秀兰女士,六十四岁,退休后开始学画。起拍价一千元。”

举牌。一千五。两千。三千。

我坐在台下,手心全是汗。刘姐在旁边攥着我胳膊:“涨了涨了!”

五千。八千。一万。

最后落槌,一万二。

主持人请我上台,问我:“周女士,您这幅画卖了一万二,全捐给山区小学,您有什么想说的?”

我站在台上,灯光刺眼,底下黑压压一片。话筒递到嘴边,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没想到能卖这么多。”

台下笑了。

“我六十岁才开始画画。”我说,“以前觉得老了就没用了,只能给儿女带孩子。后来发现,六十岁也能干点自己的事。”

掌声响起来。

“感谢我的老姐妹刘姐、张姨、赵姨。”我顿了顿,“也感谢我女儿。她让我知道,当妈的不欠儿女的。”

镜头扫到台下,女儿捂着脸哭了。小宝在旁边给她递纸巾。

下台后,女儿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对不起……”

我拍拍她后背:“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松开我,抹了把脸,笑了:“妈,您今天真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

她笑出声。小宝挤过来:“姥姥!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画画!”

我蹲下来抱住他。刘姐在旁边喊:“周秀兰!记者要采访你!”

“不采了。”我摆摆手,“回家吃馄饨。”

第十九章 春节

那年春节,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在老家过年。女儿一家来了,二妹一家来了,三弟一家也来了。老屋挤得满满当当,东屋住不下,客厅打地铺。

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我做了红烧鱼、排骨汤、炸丸子,女儿做了西红柿炒鸡蛋,二妹带了酱牛肉,三弟媳拌了凉菜。满满当当,盘子摞盘子。

女婿给我敬酒:“妈,我敬您。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过去了。”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二妹说:“姐,你这院子真好。明年我也退休了,来跟你学画画。”

“行。学费一天一百。”

“这么贵?”

“管吃管住还管陪聊,便宜你了。”

满桌大笑。

饭后,男人们打牌,女人们包饺子。我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屋里屋外的热闹。小宝跑过来,举着一幅画:“姥姥!我画的!”

画上是五个人,手拉手,头顶上一个大太阳。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姥姥家。

“画得好。”我摸摸他脑袋,“比你妈画得好。”

女儿从屋里探出头:“妈!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她端着一盘饺子出来,放在石桌上:“刚出锅的,您尝尝。”

我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咸淡正好。

“好吃。”我说。

她笑了,坐在旁边,小声说:“妈,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没放弃我。”

我嚼着饺子,没说话。远处传来鞭炮声,烟花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黄的。小宝蹦着喊:“烟花!烟花!”

女儿抬头看烟花。我看着她,四十岁的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想起她三岁那年,也是这样仰着脸看烟花,扎着两个小辫子,奶声奶气喊“妈妈”。

一晃四十年。

“饺子凉了。”我给她夹了一个,“吃。”

她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里桂花树开满了花,香得醉人。老伴坐在树下喝茶,冲我笑:“秀兰,你做得对。”

我问他:“哪儿对?”

“哪儿都对。”他说。

醒来时天刚亮,院子里有鸟叫。我披衣起来,推开窗,桂花树的枝丫伸过来,叶子绿得发亮。东屋传来小宝的笑声,客厅里二妹在打呼噜。

我走到画室,铺开宣纸,蘸墨,落笔。画的是春天,柳枝抽芽,燕子归巢。

题字:春来。

第二十章 大结局·桂花开了

第二年秋天,桂花真的开了。

满树金黄,香透半条街。老孙头说:“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你这院子风水变了。”

“风水没变。”我拿竹竿打桂花,“人变了。”

桂花落了满地,我扫了两簸箕。刘姐她们来帮忙,四个人坐在院子里挑桂花。张姨说:“做桂花糖。”

赵姨说:“酿桂花酒。”

刘姐说:“晒桂花茶。”

我说:“都做。”

忙了一下午,做了三罐桂花糖,两瓶桂花酒,一袋子桂花茶。刘姐说:“今年过年不用买糖了。”

傍晚,她们走了。我独自坐在桂花树下,泡了壶桂花茶。夕阳透过枝叶洒下来,碎金一样。

手机响了,女儿发来照片:小宝的奖状,三好学生。配文:“妈,小宝说要把奖状送给姥姥。”

我回:“让他自己来送。”

“周末就去。”

“来的时候带点宣纸。上次的用完了。”

“好。”

放下手机,我端起茶杯。茶香混着桂花香,甜丝丝的。风一吹,桂花落了几朵在杯子里。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六十岁那年半夜在阳台抹眼泪,想起六十一岁烫伤胳膊没人问,想起六十二岁收拾行李走的那天,想起六十三岁扇出去的五个耳光。

