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三岁,在街道办上班,老公跑运输,儿子读高一。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味,但一天不喝就活不下去。我弟比我小五岁,开出租车,弟媳在超市收银。那个女的,我只见过两次,一次在菜场远远看见个背影,一次在医院走廊擦肩而过。她长得不漂亮,真的,个子不高,脸有点黄,头发随便拿个黑皮筋扎着,穿件灰外套,那种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可就是这么个人,我弟跟了她二十年。
我爸今年七十一,前年查出糖尿病,天天在家测血糖,测完了就坐在阳台那把旧藤椅上叹气。我妈去年腿摔了,打了钢钉,走路一瘸一拐,还是闲不住,天天去楼下翻垃圾桶捡纸壳。他们俩凑一块儿就是说这事,翻来覆去地说,说我弟不要脸,说家门不幸,说那个女的狐狸精转世。
我听着,不接话。
不是不敢,是确实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你想想,二十年啊。一个男人要是就图新鲜,图刺激,图那点裤腰带以下的事,能坚持二十年?早腻了。我见过多少婚外情,包括我自己单位,楼下民政窗口,来办离婚的,外头有人了,半年一年就散了,撑不过三个月的都有。二十年,不是一句“不要脸”能解释得了的。
我爸我妈从来不问一个问题——我弟为什么二十年不回心转意?
他们只会骂。
我弟结婚那年我十九,刚上班,在街道办做临时工。弟媳是别人介绍的,俩人处了三个月就领证。我弟那时候开小货,给人送啤酒,晒得跟黑炭似的。弟媳家里条件不好,有个弟弟等着结婚,要了八万八彩礼。我爸我妈掏光了积蓄,还跟我大姑借了两万。婚礼办在老家镇上,流水席,热热闹闹。我弟那天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谁都拉不住。我当时以为是高兴的。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那女的是我弟送啤酒认识的。她开了个小卖部,在城东老小区门口,卖烟酒饮料。我弟给她送货,每次去,她都给倒杯凉茶,夏天是绿豆汤,冬天是热开水。就这么点破事,好上了。
这事败露是结婚第三年。弟媳闹到我爸妈家,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哭,把我弟的衣服从五楼扔下来,扔了一地。我正好去送西瓜,全看在眼里。我爸当场给了弟弟一耳光,打得他嘴角流血。我妈跪在地上给弟媳赔不是。
我弟就蹲在楼道拐角,头埋在两腿中间,一声不吭。
后来他去求弟媳,说断了,一定断。弟媳看在孩子份上,忍了。结果呢?三个月后,又联系上了。
一晃二十年。
我常常想,这二十年,我弟到底过得什么样的日子。白天开出租,晚上回弟媳那儿,吃饭、洗脚、睡沙发。对,睡沙发。弟媳早就把他赶出卧室了,俩人一个屋住着,比陌生人还客气。我偶尔去他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枕头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弟媳在厨房忙活,我弟在阳台抽烟,谁也不搭理谁。就这种日子,过了二十年。弟媳为什么没离婚?一开始是为了孩子,后来孩子上了大学,她还是没离。有一回我跟她单独吃饭,她跟我说了一句,说姐,我现在就当他是个租客,每个月往家交钱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她往嘴里扒拉一口米饭,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放下筷子,心里堵得慌。
再说那个女的。我所知不多,只零碎听过。她离过婚,没孩子,小卖部早不开了,现在在超市打工。我弟每个月给她交一千块钱,不是生活费,是给她存着。那女的不要。俩人经常为这个吵,我弟急了就吼,说给你你就拿着,少废话。那女的就哭,说我不图你钱。
我弟有一次跟我吐过一句,也是唯一一次跟我提这事。那年他喝多了,自己开了瓶二锅头,就着花生米。我刚好那天去他那儿拿点东西,他硬拉着我坐。
他说,姐,你信吗,我这辈子就这个人了我认了。
他说完自己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坐那儿,不知道接什么。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混,觉得我祸害俩女的。我也觉得自己混。可怎么办呢,我跟她一分开,这心跟被掏空了似的,干活没劲,吃饭没味,晚上闭眼就是她。二十年前这样,现在还是。
他说完就把酒瓶往桌子上一墩,说,我不离我不结婚我不跑,我他妈就这么熬着。
那一刻我信了一件事,他离不开她。
精神和肉体能分开过吗?以前我不信。可后来我慢慢理解了,我弟这人,在弟媳那儿是一个活法,在外头那个女人那儿是另一个活法。他回到弟媳那儿,是丈夫,是父亲,是儿子,是赚钱的机器。他去了那个女人那儿,就只是他自己。就这个区别。
