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5年第一次回家,我让老公装穷,只有三哥收留我们住了一夜
楔子
五年了,我带着丈夫和女儿回了村。出发前,我逼周明换上磨破袖口的旧夹克,开借来的破面包车,车斗里塞着两箱廉价牛奶。妈妈在电话里催得急,说爸的忌日到了。我没告诉她,这一趟我们故意装穷,就想看看这世道还有几分真心。车子碾过村口土路,乡亲们的眼神闪躲,小满却趴在车窗上喊饿。我攥着衣角,手心冒汗——这五年,到底还有谁肯真心给一碗热饭?
第一章 五年没回,我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
五年没回,我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
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小满热牛奶。电话那头嘈杂得很,有电视声,有麻将声,还有大嫂李翠扯着嗓子喊“碰”。妈妈的声音夹在中间,又尖又急:“晓啊,五周年了,你爸的忌日,你得回来烧纸。”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五年了。这五年我嫁到外省,婚礼上娘家只来了三哥林海和三嫂刘秀芬两个人。妈妈当时撂下话说“嫁那么远,又嫁个穷光蛋,就当没你这个闺女”。她说到做到,五年间一个电话都没主动给我打过。今天这通电话,是为了我爸的忌日。
“妈,我回来。”
挂掉电话,我对周明说:“收拾东西,回我娘家。”
周明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爸五年忌日,我妈刚打的电话。周明,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一趟回去,你得装穷。”
周明看着我,目光里有疑惑,但没有反驳。他从来都是这样,做的事再离谱,只要我说出理由,他就埋头支持。我告诉他,我想看看那家里,到底还有几个人是真心对我们。周明沉默了几秒,转身去衣柜翻出那件磨破袖口的旧夹克,又从鞋柜底下找出那双穿了六年没换的旧皮带。
皮带扣都磨花了,他系上时冲我笑了笑:“这行头,够穷了吧。”
我心里一酸。他一个年薪四十万的项目工程师,要陪着我演这场戏。
我们翻遍家里,找了两件最旧的衣服给小满换上。小满倒是高兴得很,奶声奶气问我:“妈妈我们要去坐大火车吗?”她四岁了,还没见过外婆家的样子。我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箱最便宜的牛奶,塞进面包车斗里。这辆破面包车是三哥朋友的朋友的,周明说花了三百块借来的,发动起来整个车身都在抖。
出发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周明坐进驾驶座,掰了掰后视镜,嘴里念叨着:“这车方向盘有点偏,路上我得慢点开。”
小满坐在后排,抱着她那只掉了毛的布兔子,趴在车窗上看风景。我坐在副驾驶,包里有我准备好的五万块钱。那是给妈妈的,但我不打算一次性掏出来。这趟回去,我要把所有人的脸都看清楚了再说。
周明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晓,你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结婚那天。”
“你妈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行道树,想起妈妈的样子——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白头发,走路还利不利索。我竟然一样都说不清楚。
“周明,”我开口,“我爸走的时候,我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那时候我在医院陪你做手术,等我赶回来,人已经下葬了。大哥在电话里说,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丧事办得简单,连块像样的碑都没立。”
周明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所以这回,你想弄清楚那笔赔偿金的事?”
我没接话。我爸那年出事,工地赔了八万块。大哥林强说他经手处理,帮家里渡过难关。可后来我妈说他盖了房,二哥林军说是借去周转,再后来谁都不提这茬了。八万块钱,像一滴水落进干土里,连个印儿都没留。
面包车跑了六个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乡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小满被颠得咯咯笑,说“妈妈这个车车会跳舞”。周明也跟着笑,但我看见他手背上绷着的青筋——这段路不好走,他开得吃力。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杈上挂着一口锈了的铁钟。车碾过土路,扬起一阵黄尘,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们这辆破面包车上。
我看见二婶的嘴张成了圆形,她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三奶奶,又侧过头来使劲朝车里看。五年前我走的时候,穿的是红嫁衣,坐的是贴着喜字的轿车。如今我穿着旧棉袄,坐着漏风的面包车,车窗玻璃上还贴着去年年检的旧标,半卷着翘起了边。
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周明把车速放慢,问我:“你家在哪个胡同?”