不后悔。

我今年六十五岁了。退休金四千三,一间老屋,一个院子,一群老姐妹。女儿每周打电话来,小宝每个月来住两天。画了上百幅画,卖了几幅,捐了一幅。

日子不慌不忙,刚刚好。

桂花树沙沙响,像在说话。我仰头看天,蓝汪汪的,没有云。

“老头子。”我对着树说,“桂花开了。”

风把花瓣吹下来,落了我一身。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花,走进画室。铺纸,蘸墨。今天画桂花。画一枝,两枝,三枝。最后画了一整棵树,树下有把藤椅,藤椅上没人。但藤椅旁边,摆着一杯茶。

题字:桂花开时。

第二十一章 老孙头的请求

桂花谢了之后,院子里一下子清静了不少。我每天照旧画画、打牌、跟老姐妹们视频。日子平淡,但心里踏实。

这天上午,我正在画室里画一幅新山水,老孙头隔着墙头喊:“秀兰!秀兰在不在?”

我放下笔出去:“喊什么,火烧房子了?”

“比火烧房子还急。”他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你……你会画人像不?”

“人像?没画过。我画山水花鸟。”

“那你能不能学?”他声音低下去,“我想画一张……我老伴的像。”

我愣了一下。老孙头的老伴走了六年了,肺癌,走的时候才五十八。老孙头一个人住在隔壁,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粗糙。

“有照片吗?”我问。

“有。”他转身跑回去,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过来。照片上是个圆脸女人,短头发,笑得眯了眼。背景是镇上老照相馆的布景,蓝色幕布上印着假天安门。

“这是她四十岁那年照的。”老孙头捏着照片角,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后来没再照过。她舍不得花钱。”

我接过照片看了看,女人眉眼温和,一看就是好脾气的人。

“我画不好你别嫌弃。”我说。

“不嫌弃不嫌弃。”他连连摆手,“你肯画就行。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你管我两顿饭。”我说,“中午晚上各一顿,不许糊弄,得有肉。”

他咧开嘴笑了:“行!管肉!”

接下来三天,我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学画人像。翻出老年大学的人物课教材,对着照片一点点琢磨。第一张画出来脸太圆,第二张眼睛太斜,第三张鼻子塌了。到第五张,总算有几分像了。

第四天下午,我把画拿给老孙头看。他捧着画,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最后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像。”他声音闷闷的,“太像了。”

“不像的地方我再改。”

“不用改。”他把画抱在怀里,“就这样。就这样好。”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吃的饭。我炖了锅红烧肉,炒了盘青菜。他吃了三碗米饭,把肉汤都拌饭吃了。

“秀兰。”他放下碗,“你说这人啊,年轻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什么都舍不得。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照相。等到想舍得了,人没了。”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

“你比我强。”他端起茶杯,“你舍得给自己花钱,舍得学画画。我老伴要是活着,我肯定也让她学。她年轻时候想学裁缝,没学成。”

“现在说这些干啥。”我收了碗筷,“回去睡觉。明天我画那幅桂花树,你过来帮我把画架搬到院子里,太阳好,光线足。”

“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秀兰,谢谢你。”

“谢什么。两顿饭的事。”

他笑了一声,背着手走了。墙头那边传来鸡叫,该喂食了。

我把碗洗完,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又圆又亮。

第二十二章 赵姨的难处

入冬后,赵姨有半个月没来打牌。刘姐打电话过去,赵姨支支吾吾说家里有事。张姨说:“不对,她肯定有事瞒着。”

我们仨一合计,坐公交去了赵姨家。敲了半天门,赵姨才开。一开门吓我一跳——半个月不见,她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片。

“怎么了?”刘姐拉着她手。

赵姨嘴一瘪,哭了。

原来她儿子做生意赔了钱,把她存的养老钱全借走了。二十万,一分不剩。儿媳妇还嫌不够,撺掇儿子把赵姨现在住的房子抵押出去。

“我没答应。”赵姨抹着眼泪,“他们三天没给我打电话了。孙子也不让我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赵姨家的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赵姨坐在中间,儿子儿媳站两边,孙子在膝前。多好的一家人。

“你儿子呢?”刘姐问。

“躲着我。打电话不接,去他家不开门。”

张姨气得拍桌子:“白眼狼!你给他们带了八年孩子,搭了八年退休金,现在连门都不让进?”

赵姨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起来,走到全家福前面,把相框摘下来,翻到背面。果然,螺丝松了,背板翘着。我抠开背板,里面夹着一个存折。

赵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妈也这样。”我把存折递给她,“藏相框里。钱不多,但应急够了。”

赵姨接过存折,打开一看,三万二。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了。”我坐在她旁边,“你比我当初强,至少还留了后手。我当年在闺女家,退休金月月光,一分没存。”

“那我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我拍拍她手,“六十多的人了,还怕饿死?你退休金多少?”

