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那头,岳母的声音带着海边人特有的爽利,还有一点藏不住的骄傲:“建国啊,今年阳澄湖第一网大闸蟹,我给你们寄了五箱,个顶个的肥,你爸妈那边我也单独寄了两箱,你记得查收。”
我攥着手机,心里热乎得很,连声道谢,声音都有点发紧。岳母在那头又叮嘱了几句,说蟹到了赶紧拆箱,别闷坏了,死了的不能吃。我一一应着,说妈您放心,我盯着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眼眶有点发酸。结婚五年,岳母待我比亲儿子还亲,知道我家在农村,父母节俭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年年入秋都记着给我爸妈也寄一份。去年寄了四箱,前年寄了三箱,年年不落。我爸妈在电话里念叨了整整一年,说亲家母太客气了,说城里人就是讲究,说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大的蟹。
我转身回屋,想把这份高兴告诉妻子林小雨。
“小雨,妈说——”
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了。
林小雨正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赵明的聊天界面。我瞥见一行字:“蟹到了,老地方,全给你留着呢。”
我的脚钉在客厅玄关处,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岳母的通话记录,屏幕上“妈”那个字刺得眼睛疼。
第一章. 五箱蟹
我站在客厅玄关处,鞋都没换,脚底像钉了两颗钉子。
林小雨抬起头,眼神坦荡得让我心口发堵:“老公回来啦?妈寄的蟹我收到了,正好赵明这两天念叨想吃蟹,我就让他过来拿了。”
“全拿了?”我问,声音干得像砂纸。
“嗯,五箱呢,咱俩也吃不完,放久了死了就浪费了。”她低头继续打字,手指飞快,屏幕上蓝色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赵明最近工作压力大,他女朋友又跟他闹分手,吃点好的补补。”
我盯着她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屏幕,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双手,我牵了五年,从谈恋爱到结婚,从出租屋搬到这个两居室,我总以为我了解这双手的每一个关节、每一道纹路。可现在,这双手正飞快地给另一个男人发消息,安排那些本属于这个家的东西。
“我妈说,给我爸妈也寄了两箱。”我声音有点紧,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那正好啊,你爸妈吃那两箱,咱家这五箱给赵明,他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我弯腰换鞋,后槽牙咬得发酸。鞋柜里我的拖鞋在最底下,上面压着林小雨的三双高跟鞋、两双运动鞋、一双毛绒拖鞋。我弯着腰掏了半天,后脑勺对着她,她也没过来看一眼,手指还在屏幕上飞舞。
赵明,林小雨的“男闺蜜”,从大学到现在,关系铁了十几年。我跟他吃过几次饭,每回他都笑眯眯地拍我肩膀:“建国哥,我跟小雨就是纯友谊,比纯净水还纯,你别多想。”
我不想多想。
可去年我生日,林小雨忘了,赵明倒记得,订了个蛋糕送到家里,卡片上写着“小雨的骑士永远守护你”。前年我们结婚纪念日,赵明喝多了打电话来哭,说“小雨你幸福我就知足了”,林小雨在电话这头也哭,哭了半个钟头,纪念日过成了追悼会。
大前年,我们刚搬进这个房子,手头紧得连窗帘都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旧布改的。赵明来暖房,提了箱进口车厘子,林小雨高兴得原地转圈,拉着赵明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介绍每个角落,连卫生间的瓷砖花色都讲了一遍。那天晚上她跟我吵架,说我不如赵明大方,说赵明才是真正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我没说话,第二天去菜市场买了斤草莓,特价的,有点蔫。她看了一眼,扔在桌上没吃。
“赵明这两天有空吗?”我站在厨房门口,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干嘛?”
“请他吃个饭,蟹都给他了,总得有个回礼。”
林小雨笑了,那种觉得我小题大做的笑:“你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
我没接话,仰头把水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紧缩,可心口那团火没压住,反而烧得更旺了。
“小雨,”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玻璃底磕在瓷砖上,脆响,“那五箱蟹,是岳母给咱家的。”
“我知道啊。”
“你知道还全送人?”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眉头皱起来:“陈建国,你怎么回事?赵明又不是外人,几箱蟹而已,你至于吗?”
