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蓼堤镇水菱村,是豫东平原上最寻常的村落。村庄小巧静谧,几十户人家沿一条土路次第排布。麦收时节,打谷场上草垛堆叠如山;入冬之后,户户炊烟低回檐下,轻烟漫过矮墙,是中原乡野最朴素的烟火模样。
全村几乎一脉肖姓,宗族枝叶繁茂,唯独村西头的陆家,是孤零零一户外姓,世代独居于此,在满村同族里显得格外单薄。
陆家两代人,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实人。年过六旬的陆安庆,脊背被常年劳作压得微驼,守着几亩薄田过了一辈子,不争地界,不抢口舌,遇事向来隐忍退让。妻子薛常兰比他年幼两岁,性情温善,是典型的旧式农妇,待人恭和,村口遇人总是先带三分笑意,从不得罪乡邻。
老两口半生勤恳,只育一子,名唤陆军兴。多年前,陆军兴远赴深圳谋生,十余年间未曾归乡。村里人只当他在外闯荡无果、碌碌无为,私下多有闲话。无人知晓,彼时的陆军兴早已在商界站稳脚跟,执掌一家科技公司,身家不菲。只是他生性低调,从不张扬,父母也素来缄默,从不对外人提及儿子的风光境遇。
一场纠葛,终是从一堵宅基地界墙悄然肇始。
陆安庆的东邻便是肖远征。肖家依托村内大族根基,族亲盘根错节,在村里向来势众气盛。这年入秋,肖远征决意翻盖正屋,砖瓦砂石尽数运抵门前,施工队放线备工之际,他无端疑心自家宅基地窄了一尺。依他蛮横的盘算,只要紧贴老墙奠基,新房后檐便可顺势侵占陆家地界。于是,肖远征推倒围墙,往陆宝庆家挪了一米。
乡下人居宅,地界分毫即是脸面,半砖之差都关乎一户尊严。肖远征既不赴村委核验地契存档,也不肯退让半分界线,反倒对着陆家院墙啐了一口,执意吩咐泥水匠,按自己私心划定的界限动工下基。
动工之初,陆安庆见对方墙根隐隐外扩,看到围墙拆掉,才知对方已然越界,硬生生占去陆家整整一米宅基地。他拄着锄头立在院边,语声平和,出言规劝:“远征,这线过界了,咱们该按老宅地契的老规矩来。”
肖远征倚在门楼下,指尖夹烟,只抬半张冷眼,语气倨傲又蛮横:“一米地算什么?全村皆是肖姓族人,就你家孤零零一户陆姓,也配跟我论地界、讲规矩?”
陆安庆还想据理申辩,肖远征已然跨步上前,骤然伸手一推。老人年迈体虚,猝不及防间重重撞在土墙上,后腰狠狠磕在青石础上,剧痛穿身,半天没能直起腰身。薛常兰闻声狂奔而出,上前搀扶时,胳膊又被肖远征狠狠肘撞。小院瞬间纷乱嘈杂,鸡飞犬吠。周遭数户肖姓邻里,隔着矮墙静静观望,终究无人出声劝解,无人上前相助,皆作壁上观。
当夜,陆安庆后腰肿痛难忍,卧榻难起。薛常兰万般无奈,只得骑电动车,连夜将丈夫拉往蓼堤镇卫生院诊治。拍片结果出来,旧伤叠加新损,多处软组织挫伤,需住院输液静养。
老两口躺在冷清的病房里,望着惨白的墙壁,满心委屈,走投无路。薛常兰翻出一张记着儿子号码的烟盒纸,指尖颤抖,拨通了深圳的电话。
“军兴……你爸让人打了,在镇上住院,你回来一趟吧。”
彼时的陆军兴,正在深圳召开公司周会。十余年摸爬打拼,他从车间普通技术员起步,步步稳进,终成科技企业掌舵人。商界浮沉多年,他见惯风浪,性情沉稳内敛,一心扑在事业上,至今未成家室。接到母亲带着哽咽的来电,他不问多余缘由,不发半句狠话,只沉声道一句“我回”,随即合上电脑,即刻搁置所有工作,启程返乡。