“三千五。”

“够了。”我说,“你把这房子守好了,谁来要都不给。儿子要钱,没有。要房子,更没有。你想孙子了,去学校门口等着看一眼。别上他家门,别给他拿捏你的机会。”

赵姨呆呆地看着我。

“我当初扇了我闺女五耳光。”我说,“你信不信,有些儿女,你不打醒他,他永远觉得你欠他的。”

刘姐说:“对!秀兰说得对。你硬气点,他们反而怕你。”

赵姨擦干眼泪,把存折揣进内衣口袋,拍了拍:“行。我听你们的。”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在赵姨家煮了锅面条。赵姨吃的比这半个月加起来都多。临走时她说:“明天我去打牌。”

“这就对了。”刘姐搂着她肩膀,“天塌不下来。”

回去的公交车上,张姨感慨:“秀兰,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话办事有主心骨。”

“吃了亏才长的本事。”我看着窗外,“六十岁以前,我活得稀里糊涂。六十岁以后,才活明白。”

车窗外霓虹灯闪个不停,年轻人在站台上等车,嘻嘻哈哈。我想起自己六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站在女儿家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觉得这辈子到头了。

到头了?早着呢。

第二十三章 小宝住我家

寒假,小宝来住了半个月。女儿本来不放心,我说:“不放心你自己带。我这儿没暖气,没WiFi,没外卖,你自己选。”

她选了。把小宝送来那天,拎着两个大箱子。衣服、作业、平板电脑、零食,满满当当。

“平板留下。”我指着箱子,“作业留下。别的拿回去。”

“妈——”

“我这儿有电视,有院子,有鸡。他要是无聊,让他画鸡。”

女儿张了张嘴,把平板又塞回包里。小宝在旁边跳:“姥姥!我能画鸡吗?”

“能。画完还得喂鸡。”

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我关上门,看着小宝:“饿不饿?”

“饿!”

“做饭去。你摘菜,我烧火。”

灶台是土灶,老孙头帮我砌的。烧柴火,铁锅炖菜,香得很。小宝蹲在旁边帮我递柴,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

“姥姥,这个火为什么是红的?”

“因为热。”

“那为什么热?”

“因为烧的是木头。”

“那为什么木头能烧?”

我想了想:“因为木头以前是树,树晒了太阳,太阳的热量存在里面,烧的时候放出来。”

他似懂非懂点头,又塞了根柴进去。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小脸红扑扑的。

那半个月,小宝学会了摘菜、喂鸡、扫院子。画了三只鸡,两棵树,一朵云。晚上不看平板,跟我坐在院子里数星星。他问我:“姥姥,天上为什么有星星?”

“不知道。你长大当科学家,研究出来告诉我。”

“好。”他郑重其事地点头。

女儿中间来看过一次,带了一堆零食。小宝正在院子里追鸡,满身是土。她皱着眉:“妈,怎么搞这么脏?”

“洗洗就干净了。”

“他作业写了吗?”

“写了。每天上午写一小时。”

她检查了作业,全对。又看了看小宝画的画,三只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鸡。

“画得比你妈强。”我说。

女儿哭笑不得:“妈,您能不能别老挤兑我?”

“我实事求是。”

她走的时候,小宝抱着她腿不让走。她蹲下来亲了一口:“周末来接你。”

“那我能带一只鸡回去吗?”

“不能。”

“那带一根鸡毛?”

女儿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最后小宝在院子里捡了根最漂亮的鸡毛,夹在书里带走了。

第二十四章 小院画室

开春后,老孙头提议把东厢房改成画室。原来那间屋堆杂物,光线不好。我说不用折腾,他说:“你天天在堂屋画,墨汁滴得到处都是。正经弄个画室,对你身体也好。”

我想了想,也行。

老孙头找了镇上的泥瓦匠,把东厢房拾掇出来。墙刷白,窗户换大,安了排风扇。地面铺了青砖,防滑。靠墙一排架子,放画纸颜料。

“多少钱?”我问。

“没多少。”他含糊其辞。

后来我从泥瓦匠那儿打听到,花了四千多。老孙头垫了两千。

晚上我拿着钱去还他。他死活不要:“你帮我画了老伴的像,我还没给钱呢。”

“那是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在你这就是两码事,在我这就是一码事。”他梗着脖子,“你要是非给,那把画收回去。”

我拿他没办法,把钱收回来,第二天去镇上割了五斤肉,给他送过去。

“你这是干啥?”

“两码事。”我把肉挂在他灶台上,“画像是画像,肉是肉。”

他笑了:“你这老太太,真倔。”

“你才知道?”