几箱蟹而已。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想说岳母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多,这五箱蟹加上寄给我爸妈的两箱,得花她大半个月的退休金。我想说我妈昨天电话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肥的蟹。我想说赵明一个月挣一万五,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他缺这一口蟹吗?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太了解林小雨了,她认定的事,你说破天她也听不进去。她从小在城里长大,家里就她一个,要什么有什么,她不懂什么叫“舍不得吃”,不懂什么叫“留着等你回来”。在她眼里,东西就是拿来用的、拿来吃的、拿来送人的,没了再买就是了。
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第二章. 男闺蜜
赵明穿着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两瓶红酒。
“建国哥,听小雨说蟹是岳母寄的,这酒算我回礼。”他笑得露出整齐的牙,进门就自然地换了拖鞋,那双拖鞋,是我去年双十一给林小雨买的,她嫌颜色丑一直没穿,赵明穿得倒是合脚。
“客气什么。”我接过酒,瓶身上全是英文,看不懂。我随手放在鞋柜上,玻璃瓶底碰着木板,咚的一声。
林小雨从卧室出来,换了件藕荷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显然刚洗过。她看都没看我,径直走向赵明:“你尝尝,我特意留了一箱清蒸的,就等你来。”
特意留的。
我在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个坑。赵明和林小雨并排坐,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可那抱枕最后不知怎么到了赵明怀里,他抱着,歪着头跟林小雨说话。
“最近那个项目,甲方又改方案了,我熬了三个通宵。”赵明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
“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林小雨的眉头皱起来,是真真切切的担心。她弯腰从茶几底下翻出一盒护肝片,塞到赵明手里,“你上次说肝不舒服,我给你买的,记得吃。”
赵明接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还是你心疼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那盒护肝片,是我前阵子说肝区有点不舒服,让她下班顺路带一盒。她说好,然后忘了。忘了就忘了吧,我自己也没再提。可现在,那盒药从茶几底下翻出来,像一记耳光甩在我脸上。
“赵明,最近工作怎么样?”我开口,声音尽量平稳。
赵明转头看我:“建国哥,你们单位今年效益怎么样?”
“还行。”
“真羡慕你,旱涝保收。”他叹了口气,又转回去跟林小雨聊大学的事,聊他们当年的辅导员,聊学校门口那家螺蛳粉店,聊某个共同好友离婚了。
我插不上话。
我就像个误入别人同学会的陌生人。
他们聊到大学时赵明发烧,林小雨逃课去照顾他。聊到林小雨失恋,赵明陪她在天台坐到天亮。聊到毕业那年,赵明差点跟人打架,林小雨冲上去挡在他前面。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闷得喘不过气。
“建国哥,”赵明突然转过来,像是才想起我的存在,“你跟小雨怎么认识的来着?”
“相亲。”我说。
“哦对,相亲。”他笑了,拍拍林小雨的肩膀,“你说你当年要是不去相亲,咱俩是不是就成了?”
林小雨推了他一把,笑骂:“滚,谁跟你成。”
他们笑成一团。
我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那顿饭吃到快十二点。赵明走的时候,林小雨送到门口,叮嘱了又叮嘱:“蟹拿回去赶紧吃,死了就不好了。”
“知道啦。”赵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林小雨没躲。
门关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针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餐桌上狼藉的蟹壳、红酒渍、用过的纸巾。
“林小雨。”
“嗯?”她还在笑,嘴角挂着送客后的余温。
“五箱蟹,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我不是说了吗,赵明不是外人——”
“你给他蟹之前,问过我吗?”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陈建国,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我妈下午发来的语音,扩音器里,我妈苍老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建国啊,你岳母寄的蟹收到了,太大了,我跟你爸一人吃了一只,剩下的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林小雨的脸色变了变。
“我妈舍不得吃。”我声音很平,平得像死水,“你倒好,五箱,全送了。”
“那……那我明天去赵明那儿拿一箱回来?”
“拿回来?”我笑了一声,短促得像咳嗽,“送出去的东西再去要回来,林小雨,你觉得合适吗?”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开始泛红:“陈建国,你今天是故意找茬是吗?赵明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我重复了一遍,把茶几上赵明落下的打火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轻轻放在桌上,“那你今晚,去你最好的朋友家住吧。”
林小雨瞪大了眼睛,像不认识我一样。
第三章. 无声的夜
她没走。
林小雨站在玄关,鞋柜的门开着,她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她开始哭,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藕荷色的家居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看着窗外。
这个城市的夜很亮,对面楼有户人家也在吵架,窗帘后隐约有影子在拉扯。楼下有猫叫,一声长一声短。
“陈建国,你赶我走?”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没赶你走。”我搓了搓脸,“门在那儿,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你——”她吸了口气,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我嫁给你五年,你就这么对我?”
