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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调查组进驻云川的当天,秦砥柱没有去迎接。

他让市委办公厅去对接,自己带着司机去了云川最偏的一个乡镇。

面包车从市区开出去,路越走越窄,最后一段干脆成了碎石道,车一过,后窗全是灰。

他看了一个扶贫车间,又看了一所已经停课半年的村小。

教室里课桌椅码在墙角,黑板角落还写着上个月的课程表,下面一行粉笔字没有擦掉:“今天下雨,明天晴”。

秦砥柱站在教室后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人说:“把这张课程表拍下来。”

他回市委的时间比预想中晚。车拐进大院时,天已经擦黑,门卫老孙先看见车灯,又看见车窗摇下来半截。

“秦书记回来了。”老孙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

秦砥柱摇下车窗,朝老孙点了点头。

老孙站在岗亭边,犹豫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把身子挺了挺,说:“您慢点。”

秦砥柱点了一下头。车窗合上。

晚饭是在办公室吃的。

食堂打来的两菜一汤,放在办公桌边上。他吃了小半碗饭,菜没怎么动,又翻开云川市近几年重点项目清单,拿着红笔一项一项划。

云川大桥。四十七亿。划了。

青岭县食用菌产业园。二百万。划了。

云锦区滨江路拆迁项目。三点七亿。划了。

话到后面,他索性放下笔,把这些项目名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

不是按投资额,是按涉事人员名单。简一鸣。费明哲。陶大为。韦嘉文。霍建廷。游震南。

他写得很慢,像在给这盘棋重新摆子。

写到霍建廷时,笔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没有跳过去。

夜里十一点,他关掉办公桌上的大灯,只留一盏台灯。

靠墙的保险柜没锁,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拉开门,把里面那幅“稳”字取出来,摊在办公桌上。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纸面上的折痕显得更深。一道竖,一道横,像把那个“稳”字从中间撑开过,又压回去。

秦砥柱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灯下看文件,总是一边看一边叹气。有一回他问父亲:“当书记是不是很累?”

父亲说:“累不累,不在事情多。在你想不想对得起人。”

他那时听不懂。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听着窗外云川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有点懂了。

叶知秋的办公桌在专案组最里面,靠墙。

桌上永远堆着半人高的材料,左边是银行流水,右边是评标报告,中间留出一小块,刚好放得下一本笔记本和一杯凉茶。

她到专案组报到的第一周,就被安排去梳理霍建廷死亡前六个月的资金往来,量很大,数据杂,很多账要走七八个账户才绕得回来。

沈青藜的要求只有一条:每一笔钱的进出,都要落到人和时间。

叶知秋干得很细。白天看数据,晚上做表,第二天早会上一项一项说。

她说话时总是习惯把眼镜往上推一下,声音不高,但条理很清楚。

有一次,她指着某笔资金说:“这笔钱走了四个账户,第三个账户的日资金峰值和进账时间只差四十分钟,不符合常规结算习惯。”

沈青藜问她想说什么。她说:“这个账户,像是中转站。”

秦砥柱见过她几次。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他去专案组看进度,叶知秋正抱着一摞卷宗从会议室出来,差点撞上他。

她慌忙让到一边,说了句“秦书记好”。秦砥柱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卷宗,问了一句:“还在查大桥的账?”她点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又去扶。秦砥柱没再多说,侧身让她先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秦书记,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说。”

“云川建工的资金流水,最好连他们分公司的社保账户一起查。”

秦砥柱当时想,这姑娘眼睛里有活。后来沈青藜告诉他,叶知秋到专案组一个月,每晚都干到后半夜。有人让她早点走,她说回去也睡不着。

那阵子,秦砥柱自己也开始进入“看不出在忙”的状态。

他去工地、去村里、去部门,都带着耳朵,不轻易表态。有人来汇报工作,他听得多,说得少。有时候听完只问一句:“这事,如果霍书记在,会怎么办?”对方就不说话了。

他开始注意市委机关里的“旧痕”。

走廊尽头那扇常年关着的门,门框上贴着前年的封条;档案室最后一个文件柜,柜门比别个旧得厉害;办公室靠窗第三个抽屉,抽出来时,底板会轻轻一响。

这些都是别人不会注意的东西。

但有一个人,在他到任之后,每天会把他的行程提前十五分钟发到省委办公厅。他不知道这十五分钟意味着什么,只是有一天老孙说漏了嘴:“以前霍书记的行程,也是提前发的,发得比您还早。”

秦砥柱记住了这句话。

省调查组进驻后,他没有急着把专案组的东西往外抛。

有些材料还锁在001号铁皮柜里,有些只在他脑子里。他要先看省调查组怎么动。

因为动,比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