归途多有波折。他自驾商务车沿高速赶路,行至杞县匝道,前方货车突发急刹,他避让不及,车头右前侧撞上隔离墩。待保险勘查、拖车处置完毕,车辆进厂维修,他不愿再耗损时辰,弃车转乘大巴赶赴睢县县城,又换乘乡间三轮,一路颠簸辗转,终于踏上水菱村的故土。
老宅院门紧锁,门框墙面上,还留着那日陆安庆被推搡时蹭上的泥痕,斑驳刺眼。拨通母亲电话才知,二老仍在镇上住院,他未作停歇,又匆匆折返卫生院。
病房之中,陆安庆望见风尘仆仆归来的儿子,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破防。他攥紧被角,眼眶通红,絮絮叨叨诉说始末:对方如何私挪界线、强占地基,如何出言羞辱、动手伤人,自己如何跌撞受伤,周遭邻里如何冷眼旁观、闭门漠视。
老人言语质朴,全无夸张杜撰,只因年岁已高、满心憋屈,叙述略显细碎冗长,可一字一句,都重重沉落在陆军兴心底。
待父亲尽数说完,陆军兴拧开保温杯递到老人手中,神色平静,语气笃定:“爸,我来处理。”
次日清晨,寒霜覆野,晨雾微凉。陆军兴踏着一地清霜回村。
肖远征正蹲在自家新砌的墙根卷烟,越界的墙体已然垒起三行青砖。见众人口中“在外混得落魄”的陆家儿子归来,他连起身的礼数都无,叼着烟嗤笑:“回来了?你爹那把老骨头,倒是没躺够。”
陆军兴不与他闲话拉扯,目光落定在越界的墙线上,条理清晰、态度凛然:“你家墙体越界占我家一米宅基地,又出手伤人,至今无歉语、无赔付。今日把墙体退回老界,补齐我父亲所有医药费,此事一笔勾销。”
肖远征闻言大笑,将烟灰狠狠磕在鞋帮,满脸轻鄙与张狂:“界是我挪的,人是我推的,你能奈何?全村肖姓百十户,就你一户外姓,凭什么跟我讲规矩?回去劝你爹安分忍让,日子才能安稳过下去。”
围看热闹的一众肖姓后生,也跟着哄笑不止。在他们眼里,陆军兴常年在外务工,此番狼狈返乡,衣衫沾尘、无车无势,不过是个寻常打工汉,根本不足为惧。
陆军兴未曾争辩,只淡淡一句“你记住今天这话”,转身回了村西老宅。
当日午后,县里专业建筑队奉命进村,水泥、红砖、管材悉数运抵陆家院前。陆军兴没有强行拆除对方越界的半截墙体,只精准贴着自家老宅固有地界,紧贴肖家新墙外侧放线、开槽、支模,预备修建一间贴山小厕。
选址极是刁钻,紧挨着肖家外墙,厕窗正对对方灶台后窗,粪池距肖家屋基散水不足半尺。乡居最忌秽气缠身、通风闭塞,这般修建,等于将肖家后半院宅常年困在潮臭浊气之中,日日受扰、不得安宁。
肖远征午后从田间归来,望见院旁如火如荼的施工场景,脸色瞬间铁青。他不敢贸然上前寻衅拆改,转头直奔村部告状。
水菱村支书肖书东,同为肖姓长房族人,处事向来偏袒本族,私心偏颇。肖远征一进村委大院便高声嚷嚷:“书东叔,陆家那小子故意找茬,贴着我家墙根修茅厕,存心恶心人、欺负人,你可得管管!”
肖书东正端坐沏茶,听罢即刻起身,随肖远征赶至现场。
陆军兴正与施工队长核对施工细节,见村干部前来,便暂时停手。
肖书东端着村干部的惯常姿态,打着乡里和睦的幌子居间调和:“军兴,你父亲受了委屈,村里都知晓。但乡里乡亲,世代比邻而居,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别把事做太绝,这厕所一旦修成,两家邻里情分彻底断绝。听我一句,停工拆除,我让远征补你两百块,这事就此揭过。”
陆军兴抬眼直视他,语声平稳,却字字铿锵:“叔,越界侵地、动手伤人的是他。你不责过错、不纠是非,反倒劝我退让妥协,这便是你说的邻里和睦、留有余地?”