五年。
这五年,她没进过厨房,没洗过碗,连垃圾都是我倒。她生理期疼得满床打滚,我半夜三点去二十四小时药店买止痛药。她想吃什么东西,不管多贵我都买,她想报什么班,我二话不说转账。她跟赵明出去旅游,一去七八天,我连个电话都不敢多打,怕她嫌我烦。
第一年过年,她说不想回农村,冷,没暖气,厕所还在外面。我说好,咱在城里过。三十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吃了什么,我说饺子。我妈说她也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我爸吃了两碗。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我抽烟。她站在阳台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屋了,什么都没说。
第二年,她爸生病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白天黑夜在医院守着。她爸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小雨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我说爸您放心。赵明来医院探病,提了个果篮,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她爸问小雨,这谁啊,她说同学。她爸没再问。
第三年,我升了职,工资涨了两千。她高兴了三天,然后说赵明跳槽涨了五千。我说那挺好。她说你要不要也跳槽?我说现在单位稳定,再看看吧。她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第四年,我妈生病住院,我回去了一趟,待了三天。她说她工作忙走不开,没跟我回去。回来的时候我妈让我带了一袋子土鸡蛋,说给小雨补身体。她吃了两个,说太腥,剩下的放冰箱,放到发臭,我扔了。
“林小雨,”我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发现她比我记忆中矮了好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看我的眼神总是从下往上,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妈住院,我跟你借三万块钱?”
她眼神闪了一下。
“你说你钱在理财里取不出来,让我先跟同事借。”我点点头,“结果第二天你给赵明转了四万,他买车差钱。”
“那是借!他后来还了!”
“对,还了。”我笑了,“还的时候你跟我说,赵明这人最讲信用。”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
“小雨,我不傻。”我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我只是觉得,五年了,你心就算是块石头,我也该焐热了。”
她没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换鞋。
“你去哪儿?”她急了,跟过来两步。
“出去透透气。”
“陈建国!”她喊了一声,我回头,看见她站在客厅那盏惨白的顶灯下,脸上全是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赵明的聊天界面。
“你今晚要是走出这个门,”她咬着嘴唇,像下了某种决心,“我——”
“你就去赵明家住。”我帮她把话说完,推开门,“我知道。”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哭出了声。
我没回头。
第四章. 凌晨的便利店
小区楼下有家24小时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刷短视频。
我买了一包烟,又买了一罐啤酒。
烟我不会抽,啤酒冰得胃疼。
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我盯着对面楼自己家的窗户。灯还亮着,过了一会儿,客厅灯灭了,卧室灯亮了,又过了一会儿,卧室灯也灭了。
我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小雨打的。
我没回。
翻开微信,我妈下午发的那条语音下面,又多了一条:“建国,小雨爱吃蟹黄,你别跟她抢啊,让着她点。”
我盯着屏幕,眼眶烫得厉害。
我妈不知道,她儿媳妇把蟹全送别人了。她以为我在城里过得很好,以为儿子娶了个城里姑娘是享福了。每次打电话她都叮嘱我:“对人家姑娘好点,人家嫁给你不容易。”
不容易。
我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了翻。最近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拍的,在我老家院子里,我妈站中间,我爸站旁边,我搂着林小雨站在另一边。我妈笑得满脸褶子,我爸板着脸但嘴角翘着,林小雨微微笑着,看起来挺开心。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张照片拍完,林小雨就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妈做的菜太咸,说我爸问她工资多少让她不舒服,说以后过年不想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我妈出来给我披了件衣服,什么都没问,就坐在我旁边。过了很久她说,儿子,你过得好就行,妈不挑。
我三十多岁的人了,差点在我妈面前哭出来。
凌晨两点,便利店姑娘出来抽烟,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大哥,没事吧?”
“没事。”
“你坐这儿快俩钟头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着“赵明”两个字。
我接了。
“建国哥。”那头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意,还有KTV包厢里嘈杂的伴唱声,“小雨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你把她赶出来了?兄弟,你别这样,她就是给我送个蟹——”
“赵明。”我打断他。
“嗯?”