画室弄好后,我搬了进去。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画室,兴奋得半宿没睡着。铺开宣纸,画了一整夜。天亮时,墙上多了三幅画:桂花树、老孙头的老伴、还有一幅自画像。

自画像画得不像,脸太胖,眼睛太小。但刘姐说:“有神韵,一看就是你。”

张姨说:“给我也画一张呗。”

“排队。”我指着赵姨,“赵姨先。”

赵姨受宠若惊:“我也能排?”

“都排。一个一个来。”

消息传出去,镇上好几个老太太来找我画像。我说我不是专业画师,画不好。她们说:“就要你画。你画的像有魂。”

有魂。这话我信。画了半年,我悟出个道理:画人像不在像不像,在有没有那股精气神。老孙头的老伴,眼角的笑纹得画出来,那是操劳一辈子还乐呵的证据。赵姨,肩膀要画得宽一点,她扛了太多东西。

陈老师来看我的画室,转了一圈,说:“周姨,您可以开个班了。”

“开什么班?”

“教镇上的老太太画画。收费不贵,一节课二十块。就当消遣。”

我想了三天,答应了。

第二十五章 小院画班

画班开课那天,来了六个人。最大的七十三,最小的五十八。有老孙头的邻居钱婶,有镇上开小卖部的李姨,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都是听说了消息找来的。

“一人二十,一节课两小时。”我站在画室中间,“不管饭,不管接送。有事提前说,缺课不补。能接受的报名。”

六个人全报了。

第一堂课教画直线。钱婶手抖得像筛糠,画出来的线跟蚯蚓爬的一样。李姨好一点,但总往一边歪。我一个个纠正,两小时下来,嗓子都哑了。

下课后,钱婶问:“周老师,我是不是没天赋?”

“你有没有用过筷子?”

“用过啊。”

“用筷子前,你是不是也拿不稳?”

她想了想,笑了:“懂了。”

第二堂课,直线能看了。第三堂课,画方形。第四堂课,画圆。第五堂课,有人打退堂鼓。七十三岁的孙婆婆说:“我年纪大了,学不会。”

“你打麻将能摸牌吧?”

“能。”

“那就学得会。摸牌比画圆难多了。”

她留下来了。第八堂课,孙婆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我把它贴在墙上,旁边写上:孙婆婆的第一个圆。

老太太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偷偷抹了把眼睛。

“哭什么?”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八岁上学,老师嫌我笨,没让我上完一年级。”她擦着眼睛,“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夸我画得好。”

我没说话,拍了拍她肩膀。

月底一算账,六个人,八节课,收入九百六。我拿了三百,剩下的买纸笔颜料,六个人分。

钱婶说:“周老师你不亏了?”

“亏不了。”我说,“我画自己的画,教你们画画,两不耽误。挣多挣少无所谓,图个乐子。”

李姨说:“那我们下个月还来。”

“来。下个月教画花。”

第二十六章 女儿学画

女儿是开春后开始正式学画的。之前她自己瞎画,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得一塌糊涂。我实在看不下去,说:“你报个班吧。”

“没时间。”

“晚上少刷手机就有时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能教我吗?”

我想了想。教外人二十块一节课,教自己闺女呢?

“五十。”我说。

“啊?”

“一节课五十。比别人贵,因为你欠我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五十就五十。”

第一堂课,我让她画直线。画了半小时,还是一团糟。

“你心不静。”我说。

“上班太累了。”

“那别画了。浪费纸。”

她咬着嘴唇,又画了一张。这次好一点。

“妈。”她一边画一边说,“以前我觉得画画是闲人干的事。现在画了才知道,心静下来的时候,特别舒服。”

“废话。不静能画好吗?”

她画了两个月,每周一节课。进步不快,但没断过。有一次她把画带回家,小宝看见了:“妈妈,你画的这是什么?”

“竹子。”

“像面条。”

她气得翻白眼。我笑了:“小宝说得对,是像面条。”

“妈!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我实事求是。”

后来她画了一幅桂花树,拿给我看。树冠像把伞,树干粗壮,树下画了个人,圆圆的,坐在藤椅上。

“这是你?”

“嗯。”

“画得还行。”我指着那个人,“就是把我画胖了。”

“你本来就胖。”

“你才胖。”

母女俩拌了半天嘴。最后她把画留下来,说:“妈,帮我裱一下。我挂家里。”

我裱好给她送过去。挂在她家客厅墙上,旁边是小宝画的鸡。一老一小,歪歪扭扭,倒挺配。

女婿看了说:“这画得什么?看不懂。”

女儿说:“你懂什么,这叫艺术。”

我在旁边忍着笑。女婿挠挠头,没敢再说话。

第二十七章 老姐妹的旅行

五一前,刘姐提议出去玩一趟。张姨说去杭州,赵姨说去苏州。我说:“去杭州。西湖边上写生。”

“谁带队?”刘姐问。

“我带。”我说,“跟团太贵,自由行太累。我查了火车票,四个小时,住民宿,四个人正好一间。人均预算八百。”

张姨说:“八百够吗?”

