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大明风华》，很多人这辈子都不会去关心：明宣宗朱瞻基的皇后，原来长什么样？更不会想到，今天被观众嫌弃“土”“显脸大”的汤唯造型，其实是往历史原型上尽量靠拢的一次尝试。
电视剧播出后，弹幕和评论区几乎被一句话刷屏：“汤唯好美，可是这个造型实在太丑了！”有人吐槽头发又扁又塌，有人嫌发髻奇怪，还有人直截了当地说：“这发型把她的脸放大了一倍，看着难受。”然而，当你把电视剧截图，和史书里那幅“孝恭孙皇后”画像放在一起一对比，很多人突然沉默了——这剧组，好像真的没乱来。
故事得从我那天随手一查资料开始说起。
起初我只是随波逐流地看吐槽，《大明风华》里汤唯的造型，确实不太像传统古装偶像剧里的那种“仙女模板”：不是尖脸，不是小下巴，不是精修滤镜出来的那种统一工业脸，而是一张被发髻衬得圆圆的、饱满的脸。镜头稍一拉近，额头、面颊、下颌，统统藏不住。这种“暴露实情”的造型，在一堆锥子脸女主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好奇心一旦被吊起来，人就很难停下。我心想：历史上朱瞻基的皇后孙氏，到底长什么样？剧组真的是“乱拍”，还是另有原因？于是打开史料和博物馆资料，往回翻那几百年的旧账。
现在我们常说的“孙皇后”，史书里的尊称是“孝恭章皇后”。她的“真名”已经不可考了，正史中更习惯用“孙氏”来称呼她。出身并不显赫——《明史·后妃传》记载，她是“永城主簿孙忠女”。永城，在今天的河南商丘附近，一个县级的小地方，她父亲不过是个基层小官，按现在的话说，算是底层公务员家庭。
这么一个姑娘，是怎么一步步进了东宫，又坐上皇后之位的？
史料给的线索不多，但关键的信息足够清楚。永乐朝时，太子朱高炽之妻张氏（也就是后来明仁宗皇后），娘家这边有个彭城伯夫人。这个伯夫人替太子妃看中了一位容貌出众的少女——孙氏。简单一句“以美选入”，在今天听来有点轻飘，但放在那个时代，所谓“选美入宫”，可不是举个牌照几张写真那么简单。
选秀女进宫，在明朝有一整套制度。背后是礼部、内官系统、地方官府一起运转。资料里说，当时挑选太子侍女、宫中良家女子，第一看出身清白，第二看品行，第三才是容貌。孙氏被挑中，说明她在当时的一批候补人选中，确实算得上“出挑”。
她进宫以后，并不是一开始就当皇后，而是作为太子妃张氏身边的侍奉人员、类似内廷女官的角色。也正是在这段日子里，她与太子之子朱瞻基朝夕相处。
这一点，从后来的史书语焉不详的几处留言里，能隐约看到影子。明宣宗朱瞻基即位后，孙氏先被封为贵妃。张太后（也就是当年太子妃）对她极为信任，孙氏在内廷里逐渐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直到宣德三年（1428年），当时的胡皇后被废，退居长安宫，朱瞻基正式册立孙贵妃为皇后。
“废一立一”，在皇宫是天大的事。胡皇后被废的原因，史书说得很含蓄，大致是性情强硬，与宣宗不睦，还有“多言颇逆旨”一类评价；而孙氏则被描述为“性宽和”“善抚内外”，用今天的话讲，就是处事圆滑、心性宽厚，能稳住整个后宫。皇帝最后选她做皇后，不只是喜欢，而是信任——认为她撑得住这个位置。
从宣德三年到正统年间，孙皇后见证了一个王朝从光耀到阴霾的转折。宣宗死后，她被尊为皇太后，辅佐孙子明英宗。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那些被历史教科书简单概括的事件，对她来说是实打实的家国剧变。她要在后宫这个“女主内”的空间里，安抚宫眷，维持仪轨，同时面对皇权震荡、储位未稳的局势。
她的一生横跨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几个年号。天顺六年（1462年）九月，这位从小城主簿之女一路走到“天下之母”的女性，在北京崩逝，被葬于景陵，与宣宗同穴，谥号一长串：“孝恭懿宪慈仁庄烈齐天配圣章皇后”。