“蟹好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箱蟹,我妈大老远从江苏寄过来的,我爸我妈一人吃了一只,剩下的想等我回去。”我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一顿就给造了?”
“建国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我问,“你不知道岳母寄给女婿的东西,你不该拿?你不知道人家有丈夫有公婆,你不该全拿走?”
“是小雨说——”
“她说什么你都拿?”我笑了,“赵明,你缺这口蟹吗?”
那头彻底没声了。
“以后别再来我家了。”我准备挂电话。
“建国哥,我跟小雨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没什么。”我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老长,“要有什我早就不客气了。”
挂了电话,我关了手机。
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划过柏油路,沙沙沙。
我在街角的长椅上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推着早餐车经过,车轱辘吱呀吱呀响。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车上拿了个热乎的包子递过来。我摆手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推着车走了。
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咬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可胃里那股拧了一夜的劲儿,慢慢松了下来。
我把包子吃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家走。
第五章. 岳母的电话
早上七点,我开机。
四十三个未接来电,林小雨的,赵明的,还有三个是岳母的。
我先回了岳母。
“妈。”
“建国!”岳母的声音焦急得不行,“小雨昨晚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回事?你俩吵架了?”
“没事,妈,一点小事。”
“什么小事能让她半夜哭着找我?”岳母不信,“你跟妈说实话。”
我沉默了几秒,把事情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蟹……她全给那个赵明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岳母叹了口气,那口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建国啊,这件事是小雨不对。”
“妈,您别——”
“你听我说。”岳母打断我,“那孩子从小被她爸惯坏了,家里就她一个,什么都由着她性子来。但她心不坏,真的,她就是……就是没转过弯来。”
我靠着路灯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早高峰的车流声从远处传来。
“妈,我不是气她送蟹。”我捏了捏眉心,“我是气她心里没有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五年了,”我声音有点哑,“她跟赵明的事,我一退再退。妈,我是她丈夫,不是她合租室友。”
“建国……”岳母的声音也变了,带了点哽咽,“是妈没教好她。”
“妈,您别这么说。”
“你给她一次机会。”岳母吸了吸鼻子,“就一次。妈求你。”
我闭上眼睛,阳光打在眼皮上,一片暖红。
“您让她回家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菜市场,看见有卖蟹的摊子,水箱里爬着张牙舞爪的梭子蟹。老板娘吆喝着“最后两斤便宜卖”,我站了一会儿,没买。
又走几步,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卖烤红薯,铁皮炉子上码着几个红薯,皮烤得焦黑,蜜一样的糖汁往外渗。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给我烤红薯,在灶膛里埋着,饭做好了红薯也熟了,扒出来黑乎乎的,掰开金黄流蜜。我买了一个,揣在兜里,热乎乎的,一直烫到心里。
第六章. 空荡的屋子
推开门,屋里很静。
餐桌上昨天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了,蟹壳全倒了,酒瓶也扔了。桌上放着一碗粥,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粥在锅里,温着。我去买菜,马上回来。”
字迹潦草,好几个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我揭了保鲜膜,粥还温,皮蛋瘦肉,切得细细的姜丝漂在上面。我端着碗站在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新买的菜,有排骨、有青菜,还有一盒鸡蛋。
围裙挂在墙上,是去年我买的,印着一只卡通猫。林小雨一次没系过,说幼稚。
我一口一口喝粥,咸淡正好。
门响了一下。
林小雨拎着塑料袋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她穿着昨天的藕荷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干得起皮。手里提着的袋子往下滴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往厨房跑。
“排骨……排骨泡水了。”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来。”我接过袋子,把排骨拿出来冲水。
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上淡粉色的甲油掉了一半,斑斑驳驳的。
“陈建国。”
“嗯。”
“我昨晚……没去赵明那儿。”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回我妈那儿了。”她声音很小,“我打电话给赵明是让他别来,不是让他来接我。”
我继续冲排骨,没说话。
“蟹的事,是我不对。”她吸了口气,像是准备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我妈早上把我骂了一顿,她说……她说她寄蟹的时候特意跟我讲了,五箱是给我们的,两箱是给你爸妈的,让我别乱送人。”
我把排骨焯水,浮沫慢慢浮上来。
“我听见了,但没当回事。”她声音更低了,“我觉得给赵明没什么,反正他也不是外人。”
“小雨。”我关了火,转过身。
她抬起头看我,红肿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赵明缺蟹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
“他一个月挣一万五,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租的房子比咱家还大。”我盯着她的眼睛,“他缺这口蟹吗?”