“够了。车票来回三百,住宿两百,吃饭两百,门票一百。刚好八百。”

刘姐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精打细算了?”

“被逼的。”我说,“以前在闺女家,花一分钱都得看人脸色。现在自己挣自己花,每一笔都算清楚。”

出发那天,四个老太太拖着行李箱在火车站集合。刘姐带了三条围巾,张姨带了五包瓜子,赵姨带了四盒药。我就带了一套画具、两件衣服。

“你这也太少了。”张姨说。

“够了。花不了那么多。”

到了杭州,住西湖边的民宿。老板是个年轻姑娘,看我们四个老太太,主动说:“阿姨们,晚上我给你们留门。别着急回来。”

第一天逛西湖,画了断桥残雪。张姨说:“这不是雪,是春天。”

“春天的断桥也行。”

第二天去灵隐寺,画了飞来峰。赵姨在庙里拜了拜,出来眼睛红红的。我没问,递给她一瓶水。

第三天逛清河坊,买了三把绸扇。刘姐说:“你买这个干什么?又不唱戏。”

“画扇面。回去教学生。”

第四天返程,在火车站候车室吃泡面。四个老太太一人一碗,吸溜吸溜的。旁边年轻人看我们,我们哈哈大笑。

回到家,老孙头在门口等着:“玩得好不?”

“好。”

“累不累?”

“累。但高兴。”

他接过我手里的包,嘟囔了一句:“下次带我一个。我给你们扛行李。”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第二十八章 桂花酿

秋天,桂花又开了。这次开得比往年还盛,满树金黄,香透三条街。老孙头说:“今年收成好,酿桂花酒吧。”

“你会酿酒?”

“我老伴会。我跟她学了点。”

于是两个人忙活起来。他负责上树打桂花,我在树下铺布接。打了满满三簸箕,挑拣干净,晾在竹筛上。老孙头拿出一个陶坛,一层桂花一层冰糖,码得整整齐齐,最后倒进白酒,封口。

“多久能喝?”我问。

“三个月。过年开坛。”

“那正好。”

他擦了擦手,看着陶坛:“我老伴在的时候,每年都酿。后来她不在了,我也没酿过。”

“今年怎么又想了?”

“你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院子有人气了。”

我没接话,低头收拾桂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晚上刘姐打电话来:“听说你跟老孙头酿桂花酒?”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挺合适。”

“别胡说。邻居。”

“邻居怎么了?邻居就不能——”

“挂了。”我挂断电话,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隔壁。老孙头家的灯亮着,窗子上映着他的影子,弯着腰在收拾东西。

我回了屋。心说,有些事急不得。

第二十九章 突如其来的病

立冬那天,我正给学生上课,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钱婶扶住我:“周老师!你怎么了?”

“没事……歇会儿。”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冒虚汗,心跳得厉害。孙婆婆赶紧打电话叫了老孙头。老孙头跑过来,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镇医院走。

镇医院查了心电图,说心律不齐,建议去县医院。老孙头又拦了辆车,送我去县医院。折腾到晚上,结果出来了:冠心病,需要住院观察。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老孙头坐在旁边,拿着我的手机:“给你闺女打电话?”

“别打。”

“都住院了还不打?”

“打了她肯定要来。来了又得折腾。我没事,输两天液就回去。”

他没听我的,还是打了。第二天一早,女儿赶到医院,眼睛红红的:“妈!您怎么不告诉我!”

“小病。死不了。”

她站在床边,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我请假了,陪您。”

“不用陪。你回去上班。”

“我不。”

我看了她一眼。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病床前跟个小姑娘似的,又倔又委屈。

“行。”我往旁边挪了挪,“坐吧。”

她坐下来,给我削苹果。削了半天,皮断了好几截。我接过来自己削,三两下削好,递给她一半。

“妈,您以后别一个人住了。搬来跟我住吧。”

“不去。”

“那我搬来跟您住。”

“你搬来住哪儿?东屋是画室,西屋我住,客厅打地铺?”

她沉默了。

“我没事。”我嚼着苹果,“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我有我的日子。”

她坐了一会儿,被护士叫去办手续。老孙头进来,拎着保温桶:“小米粥。趁热。”

“你熬的?”