“前面第三个路口右拐,红漆铁门那个。”
我指的是我记忆里的家。可车到了地方,我差点没认出来。原来那扇红漆铁门换成了大铁门,门楼上贴了亮闪闪的白瓷砖,院墙也加高了。大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锃光瓦亮的,映着斜斜的日头。
那是大哥林强的车。我妈说家里穷,我爸的赔偿金都填了窟窿,可大哥不仅盖了新房子,还换了新车。我攥着怀里的包,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周明把面包车停在门口,熄了火,轰隆隆的声音终于消停。小满晃着两条小腿喊:“到了吗妈妈?”
到了。
我拉开车门,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柴火味、泥土味,还有不知道谁家飘来的炖肉香。这味道陌生又熟悉,堵得我鼻子发酸。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大嫂李翠探出半个脑袋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往下扫,从我磨白的牛仔裤看到周明那双开胶的运动鞋,最后落在车斗里那两箱廉价牛奶上。她的表情几经变化,最终停在一种似笑非笑的模样上。
“哟,晓儿回来啦?”她拉开门槛,“快进来,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
“大嫂。”我喊了一声,把小满从车上抱下来。
李翠的目光在周明身上打了个转:“这是……晓她女婿吧?哟,这衣服破的,路上遭了不少罪吧?”
周明笑笑,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大嫂”。他伸手去车斗里提牛奶,李翠的眼睛跟着那两箱牛奶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但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我抱着小满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妈妈。她坐在屋门口的凳子上,手里择着一把韭菜,头发全白了,背也比五年前佝偻了许多。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放下韭菜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扯出一句:“回来啦。”
“妈。”我的嗓子发紧。
她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复杂:“你这几年,过得咋样?”
没等我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周明还在那厂里打工?”
我点点头:“妈,他挺好的。”
妈妈没接话,低头看了小满一眼,表情淡淡的:“这孩子瘦。
“瘦点好,省粮食。”
大哥林强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茶杯,看见我们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晓儿回来了?咋开这么个破车,半路没抛锚吧?”
“没有,大哥,车挺好开的。”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周明,又扫回我身上,“你二哥二嫂待会儿也过来,晚上一块儿吃饭。那个……你既然回来了,上坟的事你上点心,你是闺女,纸钱香烛这些该你买的。”
“好,大哥。”
我应着,心里却像倒了五味瓶。五年没见的妹妹站在眼前,哥哥没问一句累不累,没问一句孩子好不好,开口第一件事,是让我买东西。小满拽着我的衣角,仰头小声说:“妈妈,我想上个厕所。”
李翠听见了,指了指院子角落:“那边。”
我牵着小满走过去,经过厨房窗户时,听见里面传来李翠压低了的声音:“……你看她那样子,混得不咋样。本想着她回来能帮衬帮衬,结果就拎了两箱牛奶,还是最便宜那种。你说这五年在外头,挣的钱都哪去了?”
另一个声音是妈妈的,“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我没再听下去,低头帮小满整理裤子。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周明站在车边,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拿旧行李箱,看见我站在风口里,快步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别站风口,冷。”
我攥着他的衣领,喉咙里堵得慌:“周明,你说我回来这一趟,是不是自找苦吃?”
他揽住我的肩:“不是,你回来是想看看你爸。别的人说什么,咱不往心里去就好。”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去。这一趟,路上千头万绪,我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这五年没回来,到底值不值。车越开越远,离老家越近,心越虚。现在站在大门口,我认了。这趟回来,我不光是为了烧纸。
我还要看看,我爸留下的那笔钱和那些债,到底有多少是亲兄弟欠下的,有多少是被他们吞进了肚子里。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我回头,远远看见一个人骑着一辆旧摩托从巷尾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瘪了气的机滤。
那人到了近前熄了火,摘了头盔,露出晒得黝黑的一张脸——是我三哥,林海。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见院门口停着的那辆破面包车,眼睛眨了眨,像是明白了什么。三哥没进院门,也没喊大哥大嫂,只朝我挥了挥手:“晓儿,回来了?”