“我——”
“他不缺。”我声音很平,“但我爸妈缺。我妈昨天发语音,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她跟爸一人吃了一只,剩下的要等我回去。你听听,他们连蟹都舍不得多吃。”
林小雨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出声,就那么站着淌。
“我不是心疼蟹。”我把火重新打开,排骨在锅里翻滚,“我心疼我妈那份心。”
“对不起。”她说。
我没回头,盯着锅里翻腾的水花,过了很久才说:“去洗把脸吧,排骨一会儿就好。”
她没动,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搭在我后背上,指尖冰凉,隔着衬衫布料按在我肩胛骨中间。
“陈建国。”
“嗯。”
“你是不是……想过离婚?”
水花翻上来,溅了一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想过。”我说。
她的手在我背上僵住了。
“但没想好。”我关了火,转过身,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下眼睑上那颗小小的泪痣,“五年,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肩膀抖得厉害。我站了一会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最后还是抬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行了,排骨要糊了。”
她没松手,抱得更紧了。
“陈建国,”她闷在我胸口说,“我以后改。”
“嗯。”
“真的改。”
“嗯。”
“你信我一次。”
我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碎发毛茸茸的,跟刚认识那会儿一模一样。
“好。”我说。
第七章. 赵明的到访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林小雨在厨房炖排骨,我去开的门。
赵明站在外面,穿着昨天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两个泡沫箱,一看就是阳澄湖的包装。
“建国哥。”他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蟹我没动,全在这儿,一箱没拆。”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其中一箱昨天开了……开了两箱,我蒸了。”他老实交代,低着头不敢看我,“但其他三箱都没动。这是另外买的,赔给岳母的。”
他手里那两箱,是市面上买的,个头比岳母寄的小了一圈。
“不用。”我说。
“建国哥——”
“赵明。”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你问。”
“你当小雨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俩是同学、是朋友、是知己,这些我都认。”我声音不高,“但她是结了婚的人,是你哥们儿的老婆。你三天两头找她,大事小事都找她,过生日送蛋糕,买车借钱,出差让她帮你收拾行李——你觉得合适吗?”
赵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拿她当姐们儿——”
“姐们儿?”我笑了,“你姐会半夜给你打电话哭?你姐会一箱一箱往你家搬蟹?赵明,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心里真没想过别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想过。”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从来没——”
“我知道你没。”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身子僵了一下,“你要有,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送蟹来了。”
赵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蟹拿回去。”我把泡沫箱往外推了推,“你买的这两箱,给岳母寄过去,地址你知道。岳母的蟹,你去赔,这是你欠的。”
“那这五箱——”
“留着。”我说,“我爸妈过两天来,正好给他们尝尝。”
赵明愣了半天,重重地点了点头。
“建国哥,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往屋里看了一眼,林小雨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你对不起她。你明知道她脑子不清楚,你还顺着她来。”
赵明低头走了。
关上门,林小雨站在那儿,锅铲滴着油。
“他……走了?”
“嗯。”
“蟹……”
“他买的赔给妈的。”我走到厨房,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岳母的蟹他赔,咱家那五箱,我爸妈来了一起吃。”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香味飘了满屋。林小雨站在旁边,突然伸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陈建国。”
“嗯。”
“你刚才说‘没想好’,是真的吗?”
我往锅里加了勺盐,搅了搅。
“真的。”
“那……那你能不能,慢慢想?”她声音闷在我后背里,“我不着急。”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排骨好了。”我说,“端碗。”
她松开手,去碗柜拿碗,拿了两个,想了想,又拿了一个。
“赵明走了,不用三个碗。”
“给我爸妈准备的。”她说,“他们后天来。”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碗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八章. 公婆来了
两天后,我爸妈从老家来了。
我爸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自家种的红薯和花生。我妈提着一篮子土鸡蛋,每个都用报纸裹着,一个没碎。
林小雨站在门口,叫了声“爸、妈”,接过篮子的时候手在抖。
我妈眼睛尖,一眼就看出来她哭过,拉着她的手问:“小雨怎么了?瘦了这么多?”