“嗯。放了红枣。”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老孙头。”我说,“谢谢你。”

他摆摆手:“谢什么。邻居。”

我出院那天,女儿非要送我回老家。我没拒绝。路上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她突然说:“妈,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该吃吃该喝喝。”

“我说正经的。”

我想了想:“你四十多了,有家有孩子有工作。我要是走了,你日子照样过。别把自己想得太脆弱。”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没妈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盯着前面的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行了。”我拍拍她胳膊,“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还得回去酿酒呢。”

她破涕为笑:“您就知道酿酒。”

“还有画画。”我说,“还有教学生。忙着呢。”

第三十章 过年

那年过年,是在老家过的。女儿一家,二妹一家,三弟一家,还有老孙头。客厅坐不下,把画室的凳子也搬过来了。两桌牌,三桌饭,从年三十热闹到初五。

老孙头酿的桂花酒开坛了。满院子飘香,邻居都来讨。我一人倒一杯,老孙头心疼:“省着点……”

“过年呢。大方点。”

年夜饭上,女婿给我敬酒。这次他没说“以前是我不懂事”,而是说:“妈,这一年您辛苦了。画室的事,有什么要帮忙的您说话。”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明年我们想给小宝报个美术班。”

“报呗。”

“您教不教?”

我想了想:“教。跟别人一样,一节课二十。”

女儿说:“妈!自己外孙还收费?”

“自己外孙更得收费。”我夹了块肉,“不收费他不认真。”

小宝在旁边喊:“我认真!姥姥我认真!”

全桌大笑。

饭后,男人们打牌,女人们包饺子。我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屋里屋外的热闹。老孙头端了杯茶过来,坐在旁边。

“秀兰。”

“嗯。”

“明年……我帮你把院墙修修。有几处裂了。”

“行。”

“还有,你那画室的窗户该换了,冬天漏风。”

“行。”

他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我老伴走了六年了。”

我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知道。”我说。

“你老伴也走了好些年了。”

“八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院子里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烟花一朵朵炸开。小宝跑过来拽我:“姥姥!放烟花了!快来看!”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院门口。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半个天都照亮了。

老孙头跟出来,站在我旁边。小宝捂着耳朵蹦蹦跳跳。女儿女婿在门口笑。二妹三弟举着手机录像。

我仰头看着烟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真好。

第三十一章 新学生

开春后,画班又多了三个人。一个是镇上的退休教师,两个是邻村的老太太。画室坐不下了,老孙头又帮我搭了个棚子,帆布顶,四面透风,但光线好。

新学生里有个叫周翠兰的,六十八岁,比我还大。第一次来就哭,说儿子不让她来,说丢人。

“丢什么人?”我给她递纸,“我六十岁才开始画。”

“我儿子说,老太太就该在家带孙子,画什么画。”

“你孙子多大了?”

“上大学了。”

“那你还带什么?”

她愣了一下,不哭了。

周翠兰学得慢,但特别用功。别人画一张,她画三张。手抖得厉害,就每天在家练直线,练了半个月,能画稳了。

有一天她拿来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枣树。枣子红彤彤的,看着就甜。我问她:“为什么画枣树?”

“我娘家院子里有一棵。我小时候,我娘每年打枣给我吃。”她声音低下去,“后来我嫁人了,再没回去过。”

“那你回去看看。”

“没人了。兄弟都搬走了,院子卖了。”

我把那幅枣树裱起来,挂在画室墙上。旁边写上:周翠兰的第一棵枣树。

她站在画前,眼泪汪汪的。钱婶在旁边说:“哭什么,画得挺好。”

“我娘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那你画给她看。”我说,“画一院子枣树。她在天上看得见。”

她点点头,回去又画了一幅。这次画了一院子枣树,树上挂满了枣。树下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她娘,小的是她。

画完那天,她笑着来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三十二章 画展进镇

镇文化站的站长听说我们画班的事,找上门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周老师,我们想给画班办个展览。就在镇文化站,免费提供场地。”

“展览?”

“对。您学生的作品,挑三十幅。挂半个月。”

我看了看画室墙上的画。钱婶的直线练习,李姨的圆形作业,孙婆婆的第一个圆,周翠兰的枣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幅都有故事。

“行。”我说。

展览那天,镇文化站挂满了画。镇上的老头老太太都来看,有的还带着孙子孙女。钱婶的儿媳妇来了,站在婆婆的画前拍了半天照。钱婶在旁边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孙婆婆的儿子来了,看了画不说话。走的时候跟孙婆婆说:“妈,下周我送您来上课。”

孙婆婆点点头,没理他。等他走了,偷偷抹眼泪。

周翠兰的儿子没来。她站在自己的枣树前,看了很久,自言自语:“不来就不来。我自己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周老师。”她说,“我画得不好。”

“比我第一年画得好。”

“真的?”

