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正蹲在地上修那把用了八年的旧门锁,螺丝刀拧了两下,滑丝了。
这锁从搬进来就没换过,钥匙插进去要左右晃三下才能打开,我早习惯了,就跟习惯了这屋里所有将就着用的东西一样。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头像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小雅,晓敏的朋友。
晓敏是我老婆,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挣三千八。
她那个叫小雅的闺蜜我见过一面,上个月在商场门口碰着,烫着大波浪卷,指甲涂得血红,拉着晓敏说笑,眼睛却往我身上瞟了两下。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着这女人说话声音太甜,甜得发腻。
我点了通过。
那头没动静。
我锁好门,去阳台收了衣服,又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手机还是没动静。
我把它搁在茶几上,去厨房热了碗剩饭,就着咸菜吃了。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是小雅发来的一个笑脸表情。
我回了个问号。
她说,没事,就是加着玩。
我没再理她,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里播着养老金上调的事,我算了算,我爸每月能多拿一百二,够买两斤排骨。
我拿起手机,小雅又发了一条:你平时在家都干啥呀?
我说,看电视,修东西。
她说,晓敏可没少跟我夸你,说你手巧。
我笑了笑,没回。
我手巧什么,就是舍不得花钱请人修。
上个月马桶漏水,我自己捣鼓了仨小时,省了八十块工钱,结果第二天又漏了,又花一百二买了新的密封圈。
晓敏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了,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商场今天搞活动,站了一天,脚后跟疼。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了半杯,突然说,小雅跟她老公吵架了,可能要在咱家住几天。
我说,行啊,客房那床板有点响,我明天垫张纸。
晓敏说,不用,她说住宾馆。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晓敏去洗澡,我坐在那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雅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窗台的夜景,配文说,一个人喝酒呢,没意思。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停了,晓敏裹着毛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说,对了,小雅说想加你微信,我说行,她加了没?
我说,加了。
晓敏说,她那人就那样,说话没头没尾的,你别搭理她。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白线。
我想起小雅看我那一眼,说不清什么感觉,就像菜市场里挑鱼,先看看腮红不红,再按按肚子鼓不鼓。
第二天我上班,厂里机器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雅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咖啡,文字写着:有些人,加了微信也不说话,真没劲。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啃我的馒头夹咸菜。
下午下班,我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韭菜和半斤虾,想着晚上包顿饺子。
到家门口,钥匙又卡住了,我晃了三下才打开。
屋里一股子香水味,甜丝丝的,呛鼻子。
晓敏的鞋在门口,旁边多了一双红色的细跟凉鞋。
小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我的茶杯。
看见我进来,她笑了一下,说,哥,回来了?
我说,嗯,你来了。
她说,晓敏在厨房呢,说你要包饺子,我来蹭一口。
我放下菜,去厨房看晓敏。
她正在和面,脸上沾了点面粉,说,小雅说家里水管爆了,来住两天。
我说,客房床板我修好了。
晓敏说,不用,她跟我睡,你睡客房。
我愣了一下,说,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屋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她们说笑,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
小雅说,你家老张真老实。
晓敏说,老实什么,就是闷葫芦。
小雅笑了一声,说,闷葫芦好,不招人烦。
我翻了个身,盯着墙上一块发黄的印子。
那是去年下雨漏的,我刷了两次墙,没刷干净,索性不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们还没醒。
我煮了粥,煎了三个鸡蛋,自己吃了一个,剩下的留在锅里。
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小雅发了条消息:粥挺好喝。
我没回。
接下来几天,小雅就住下了。
她白天出去逛街,晚上回来,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空着手。
她跟晓敏有说有笑,但眼睛总往我这边瞟。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修我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晓敏值夜班,家里就我和小雅。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在我旁边坐下,说,哥,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手机没电了。
我递给她。
她拿着翻了翻,说,你微信里怎么没几个女的?
我说,都是同事。
她笑了一声,把手机还给我,说,你跟我说话怎么老这么惜字如金?
我说,没啥可说的。
她说,那我说,你听着。
她开始说她老公,说那男人不挣钱,还打她,她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跑出来。
她说的时候眼圈红了,声音也低下去。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接话。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哥,你要是我老公就好了。
我抽回手,说,你早点睡。
我进了客房,关上门,心跳得厉害。
不是因为别的,是害怕。
我今年四十八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个月挣五千二,存款不到六万。
我要是有点什么歪心思,这个家就完了。
第二天,我跟晓敏说,小雅住得也差不多了吧?