我见过一次那女的去交话费,在营业厅,我在那儿排队办宽带。她排我前面,手里捏着五十块钱,跟柜台说交个号码。我瞄了一眼那个号,尾数是我弟的生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嫉妒弟媳,也不是同情谁。就是觉得心里头说不清的滋味。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要说不是,这二十年算什么。要说是,这二十年又算什么。
我爸妈到现在还蒙在鼓里的是,我弟有一次差点跟那个女的走了。那年她生了一场病,要做手术,子宫肌瘤,花了两万。我弟拿不出,来跟我借。我给了。后来弟媳知道了,闹到了我单位,说我帮着野女人。我领导都出来劝。我什么也没解释,下班回家闷头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我很少在爸妈面前提他。提了也是吵。
我老公说我瞎操心,说这事儿太脏,躲远点。我不这么想。我弟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那个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人世间的事,用“好东西”和“坏东西”去分,分不清楚。
我见过有的夫妻,结婚几十年,连对方爱吃什么菜都说不上来。我弟和那个女人,二十年了,那女人还记得我弟不能吃香菜,每次熬汤都把香菜单独放个小碗。我弟开出租,凌晨才下班,那女人就半夜起来给他热一碗粥。弟媳这二十年,给我弟洗过袜子吗?我不知道。不能乱说。可我猜,没有。
不是替外头的女人说话。是这起头就错了。错的地方走进去,越走越错,最后也能走成一辈子。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弟当初没被逼着相亲结婚,如果那年他不去送那趟啤酒,如果弟媳从一开始就不忍,如果那个女人早点断,这些年会怎么样?
没有如果。
去年过年,一大家子在爸妈那儿吃饭。我弟来了,没带孩子。弟媳没来。我爸在饭桌上没看弟弟一眼,我妈夹了块排骨放我弟碗里,我弟没吃,一直放碗边。吃到一半,电话响,我弟出去接。我爸把筷子一摔,说大过年的还不消停。
我弟回来,脸色不对,说那女的妈摔了,得去趟医院。我爸直接掀了碗,一碗汤全泼在我弟身上。我弟站着没动,身上滴汤,地上狼藉。
然后他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爸坐在沙发上喘,我妈蹲在地上捡碎碗。我儿子小声说,舅舅没吃晚饭。我拍了拍他。
我去阳台抽了根烟。没别的原因,突然想抽。
窗户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砰响。我掏出手机想给弟弟打,又不知道该说啥。拨过去,他接了,那头有车喇叭声。我说你路上慢点。他说嗯。
挂了。
就这么个事,二十年。俩人谁也没得到什么好结果。一个在超市打工,一个开出租睡沙发。家里的老人气出病,孩子跟我弟不亲,弟媳活得像守寡。这就是一场二十年的烂账。
搁爸妈嘴里,就是不要脸,丢人。街坊邻居说什么都有。连我儿子都说,舅舅这个人挺不是东西的。
可我还记得我弟七岁那年,我妈让他把压岁钱交出来存着,他不肯,攥着五块钱跑出去了,在街上站到天黑。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他说,姐,我就想留点我自己的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老记住这件事。
那个女人的事,我始终没去正面打听过。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事,看太清楚,更难过。
前阵子我路过城东,那边的老小区拆了。原来她的小卖部位置,现在是一片围挡。很多年前,一个送啤酒的小伙子,一个开小卖部的女人,在这个地方一来二去。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一来二去,就是二十年。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风挺大。围挡里面推土机轰隆隆地响。
然后我走了。
我弟最近发了个朋友圈,没图,就两行字:半辈子过去,欠你们一句对不起。我看到了,没评论,也没点赞。
他不知道要跟谁说。可能跟谁都说不清。
我前天去他那儿拿我妈的病例,他给我倒了杯水。我坐了一会儿,跟他说,爸下个月七十晋二,你回来吃个饭吧。他说好。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姐,我是不是真的特别混蛋。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理他。
水还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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