这些字一个个叠上去，是明朝皇室给她盖的“官方盖章”：孝、恭、懿、宪、慈、仁、庄、烈……都不是随便加的。毕竟明代对皇后谥号很看重，一旦写进史册，就成了后世对这个人的“定性”。
说了这么多，那她的脸呢？我们今天能看到的那幅“孙皇后”画像，是明代后期的摹拟像，现存于故宫等机构。画中女子面容怎样？简单概括：圆、满、稳。
她的额头宽阔，脸颊饱满，下颌不尖，整个脸型偏接近我们现在说的“鹅蛋往圆脸靠拢”，绝不是现在流行的锥子脸。眉目端正，眼神不夸张，既不浓艳也不妖娆，而是偏“正宫脸”的那种雍容。头饰繁复，高耸的发髻加上凤冠，把整张脸衬得更圆、更“聚气”，没有一处是往尖锐方向去的。
当我把这张画像和汤唯在剧里的造型截图放在一块时，那个“别扭感”突然有了答案——并不是剧组审美出了问题，而是我们这些习惯看滤镜、锥子脸、瓜子脸古偶的观众，突然撞上了一种来自明朝的审美传统，所以产生错位。
你会发现，汤唯在剧里的发际线是刻意提得很高的，额头露得很大，鬓角压平，发髻用的是接近明代“高髻＋两侧扁平”的样式。这种发型对演员的脸型要求其实很严苛，一旦脸不够立体，或下颌线不够流畅，就容易显得“脸大”“脸圆”，甚至有点“土气”。而现实是，剧组就是想要那种“面若银盘”的感觉。
为什么？因为明朝的皇后画像几乎清一色是这种脸。
翻开那些存世的皇后像：马皇后（朱元璋之妻）、徐皇后（明成祖朱棣之妻）、张皇后（明仁宗后）、孙皇后、甚至后来的多位后妃画像，统一特点就是——圆脸，脸部轮廓柔和，正面看去像一轮端正的圆月。没有一张是我们想象中的瓜子脸，更别说锥子脸。
这并不是“撞巧”，而是一整套社会审美的基本盘。
古人看人，特别是看“后宫之主”，很强调一个词：“福相”。中国传统面相学里，“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被反复提及的标准。天庭，就是额头，要求宽阔饱满，代表“聪明、贵气”；地阁，就是下巴和下颌，要求圆润不尖，代表“承载力”和“福气”。
尤其是对皇后这种位置——她不仅仅是“皇帝的女人”，还是仪式上“母仪天下”的象征。你说她要漂亮，是要那种小巧玲珑的美，还是要那种站在那儿就镇得住场的正气？古人的答案很直接：选后不只是选美，更是选“气象”。
圆脸，在那时候，会被联想到“宽厚”“大方”“有包容力”“能撑得住一家子甚至一国之母的位置”。下巴圆润的女子，被面相书说成“善解人意，有领导才能，对丈夫事业有助力”，这些当然未必有科学依据，但它真实刻在古人的观念里。
反过来看，锥子脸在当时是一种负面的象征。尖下巴被解读为“刻薄、精细、小家子气、多言好争”，这些特质一旦被贴在皇后身上，那简直是灾难。你可以想象，在明朝选秀女时，一个下巴尖到能戳破纸的姑娘，估计在初选就被刷下去。不是说她一定不好，而是社会整体的“心理模板”不认同这个样子。
你再对比红楼梦里的人物形象：薛宝钗被称作“面若银盆”，圆脸，稳重，大气；林黛玉则是“病柳扶风”，越看越显得弱不禁风。长辈和仆人往往更偏爱谁？这个答案不用多说。圆脸意味着“福气承得住”，而尖脸则被担心“福薄命苦”。
所以，当我们回头看明朝皇后像：马皇后柔和端庄，脸盘圆中带方；徐皇后五官不夸张但非常坐得住；张皇后则是典型的正宫范儿——她们的“美”的内核，是一种庄重、厚实，而不是妖娆、灵秀。
剧组在为汤唯做造型时，很显然是翻过这些资料的。发髻、凤冠、额头露出的幅度，衣料质地和纹样，都明显参考了故宫明代宫廷像和出土文物。这种参考不是一点一滴地抄，而是在大方向上尽量贴近：大轮廓对了，观众哪怕记不住每一个头饰细节，至少能体会到那种“厚重感”。
问题是，这么一来，就不可避免地牺牲掉了“现代审美”下的那种精致小脸效果。
一张脸，当你把鬓发收紧、发髻垫高，中间露出一大块额头，再配上衣领相对宽厚、肩部线条不强调收腰，就会在视觉上拉宽脸型。摄像机稍微近一点，画面里呈现的就是——“脸怎么这么大”。