“真的。”我指着那棵枣树,“这树有魂。你娘在里面。”

她笑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展览最后一天,镇小学的孩子们来参观。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叽叽喳喳的。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站在周翠兰的枣树前,问:“奶奶,这是您画的吗?”

“是。”

“真好看。我姥姥家也有枣树。”

周翠兰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那你回去也画一棵。”

“我不会画。”

“我教你。”周翠兰摸摸她的头,“回去跟你姥姥说,有个奶奶说,想画就画,什么时候都不晚。”

小姑娘点点头,跑了。周翠兰站起来,看着我。

“周老师。”她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教我们了。”

“为什么?”

“你教的不光是画。”

我没说话,拍了拍她肩膀。

第三十三章 赵姨的官司

赵姨的儿子终于露面了。不是来认错的,是来要房子的。赵姨不给,他就闹。三天两头来敲门,砸门,骂街。赵姨报了警,警察来了他就跑,走了又来。

“我实在没办法了。”赵姨在电话里哭,“秀兰,你说我怎么办?”

“找律师。”我说。

“打官司?那是我儿子……”

“你儿子把你当妈了吗?”我声音硬起来,“他把你养老钱卷走了,现在又来要房子。你给了他,你住哪儿?睡大街?”

赵姨不哭了。

我陪她找了律师。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干练利索,听完情况说:“阿姨,这案子能打。房子是您的名字,您有完全处置权。他强占的话可以报警,多次骚扰可以申请人身保护令。”

“人身保护令?”赵姨愣了,“那是我儿子……”

“法律面前没有儿子。”律师推了推眼镜,“只有侵权人和被侵权人。”

赵姨犹豫了三天,最后签了委托书。开庭那天,我陪她去的。她儿子在法庭上大喊大叫,被法官警告了两次。最后判决下来:房子归赵姨,儿子不得骚扰,否则拘留。

走出法庭,赵姨腿都是软的。我扶着她,她靠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秀兰。”她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你狠什么?你只是没把房子给他。你养了他四十年,带了他孩子八年,贴了二十万。他给你什么了?”

赵姨没说话。走到公交站,她突然站住了:“秀兰,我想画一幅画。”

“画什么?”

“画我自己。”她说,“我年轻时候想当老师,没当成。我想画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面。”

“回去就画。”

“嗯。”

她真的画了。画了三天,画出一个女老师,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黑板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的是:赵秀英老师。

赵姨的大名叫赵秀英。她自己都快忘了。

第三十四章 老孙头的表白

桂花开的时候,老孙头又来找我。这次没站在墙头上喊,是敲的门。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秀兰。”他坐在石凳上,橘子放在桌上,“我有话跟你说。”

“说。”

他搓了半天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吞吞吐吐的,不像你。”我给他倒了杯茶。

“我想……”他端起茶杯,没喝,“我想跟你搭个伴。”

院子里安静了。桂花树沙沙响,花瓣落了几朵在石桌上。

“我六十七了。”他说,“你也六十五了。咱俩都是一个人。我做饭不好吃,你做饭好吃。你画画需要人帮忙搬东西,我正好有把力气。我血压高,你懂点医。你腰不好,我能给你按按。”

我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

“你老伴呢?”我问。

“她走了六年了。”他抬起头,“我记着她。但日子还得过。她在的时候,跟我说过,要是她走了,让我再找一个。她说我一个人过不好。”

“你一个人过了六年,不是也过来了?”

“那不一样。”他声音低下去,“那六年是熬。跟你在一块儿,是过日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桂花香混着茶香,甜丝丝的。

“老孙头。”我说,“我不需要人养。我有退休金,有房子,有画室,有学生。我日子过得好好的。”

“我知道。”他急了,“我不是要养你。我就是想……想每天有人一起吃早饭。我熬粥,你蒸馒头。你画画,我帮你铺纸。晚上一起看个电视,不用一个人对着墙说话。”

我没说话。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是老头子种的,种了快四十年了。树在,人没了。但树还在长,还在开花。

“你让我想想。”我说。

“行。”他站起来,橘子没拿,“你慢慢想。我不急。”

他走了。我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兜橘子。过了一会儿,刘姐打电话来:“老孙头跟你说了?”

“你怎么知道?”

“全镇都知道了。他昨天去镇上买新衣裳,人家问他干啥,他说找你提亲。”

我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刘姐问,“答不答应?”

“没想好。”

“有什么没想好的?老孙头人不错。老实,勤快,对你上心。”

“我知道。”我看着桂花树,“但我一个人过惯了。”

“过惯了也能改。”刘姐说,“你六十岁那年,不也过惯了给闺女当保姆的日子?后来不也改了?”