“没事,妈,最近工作忙。”林小雨低着头。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
晚上蒸蟹。
五箱,整整四十只。我妈一只一只刷干净,草绳重新绑好,姜片切得薄薄的铺在蒸屉上。林小雨在旁边打下手,笨手笨脚地剥蒜,蒜皮粘了一手。
“这样拍。”我妈拿刀背示范,“一拍就散了。”
林小雨学了几次,终于拍出一瓣完整的蒜,高兴得举起来给我妈看。
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孩子,跟小孩儿似的。”
开饭的时候,我爸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满上。
“建国啊。”他抿了一口,咂咂嘴,“你岳母寄的这蟹,真不赖。”
“嗯,今年蟹好。”
“你妈舍不得吃,非要等你回来。”我爸夹了只蟹放我妈碗里,“我说你吃你的,他不回来咱俩先吃,她非不肯。”
我妈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林小雨低着头剥蟹,把蟹黄挑出来放到小碟子里,推到我妈面前。
我妈愣了一下。
“妈,您吃。”林小雨声音闷闷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小雨,慢慢笑了,眼角有点湿:“好,妈吃。”
那顿饭吃了很久。
我爸喝多了,拉着我说老家的事,说村里修了路,说隔壁二叔家添了孙子。我妈在旁边收拾蟹壳,林小雨抢着去洗碗,我妈拦着不让,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起站在水池边。
我端着酒杯,看着厨房里两个女人的背影。
大的那个头发花白,围着围裙,小的那个头发散着,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她们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偶尔传来一声笑。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子,过日子嘛,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
“我知道,爸。”
“知道就好。”他眯着眼看厨房,“小雨这姑娘,心不坏。”
我点点头。
“就是得慢慢教。”我爸又补了一句,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
晚上收拾完,我妈把林小雨拉到卧室,关上门说了半天话。我在客厅陪我爸看电视,耳朵竖着,听不见里头说什么。
过了半个钟头,门开了,林小雨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挂着笑。
我妈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塞到林小雨手里。
“妈,不用——”
“拿着。”我妈按住她的手,“这是规矩,儿媳妇进门五年了,妈还没给过你压岁钱。”
林小雨攥着红包,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点头。
她低下头,说了声“谢谢妈”,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我妈听见了,笑得满脸褶子。
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就你会做人。”
我妈瞪他:“你懂什么。”
林小雨噗嗤笑了,我也笑了。我爸装模作样地看电视,嘴角却翘得老高。
那天晚上,林小雨把红包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建国。”
“嗯。”
“你妈跟我说,让我好好跟你过。”
“嗯。”
“她说你从小就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不说,让我多问问你。”
我没说话。
“她还说,你小时候为了给她买件棉袄,捡了一个暑假的废品。”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陈建国。”
“嗯。”
“我以后,多问问你。”
我闭着眼,感觉她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腰上。
“睡吧。”我说。
第九章. 赵明的告别
爸妈走的第二天,赵明给林小雨发了条微信。
“小雨,我准备去深圳了,下周的票。这两年谢谢你和建国哥照顾,以后有事儿还找我,但没事儿我就不来了。”
林小雨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看完,还给她。
“怎么想?”我问。
她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了许多。
“有点难过。”她老实说,“但我知道这是对的。”
“嗯。”
“陈建国。”
“嗯?”
“你那天说‘你去男闺蜜家住’,是不是真的想赶我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我说,“但如果你真去了,我大概也不会拦。”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所以你是在赌?”
“赌什么?”
“赌我会不会走。”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冰凉。
“我不赌。”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我不能每次都装作没事。”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湿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很小。
“这句话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她吸了吸鼻子,“对不起,陈建国,我以后——”
“不用以后。”我打断她,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看行动。”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林小雨第一次主动收拾了餐桌,洗了碗,还把厨房地拖了。我坐在客厅,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她小声哼歌的调子,断断续续的,跑调跑得厉害。
我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那张便签——之前她写“粥在锅里”的那张,翻过来,上面写了一行字:
“赵明走了。我去送的他,在机场,当着他面把他微信删了。”
我拿着便签走进客厅,林小雨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听见我出来,背影僵了一下。
“醒了?粥在锅里。”
“嗯。”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水洒在地板上。
“陈建国——”
“浇你的花。”
她没再说话,继续浇花,动作慢了很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后颈上,照在她耳朵尖上,那里红了一片。
我松开她,去厨房盛粥。
粥是小米南瓜粥,黄澄澄的,稠得挂勺。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心里是暖的。
第十章. 第二年秋天
第二年入秋,岳母又寄了蟹。
这次是三箱。
电话里岳母特意强调:“三箱是给你们的,两箱给你爸妈,我分开寄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林小雨开的免提,我听见了。
她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妈,您放心吧。”她对着电话说,“这回我保证,一只都不会送错地方。”
岳母在那头笑了:“你最好说到做到。”
挂了电话,林小雨立刻给我妈打了过去,声音甜甜的:“妈,今年蟹还是老时间到,您跟我爸别舍不得吃啊,吃完了我再给您寄。”
我妈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应着。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把冰箱里去年剩下的蟹醋拿出来看保质期,动作利落得很。
“过期了。”她挂了电话,把蟹醋瓶子丢进垃圾桶,“一会儿去买新的。”
“我去吧。”
“不用,我去。”她套上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突然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我。
“怎么了?”