“三哥。”
他笑了一声,露出两颗虎牙:“晚上要是没地方住,上三哥家住。你三嫂刚晒了新被子。”
他说完,一拧油门,突突突地往巷子深处开走了。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人碰了一下最软的地方。天上的云散了半边,露出一小片惨淡的灰白色。我抱紧小满,低声说:
“小满,咱们这趟,有地方住了。”
第二章 妈妈见面先问钱,没问孩子
小满在我怀里动了动,趴在我肩头小声说:“妈妈,三舅舅家远不远?我想快点到,困了。”
我拍拍她的背:“快了,一会儿就去三舅舅家睡觉。”
我抱着小满往院子里走,周明拎着那两箱牛奶跟在后面。大哥林强站在堂屋门口,端着茶杯,目光从我们仨身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嘴角绷着,像在掂量什么。他身后的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我喊了一声:“大哥。”
林强“嗯”了一声,茶杯放在窗台上,慢悠悠走下台阶:“这车是借的吧?”
“是,”周明接话,“借的,旧了点,但开着还行。”
林强没接周明的茬,转头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们脚边的行李,最后落在我脸上:“晓儿,你五年没回来,这回是爸五年祭日,该备的东西你心里有数吧?”
我说:“有数,明天我去买。”
他不再说话,转身回了堂屋。
我站在院子里,怀里的小满越来越沉。五年前我离开这个院子的时候,院里那棵石榴树才刚长到墙头,如今已经高过屋顶了,枝头挂着几个裂了嘴的石榴,没人摘,落了一地。五年,树都在长,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变。
李翠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哗地泼在墙根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哎呦,光顾着忙了,你们还站着干啥?进屋,进屋坐。”
我抱着小满进了堂屋。屋里还是老样子,水泥地,木头沙发,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茶叶渣。电视机开着,大哥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把小满放在沙发上,她乖乖坐着,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怯怯地打量四周。李翠端了一碟瓜子过来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我:“这是小满?长得还挺白净,像你小时候。”她顿了顿,“就是瘦。”
我没说话。
我妈妈王桂芳坐在墙角的一把旧藤椅上,手里还在择韭菜。她的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一大半,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眼睛浑浊了不少。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坐在那里不动。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我回来了。”
她停下择菜的手,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半晌冒出一句:“路上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油钱加过路费,百十来块。”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择菜:“你爸的坟,该修修了。你大哥说请人砌个水泥面的坟台,得两千块。你回来了,这个钱你得出。”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生疼。五年没见面,妈妈没问我饿不饿,没问我累不累,没问我过得好不好,开口第一句是路上花多少钱,第二句是让你拿钱修坟。
小满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胳膊:“妈妈,我渴了。”
李翠站在旁边:“我给你倒水。”她转身去厨房,回来的时候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是凉白开,递给我:“让孩子喝吧。杯子刷过了,放心。”
我接过杯子,喂小满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我给她擦了擦。
周明一直站在门口。他也没坐,也没说话,看了一圈,撸起袖子走进厨房:“大哥,大嫂,我来帮厨吧,洗个菜端个碗都行。”李翠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坐着就行。”
周明笑笑:“自家兄妹,什么客不客的。”他说着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菜。
林强在客厅沙发上喊了一声:“哎,那个谁——周明,你甭忙活。你开那破车来的,路上颠得很吧?坐着歇会儿。”
周明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不累,大哥。”水声没停。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我愣住了。一碟咸菜,一碟腌萝卜,半筐剩馒头,一大盆玉米糊糊。李翠一边摆碗筷一边说:“不知道你们今天到,没买菜,凑合吃吧。”
我说:“嫂子,没事,吃啥都行。”
我啃了一口馒头,干得噎嗓子。周明把玉米糊糊推到我面前,自己拿了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一边吃一边夸:“这咸菜腌得真地道,嫂子手艺好。”
李翠嘴角动了动,勉强扯出一点笑,没说话。
妈妈坐在对面,用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说:“晓儿,家里住不下。东屋堆着粮食,西屋你大哥家小子住着,客厅是沙发。你带着孩子,今晚上去你三哥家挤一挤吧。”
我端着碗,手指捏得紧紧的,没说话。
周明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行,妈,我们吃完饭就过去。”
妈妈又夹了一筷子咸菜:“你三哥家条件不好,你别嫌弃。”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不是因为要去三哥家,而是因为“条件不好你别嫌弃”这句话。三哥家再穷,不会饿着我们;三哥家再破,不会让我们睡沙发。我离开五年,回家的第一顿饭,是一碟咸菜和凉馒头,然后被亲妈赶去最穷的弟弟家借宿。
我放下碗,看了妈妈一眼:“妈,我不嫌弃三哥家。”
妈妈没抬头,继续吃馒头:“不嫌弃就好。你三嫂那人老实,你去了她肯定高兴。”
李翠在旁边插了一嘴:“就是,三弟家地方虽小,人家小两口感情好。你去了也热闹。对了,明儿个早上上坟,你记得早点起,别让你大哥等。”
我说:“知道了。”
我一口一口把那碗玉米糊糊喝完。那碗糊糊不咸不淡,没有滋味,烫得舌尖发麻。
小满坐在我旁边,捧着小铁勺喝糊糊,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我:“妈妈,咱们今晚去三舅舅家吗?”
