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林秋白拎着两瓶汾酒爬到六楼,在701门口站定,喘匀了气,才抬手按门铃。

门开得比他想的快。

开门的是个老爷子,藏青呢子外套,白衬衫领子熨得笔挺,一见他就乐了:“哎哟,大高个儿!快进来,外头贼冷。”

“爷爷好,我,”

“啊?你大点声!”老爷子把左耳侧过来。

林秋白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老爷子点点头,接过酒往屋里喊:“屿屿!你对象到了!”

陈屿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冲他挤挤眼。林秋白换鞋的时候,目光在老人背上停了一下,这背影说不出的眼熟。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大概是像哪个老病人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饭桌摆在客厅正中,酸菜白肉锅咕嘟咕嘟响。老爷子拉椅子让他坐,右手腕上一道疤露了出来,三寸多长,从腕骨斜着爬向小臂,愈合多年,皮肉的纹路都变了形。

林秋白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这种疤他熟。弹片留的。他自己右肩上也有一道,小一号的。

“吃菜吃菜。”老爷子往他碗里抢了一筷子白肉,“屿屿说你以前也当过兵?”

“是。卫生员。”

卫生员好啊!”老爷子一拍大腿,“我们连当年也有个卫生员,比我小十来岁,白净,话不多,药箱子不离身。”

林秋白心里咯噔一下,垂下眼睛,借着夹菜没接话。

老爷子却自己絮叨开了。说那条腿,说零下三十度的坑道,说炮击的时候那娃怎么把他压在身子底下,说担架绳子断了,那娃把他往背上拖,雪齐腰深,一巴掌一巴掌往前刨。

“后来呢?”陈屿听得眼睛发亮。

“后来我转业回来了呗。”老爷子摆摆手,“腿不行了,不能拖累队伍。也没脸再去寻人家,人家拿命换你,你还回头上赶着给人添堵?”

林秋白盯着碗里那块肉,半天没动筷。

陈屿去厨房添汤的工夫,老爷子拎起酒瓶给自己满上。倒完了,瓶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瓶口朝下轻轻一顿,冲刷器械的老习惯,怕瓶口挂液。这毛病林秋白自己也有,改了十年没改掉。

他抬起头,正撞上老爷子的目光。

他忽然还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碗,被摆在老人的右手边。老人左耳背,说话总偏着头看人的右侧。

“小伙子,”老爷子声音不高,“你们那部队,是不是有个外号,叫‘小药匣子’?”

屋里就剩锅开的声音。

林秋白放下筷子,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出奇:“有。给人绑夹板的时候手抖,嘴上还凶人。”

老爷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凶我。”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说的是,你给我活着。我不爱在医簿上写‘阵亡’那两个字。”

林秋白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这句话,全世界只有两个人听过。

老爷子放下酒杯,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掉漆的军用挎包,从里面摸出一沓信,每年一封,信封上的收信人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小林大夫亲启。没有一张邮票。

“没敢寄。”老人说,“头一年写的是‘谢谢你’。第二年写的是‘我对不起你’。第三年往后,就不会写了,就剩一句‘你还好吗’。”

林秋白一封封翻过去,翻到最后,手指直抖。

陈屿端着汤站在厨房门口,愣住了:“爷爷?你们俩……这是咋了?”

老人抹了把脸,冲她招手:“屿屿,过来。爷爷给你介绍介绍,这是爷爷的救命恩人,小林大夫。也是你女婿。”

汤碗“咚”地墩在桌上。陈屿看看爷爷,又看看林秋白,眼泪先掉下来了:“你们瞒我……不是,这也太……”她语无伦次半天,一屁股坐下,“这饭还怎么吃!”

老爷子哈哈地笑,笑着笑着,又抬袖子抹眼睛。

那顿饭吃到后半夜。两瓶汾酒见了底,十年的空白被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讲。林秋白讲他后来考上军医大学、转业进了医院;老爷子讲他回乡教了三十年小学,教山里的娃“认字,讲理”。

临走,老人非要送下楼。楼道里没开灯,他在前头探路,腿有点拖,一步一步走得慢。到了单元门口,老人站住,没回头。

“小林。”

“哎。”

“那条命,我给你好好活着呢。教出来俩博士,有一个就在咱省医院,说不定你还碰见过。”

林秋白在老人背后站得笔直,像当年在坑道里那样,抬手敬了个礼。声控灯“啪”地亮了。

“周连长,”他说,“我看见了。您活得比我像样。”

婚礼定在五一。敬茶那天,老爷子把那沓没贴邮票的信塞进林秋白手里,只说了一句:“替我收着。往后你们的日子,写新的给我看。”

陈屿在旁边又哭又笑。

后来常有人问林秋白信不信缘分。他总想起那个腊月二十八,他提着两瓶酒爬上六楼,以为只是见个家长,却把丢了十年的人,从茫茫人海里找了回来。

他信。这世上有些重逢不是运气,是一个人惦记了十年,另一个人找了十年,老天爷看不过去,借着一桩婚事,把他们重新缝在了一张饭桌上。

要是你心里也有一个没来得及说“谢谢”的人——别等了。趁着过年,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