“陈建国。”
“嗯?”
“谢谢你。”
她说完就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客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桌角放着一张便签,是她早上留的,写着“粥在锅里”。
我揭了保鲜膜,粥还是温的。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跑,对面阳台有人在晾衣服。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咸淡正好。
蟹到的那天,正好是周六。
林小雨一大早起来,把五箱蟹搬进厨房,系上那条卡通猫围裙,开始一只一只刷。我走过去想帮忙,她摆手:“你去看电视,今天我来。”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她头也不抬,刷子刷得哗哗响。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笨拙地绑草绳,绑了三道才绑紧一只,急得鼻尖冒汗。
“水开了。”我提醒她。
“啊,这么快——”她手忙脚乱地把蟹往蒸屉上放,一只蟹钳子夹住了她的手指,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继续放。
我走过去,把她手指拿过来看了看,有点红,没破皮。
“小心点。”
“知道啦。”她把手指抽回去,继续忙。
蒸蟹的工夫,她给赵明发了条微信——我不小心瞥见的。赵明在深圳,发了张照片,背景是海边,他瘦了点,笑得挺开心。林小雨回了一句:“蟹到了,给你留了两只,等你回来吃。”
赵明回了个笑脸,没多说。
我端着茶杯,什么都没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小雨把蟹黄都挑出来,一半放我碗里,一半放她自己碗里。她吃得满手流油,腮帮子鼓鼓的,跟个小仓鼠似的。
“你慢点吃。”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不行,太好吃了,岳母寄的蟹天下第一。”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笑了,低头剥蟹。
窗外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桌上的蟹壳堆成小山,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她笑得前仰后合,蟹黄差点呛到。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去年那个凌晨,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可现在,她坐在我对面,围裙上沾着蟹黄,头发乱糟糟的,笑得没心没肺。
“陈建国。”她突然叫我。
“嗯?”
“你盯着我干嘛?”她嘴里还嚼着蟹肉。
“没什么。”我低下头,继续剥蟹。
“莫名其妙。”她嘟囔了一句,又夹了只蟹到我碗里,“这个肥,给你。”
我把那只蟹拿起来,掰开,蟹黄满得往外溢。
“确实肥。”
“那当然,我挑的。”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窗外有邻居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响。楼下有小孩在哭,妈妈在哄。对面阳台有人收衣服,衣架碰撞的脆响随风飘过来。
我咬了一口蟹黄,满嘴鲜香。
手机响了一下,是岳母发来的微信,问蟹收到没有,好不好吃。
我把手机递给林小雨,她接过去,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妈,收到了,特别好吃,建国吃了五只,我吃了三只,给他爸妈寄的两箱明天到。”
岳母回了个语音,点开是她爽朗的笑声:“好好好,吃完了妈再给你们寄。”
林小雨把手机还给我,眼睛亮晶晶的。
“陈建国。”
“嗯。”
“明年让妈多寄两箱吧。”
“干嘛?”
“给你爸妈多寄点,他们爱吃。”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蟹壳,耳朵尖又红了。
“行。”我说。
她笑了,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
“那说定了。”
“说定了。”
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响,秋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我把外套披到她肩上,她缩了缩脖子,往我这边靠了靠。
桌上蟹壳堆得乱七八糟,电视里综艺节目换了下一期,主持人笑得夸张。厨房里蒸锅还冒着热气,空气里是蟹黄的鲜香混着姜醋的味道。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凉凉的,沾着蟹油。
她没抽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部分内容AI辅助整理,全文人工修改核实,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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