我沉默了。

挂了电话,我走进画室,铺开宣纸。想画点什么,又不知道该画什么。最后画了一枝桂花,旁边画了一只鸟。鸟站在枝头,看着远方。

题字:秋来。

第三十五章 答应

我想了七天。第八天早上,老孙头在墙头那边咳嗽。我推开窗,喊了一声:“老孙头!”

他脑袋从墙头冒出来:“咋了?”

“粥熬了吗?”

“熬了。小米粥。”

“端过来。我蒸馒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跑回去端粥,差点绊倒。

早饭在石桌上吃的。小米粥,馒头,咸菜。他喝粥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我看了他一眼,他没察觉。

“老孙头。”

“嗯?”

“搭伴可以。但有三条。”

“你说。”

“第一,各花各的钱。日常开销AA,大件各买各的。第二,各住各的屋。你住你那边,我住我这边。第三,不领证。都这把年纪了,不折腾那些。”

他想了想:“行。那我每天过来吃饭?”

“过来吃。你负责洗碗。”

“行!”

“还有。”我夹了块咸菜,“我教学生的时候你别打扰。我画画的时候也是。”

“行行行。”他一口答应,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上午,我画画,他在旁边铺纸。我画桂花,他就在旁边看。画完一张,他递过来一杯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中午他做的饭。炒了个青菜,蒸了条鱼。鱼蒸老了,青菜太咸。但我没说,吃了两碗饭。

下午刘姐打电话来问结果。我说:“搭伴了。”

“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就是搭个伴。”

“那也是伴。”刘姐说,“晚上我们仨来吃饭,庆祝一下。”

“来吧。带菜。”

晚上刘姐、张姨、赵姨都来了。一人带一个菜。老孙头在厨房忙前忙后,被刘姐赶出来:“今天你是主角,坐着。”

他坐在我旁边,手足无措的。张姨打趣:“老孙头,你以后可得对我们秀兰好点。她可是我们四个里最能干的。”

“一定一定。”

赵姨说:“你要是欺负她,我们仨可不答应。”

“不敢不敢。”

我给他夹了块鱼:“吃你的。别光答应。”

他低头吃鱼,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笑声不断。桂花树沙沙响,花瓣落了一地。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暖融融的。

六十五岁,又有了伴。日子往前走,不回头。

第三十六章 大结局·又一个春天

开春的时候,画班的棚子换成了正经房子。老孙头出了大头,我出了小头。三间瓦房,一间画室,一间教室,一间茶室。门口挂了块牌子,我写的:桂香画屋。

镇上的小孩放学路过,探头探脑往里看。周翠兰的孙女第一个报名,七岁,扎着羊角辫,拿笔的姿势像握菜刀。周翠兰在旁边急:“错了错了,这么拿!”

“让她自己摸索。”我说。

小姑娘画了三天,画出一只猫。猫的身子像冬瓜,脑袋像馒头,但尾巴翘得高高的,神气活现。

“挂墙上。”我说。

周翠兰看着孙女的画,笑得满脸开花。她的枣树已经画了十几幅了,春夏秋冬各一套。最得意那幅,一院子枣树,树下坐着两个人。她娘的背影,她的背影。

“周老师。”她站在画前,“我娘肯定看见了。”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自己画的。”

她摇摇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能画。”

女儿每个周末带小宝来。小宝在画室里画鸡,女儿在茶室里喝茶。有时候她也拿笔画两笔,画得还是像面条,但比去年强点。

“妈。”她端着茶杯,“您现在日子过得好吧?”

“好。”

“比在我那儿好?”

我想了想:“不一样。在你那儿,我是你妈。在这儿,我是周秀兰。”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懂了。”

老孙头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中午炖鱼?”

“炖吧。多放点豆腐。”

“行。”他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起来。

我站在画室门口,看着院子。桂花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老孙头在厨房里哼歌,走调走得离谱。小宝在画室里追鸡,鸡飞狗跳。女儿在茶室里翻我的画册,一页一页看。

镇上的老太太们陆陆续续来了。钱婶拎着菜,李姨带着新买的颜料,孙婆婆拄着拐杖,周翠兰牵着孙女。画室里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

“周老师,今天画什么?”

“画春天。”我说。

铺纸,蘸墨,落笔。画了一枝桃花,两片柳叶,三只燕子。题字:春风又绿江南岸。

“周老师。”钱婶凑过来,“你这字真好。”

“练了三年。”

“我练三年也能写这么好?”

“能。”我看着她,“只要你别停。”

窗外阳光正好,风暖融融的。桂花树影投在画纸上,一晃一晃的。我放下笔,走到院子里。老孙头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鱼汤出来:“尝尝咸淡。”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正好。

“怎么样?”

“行。”

他笑了。我也笑了。

春天来了,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