一语戳破偏颇,肖书东脸面挂不住,正要搬出长辈身份强势压人,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是蓼堤镇镇长赵强。
他连忙侧身接起,听筒里传来镇长郑重的话音:“书东,水菱村村内碎石路翻新、镇政府办公楼屋面老化改造,原本不在今年财政预算内。刚刚接到报备,你村陆军兴自愿全额捐资承建。你立刻对接落实,秉公处事,切勿偏颇徇私,把好事办砸。”
肖书东握着手机,瞬间怔立当场,后背倏然渗出薄汗。连声应下之后挂断电话,他脸上的神色骤然更迭,先前的偏袒与倨傲一扫而空。
他先对陆军兴温声示好,随即转头看向肖远征,语气陡然严厉:“远征,先前我不明原委,只当是寻常邻里口角。如今是非分明,是你无理越界、动手伤人,村委绝不姑息。立刻拆除越界墙体,恢复原有宅基地界线,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全额承担陆叔的医疗花销。若拒不整改,我明日带地契、丈绳上门实测,直接上报国土所依法处置!”
肖远征脸上的蛮横气焰瞬间僵凝。他看看态度骤变的支书,再看看神色从容、沉静有度的陆军兴,这才猛然醒悟:这个十余年低调未归的陆家子弟,根本不是靠着宗族人多就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周遭围观的乡邻尽数噤声,有人默默合拢院门,再无人敢偏袒起哄、妄议是非。
往后两日,水菱村西头格外清净,再无半分喧闹。肖远征不敢再有执拗,即刻请来泥水匠,将越界砌筑的墙体逐层拆除,严丝合缝退至老宅固有界线。拆下的碎砖废土,尽数堆在自家地界之内,分毫不占陆家寸土。
第三日清晨,薄雾未散,薛常兰正端着稀饭在院中喂鸡,肖远征夫妻二人一同走进陆家院门。手里提着两斤槽子糕、一袋橘子,还有一只装着医药费的牛皮信封。
此刻的肖远征早已收敛所有戾气,拘谨立在影壁之外,不敢贸然靠前。待陆安庆缓步走出堂屋,他低头拱手,语声诚恳:“陆叔,之前是我蛮横糊涂,无端占你家地界,失手伤你身体,是我的过错。墙体已经全数退改,医药费尽数在此,还望你多多包涵,对不住了。”
陆安庆心性宽厚,没有即刻接下礼品,抬手抹了抹唇角,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薛常兰上前接过物件,不追责、不翻旧账,事事坦然作罢。
堂屋门槛内的陆军兴静静看着全程,未曾出门迎送,也没有继续动工修建厕所。次日,施工队将所有建材原样装车运离,开挖的地槽尽数填平夯实,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一场牵动全村目光的邻里纷争,就此尘埃落定。
此后许久,水菱村的井台边、饭场上,村民时常闲谈此事。肖姓族人私下感慨,陆家子弟深藏城府,全程不曾恶语相争、不曾拳脚相向,却不动声色讨回公道、挣回体面;村里年长的老人连连轻叹,倘若没有捐资铺路、修缮公楼的善举,没有镇政府的出面撑腰,村委的天平终究会偏向人多势众的肖姓大族,老实本分的陆家,终究只能忍气吞声、吃尽哑巴亏。
风波过后,日子重归平淡。陆安庆依旧每日扛锄下地,后腰的旧伤虽日渐好转,阴雨天依旧隐隐作痛。偶遇肖远征,二人陌路擦肩,再无言语交集。
陆军兴在老宅静养三晚,结清了医院所有尾款,又给父母留下一张银行卡,未曾多说半句道理。待维修完毕的商务车送回村中,他驱车驶出村口,透过车窗回望故土:土路蜿蜒,枯杨伫立,那道重新拉直、笔直规整的界墙静静立在邻里之间。他轻打方向盘,再度奔赴千里之外的深圳。
区区一米地界,宽窄不过咫尺,却像一道浅淡的刻痕,留在水菱村一代人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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