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就前国防部长李钟燮外派澳大利亚大使一案完成一审宣判,尹锡悦及多名同期被起诉的前高官获无罪判决,特检组提出的五年求刑被法庭驳回。尹锡悦还来不及高兴,坏消息便接踵而至,他的妻子金建希在“卖官鬻爵案”二审听证会上作出陈述,公开哭诉自己在丈夫成为总统之后失去财富与声誉,并称自己婚前经营企业时经济状况要好得多,向法庭提出无罪判决的请求。
先要认清尹锡悦本次无罪判决的边界。本案指控的是尹锡悦利用总统人事任命权,将正在接受调查的前防长李钟燮外派担任驻外大使,解除对方出境限制,以此干扰海军陆战队士兵殉职事件的侦查工作。
法庭给出的理由是,现有证据无法证实尹锡悦作出任命决定时,主观上具备妨害案件调查的意图;总统行使人事任免权限本身属于宪法赋予的权力范畴,并且李钟燮赴任后行踪全程公开,与普通嫌疑人潜逃藏匿存在区别。拿到这单案件的一审无罪,是否就代表尹锡悦身上的刑事风险已经消除?
这份判决只针对帮助前防长逃避侦查这一案件,尹锡悦还有多起案件处在不同审理阶段,内乱相关的诉讼还在二审流程,妨碍公务、选举相关的多起指控没有尘埃落定。就算这一桩案件最终维持无罪,其余案件依旧会按照司法程序继续推进。
特检组也没有放弃后续手段,对外表示会研读全部判决书,评估提起上诉的可能性。单一案件的一审无罪,不等于司法诉讼走向终结,更不等于尹锡悦可以摆脱后续其他案件带来的刑罚风险。
不少舆论看到宣判结果,就直接解读成尹锡悦阵营取得重大胜利。我们不妨反问,一份证据不足带来的无罪判决,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韩国政坛的现实处境?
刑事审判当中的无罪分为不同情形,一部分是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指控事实,并不等同于已经证实当事人完全没有相关行为。本次一审就属于证据达不到定罪标准,不是法庭已经确认事件完全不存在问题。即便维持无罪结果,韩国社会对于当年外派大使这件事的公共讨论不会就此消失。
国民力量党内部也没有因为一审结果就大规模公开声援,不少政客依旧选择和尹锡悦保持距离,避免被持续发酵的各类丑闻拖累自身政治前途。政坛上的孤立处境,不会随着一份判决书直接发生扭转。
再把视线转向金建希的二审听证会,她在法庭陈述当中提到,自己婚前经营企业时期经济条件更好,丈夫走上总统岗位之后,财富、声誉尽数失去,请求法庭作出无罪宣判,全盘否认检方指控的利用第一夫人身份收受财物、干预人事请托的相关罪名。
检方手里的卷宗材料显示,2022到2023年期间,有多起企业人士借助礼品馈赠,谋求人事安排以及商业便利的记录,涉案物品包含名贵首饰、腕表、艺术藏品等实物,一审已经就此判处金建希七年有期徒刑,另外操纵股价相关案件已经判处四年刑期,多案合并之后总刑期压力巨大。
金建希当庭流露的悔婚情绪,到底是个人真情流露,还是辩护团队设计出来的庭审策略?
从辩护角度来看,这种陈述可以实现两个目的:第一,塑造自身属于婚姻受害者的公众形象,把许多行为的诱因归结于卷入总统家庭带来的被动处境,博取部分公众的同情。
第二,试图向法庭传递自身对丈夫人事决定没有影响力的判断,用来瓦解检方指控的“利用总统配偶影响力牟利”。但这种说辞,和尹锡悦执政时期的现实记录存在明显出入。在任阶段,总统府裁撤专门约束第一夫人活动的附属机构,金建希可以绕过正规行政渠道接触政界、商界人士,大选阶段尹锡悦本人也不否认妻子在竞选过程当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这就会出现十分矛盾的局面,竞选和执政时期,总统阵营并不避讳金建希参与政务与人脉往来;等到司法庭审阶段,又要向外塑造她没有办法影响人事决策的形象。法庭之上的悲情表述,可以影响舆论观感,却不能直接推翻卷宗当中已经固定下来的物证、人证,这是这套辩护策略天然存在的局限。
很多外界观察者会拿这两场庭审,讨论尹锡悦夫妇是不是已经出现互相切割、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局面。我们不能仅凭一次庭审发言就直接断定二人已经彻底决裂,被羁押状态之下,二人依旧可以通过律师团队交换信息,庭审当中的公开表态,很大概率经过辩护团队统一协调。不排除这是一种分工辩护策略:尹锡悦在部分案件当中争取司法层面的有利结果,金建希则借助庭审陈述争取轻判空间,期待未来如果有特赦的可能性,至少可以保全其中一人。
但这种分工策略同样要面对巨大阻碍,韩国社会对于公职人员利用亲属身份谋利容忍度很低,舆论不会被法庭的悲情发言完全引导。保守派政党也要掂量自身选民的观感,贸然公开出面替二人开脱,会带来选票层面的损失。就算某一个案件拿到有利判决,想要推动后续特赦,需要国内政治气候发生巨大转变,短时间之内并不具备现实条件。
从两起庭审事件中,可以看到缠绕韩国政坛已久的现实问题,即所谓“前总统司法清算循环”。历任卸任韩国总统大多要面对调查与起诉,政党轮替之后,在野阵营借助检察力量追查前一届政府的各类问题,已成为韩国政治运行中的常见现象。
但这不代表所有起诉都属于纯粹的政治构陷。政党斗争会介入司法流程,可每一项起诉,都要依托对应的物证、人证启动。区分政治动因与客观存在的违法嫌疑,是外界读懂韩国司法案件的关键。既不能简单把所有针对前政权的诉讼归为派系报复,也不能完全无视司法流程会受到国内朝野斗争的干扰。
这两起案件的走向,也可给其他国家提一个醒:权力人物的配偶、近亲属,同样应处在制度约束之下。缺少对应的制度监管,第一配偶便可能拥有绕过正规行政流程接触政商群体的渠道,从而滋生利益交换的空间。权力不能因身份特殊就跳出制度框架,提前搭建对应的监管机制,远比出事之后再启动司法追责成本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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