但这里就有一个有趣的对比：如果你把明代孙皇后画像拿给今天的修图师，他多半会不自觉地给你把脸往里收、下巴收尖、两边削窄，做着做着，就改成了另一种人。我们习惯了那样的美，以至于忘记了：几百年前的人眼里，真正的“贵妃”“中宫之主”，就是该圆脸。
再回到《大明风华》。很多观众骂的是：“汤唯明明是大美人，偏偏给弄成这样，这不是糟蹋演员吗？”但当你把历史拉进来，就会发现，剧组其实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平衡：既要让演员保持基本的美感，又要让角色有“原型感”。
汤唯本人的脸，从现代审美来说，是偏文艺、偏知性的那种美。她的五官并不夸张，脸部线条也不尖锐，属于微圆的骨相。造型师一旦把她往明朝那套“凤冠霞帔＋高髻＋平鬓”的方向一扣，她立刻变得更接近孙皇后画像。你在某些静态剧照里看，脸部轮廓和画像真的有几分神似。
这时候我们面对的，其实不只是一个“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一个更大的审美错位：我们习惯的古装剧，是用现在的美学，去包装过去的故事；而《大明风华》在某些层面上，试图让角色的视觉更贴近“历史上可能的样子”。
它当然不是百分之百还原——影视剧永远是艺术加工，服装、妆容、身形、气质，都要为剧情服务。但这一次，至少在孙皇后的脸型和整体轮廓上，它做了一个不迎合主流滤镜的选择。
从后来的观众反馈来看，这个选择短期内不讨好。社交媒体上满是“造型师该下岗”的段子，汤唯也被不少人说“被造型拖累”。但你拉长一点时间线再看，这样的尝试反而有别于大量千篇一律的古偶脸，留下一点“时代感”，不再用完全统一的现代标准去塑造几百年前的女人。
再有一点，不能忽略的是孙皇后的“身份定位”。她不是一个只负责谈恋爱的女主角，而是从十几岁入宫，到晚年守着景陵的“国家级人物”。她的一生里，有被选入宫的未知，有与朱瞻基之间的情感，有在宣德朝扶持后宫那种温和的管理，也有在孙子执政时面对朝局震荡的焦虑。
这是一位实际上承担了“家国之母”角色的女人。她的脸，在电视剧里如果做得太灵秀、太小巧，那种“撑场”的感觉反而会被削弱。圆脸，在这里恰恰是一种象征：稳重、能扛事、不轻易倒。
你可以不喜欢这种美，也完全有权说“我觉得难看”；但当你知道剧组是参考孙皇后真实画像来设计造型时，或许会多一点理解：并不是他们审美出错，而是他们选择站在历史那边，多退一步，少讨一点好。
最后，回头看《大明风华》引发的这一轮争议，本质上就是一次古今审美的对撞。
一边，是现代审美的统一工业标准：小脸、尖下巴、滤镜皮肤、统一眉形，只要顺眼就行，至于是不是某个朝代真实的样子，不重要。另一边，是传统审美中那种有点笨重、但很有“气象”的美：圆脸、平眉、厚重服饰，把“福相”和“正宫感”摆在更前面。
汤唯的孙皇后造型，一脚踏在这条缝里：对现代观众来说有点“显土”，对历史来说又算不上完全还原，只能算是一个折中的、带点实验性的结果。它引来骂声，也是意料之中；但如果换个角度，它也让很多人第一次真正去搜“孝恭孙皇后画像”，第一次认真看那张圆脸的画，第一次对“古代皇后长什么样”这个问题生出好奇。
而这，恰恰是影视作品带给我们的另一重价值：不只是讲故事，还悄悄把我们丢回历史里，让我们在骂造型的同时，发现原来我们的审美早已飞离祖宗很远。
你可以继续吐槽汤唯在剧里的发髻，继续觉得那套圆脸造型不够“美艳”；但哪天你有空，不妨打开那幅孙皇后的画像，再看看剧中的她。也许你会像我一样，心里突然冒出一句——
“原来，所谓‘丑’，有时候只是时代不同，不是他们不懂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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