晓敏说,她老公出差了,过两天就回去。
我说,行。
但小雅没走。
她老公出差回来,她又说家里漏水还没修好,再住几天。
晓敏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三千块钱没了。
那是准备给儿子交房租的。
我问晓敏,晓敏说没拿。
我又问小雅,小雅说,哥,你可别冤枉我,我虽然穷,但也不至于偷钱。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眼神躲了一下,又很快迎上来。
我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晚上,我趁她们睡了,翻小雅的包。
包里有一沓钱,正好三千,用皮筋捆着。
我手抖了一下,把钱放回去,又翻出她的手机,解锁密码是四个零。
我打开微信,找到我老婆晓敏的对话框,里面有一条没删的聊天记录。
小雅发的是:他好像发现了,怎么办?
晓敏回的是:怕什么,他那人窝囊,知道了也不敢声张。
我站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冰凉。
我听见隔壁屋传来晓敏的咳嗽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
我关掉手机,放回包里,悄悄退出去。
第二天,我没提钱的事。
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买菜做饭。
小雅看我的眼神有些试探,我没接。
晓敏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厂里活多,累。
又过了两天,小雅说她要回去了。
晓敏送她出门,两人在门口说了半天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里播着广告。
晓敏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小雅走了,这下清净了。
我说,嗯。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小雅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她拿了三千块钱。
晓敏愣了一下,说,你说啥?
我说,她包里那三千,是我抽屉里的。
晓敏的脸色变了,说,你胡说什么?
小雅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我亲眼看见的。
晓敏站起来,声音拔高了,说,你翻人家包?
你还有没有素质?
我说,我翻我自己的钱,有什么不对?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着,说,那钱是我借给她的!
她急用,我没跟你说。
我说,那你为什么说是她偷的?
她顿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我听见她在外面喊,张建国,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我想起二十年前,晓敏嫁给我的时候,穿着红裙子,笑得很甜。
那时候我们穷,但穷得踏实。
现在呢?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查了流水。
发现这半年,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出去,两千到三千不等,收款方是一个叫“刘洋”的名字。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拿着流水单回家,放在茶几上。
晓敏下班回来,看见那张纸,脸白了。
她说,你查我?
我说,这是谁?
她说,一个朋友。
我说,什么朋友?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说,你跟我说清楚。
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菜刀切土豆,切得很慢。
她说,是我弟,他做生意亏了,我借他点钱。
我说,你弟?
你弟不是在上海上班吗?
她说,他回来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放下刀,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说,我怕你担心。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女人,现在站在我面前,说怕我担心。
我笑了,笑出声来。
我说,你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知道?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搬到了厂里的宿舍。
宿舍四个人,都是夜班,白天睡觉,晚上干活。
我躺在上铺,听着下铺呼噜声,想起小雅发的那条消息,又想起晓敏回的那条。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三天,晓敏来厂里找我。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
她说,建国,你回家吧。
我说,钱的事你还没说清楚。
她说,那钱真是我弟借的,我弟回来了,开了个小店,缺本钱。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说,我怕你嫌他烦。
我说,你弟欠的钱,你瞒着我,你闺蜜拿我的钱,你也瞒着我。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说,建国,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那天晚上,小雅抓住我的手,说你要是我老公就好了。
我想起晓敏回的那条消息,说怕什么,他那人窝囊。
我摇摇头,说,你先回去吧,我想静静。
她走了。
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瘦了,肩膀塌着,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
我鼻子一酸,但没叫住她。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回家了。
门锁还是那把,钥匙插进去晃三下才能打开。
我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苹果。
晓敏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吃饭没?
我说,没。
她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银行的转账回执,上面写着,收款方:刘洋,金额:两千,备注:弟进货。
我放下纸,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着。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晓敏。
她回头,说,咋了?
我说,以后家里的事,别瞒我。
她顿了顿,说,嗯。
我转身出去,把门锁修好了。
那把用了八年的旧锁,换了新的锁芯,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就开了。
我站在门口,试了两下,又试了两下,锁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是小雅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在吗?
我按了删除,又把她拉进黑名单。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白线。
我闭上眼睛,听见晓敏的呼吸声,均匀,安稳。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身边人跟你藏着掖着。
钱没了能挣,心远了,就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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