我点头:“去,晚上就去。”
她笑了:“那太好了,三舅舅说他有新被子给我盖。”
桌上的几双筷子同时顿了一下。没人接话。
周明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站起来说:“我先把行李搬到车上,吃完饭咱们就过去。”
他走出堂屋,我透过窗户看见他走到面包车前,打开后备箱,把那只旧行李箱拿出来重新放好。夜色笼下来,院里的灯昏黄昏黄的,他的背影投在地上,拉得老长。李翠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女婿倒是勤快。”
林强咳嗽了一声,她就不说了。
我抱起小满,站起来:“妈,那我们过去了。”
妈妈坐在藤椅上没动,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明早儿早点来。”她的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
我抱着小满走进夜色里,周明在车边等着,见我出来,接过小满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又看我一眼:“累不累?”
“不累。”我说了这几个字,嗓子发紧,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就是心里堵得慌。”
他没有多问,只伸手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像是这一晚上唯一的热气。
我回头看了一看,再回头。车子拐过巷口,往三哥家的方向开去。路灯把路照得一段明一段暗,像是这一天的心情,忽明忽暗,忽冷忽热。
小满靠在后座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三舅舅家的新被子是什么颜色的?”
我说:“我不知道,等到了你自己看。”
她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车窗外,老家的夜风卷着土腥味扑进来,迎面撞在我脸上。我闭上眼,心里反复念着妈妈说的那两句话——路上花了多少钱,你爸的坟该修了。
一字一句,像针扎。
第三章 只有三哥三嫂收留了我们
车子在村道上一拐,巷口那盏路灯灭了半截,暗沉沉地照着前面的土路。三哥家的院门没关,从里头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混着一股子柴油味儿,远远就闻见了。
我抱着小满下了车,脚踩在门口的泥地上,心里忽然有些发怯。五年了,我走的时候三哥家的院墙还是土坯的,如今还是土坯的,只是墙角蹲了几丛野草,在风里晃着。院门是木头门,门板裂了缝,透出来的光就是从那缝里漏出来的。
我还没伸手推门,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这化油器是堵了,明儿个再弄。”声音粗粗的,是三哥。
我吸了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人正蹲在一辆旧摩托前头,手上一片黑乎乎的机油,正低头拧着什么。他穿着件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大概是听见门响,抬头望过来。
三哥愣了一下。
他没马上喊,眼睛直直地看了我好几秒。那几年我心里总想着,五年不见,不知道他老成什么样了,这下总算看见了——脸还是那张脸,黑了些,瘦了些,眼下添了褶子,两鬓多了几丝白,不像我记忆里那个壮实的三哥了。
我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喊出声,三哥把扳手往地上一丢,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那只满是机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嗓子有些沙:“晓儿?”
我说:“三哥,我回来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秀芬!秀芬,晓儿回来了!”
屋里头锅铲落进锅里的声音顿了一下,紧接着门帘子一掀,三嫂刘秀芬跑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半截葱,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几步走过来,没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看我身上穿得旧不旧,一眼先落在小满身上。
“这是小满吧?”她弯下腰,把手上的葱头往围裙上一抹,伸手就去接孩子,“都这么大了,长得真俊,跟她妈小时候一个模子刻的。”
小满在陌生地方有些认生,往我怀里缩了缩。三嫂也不勉强,笑呵呵地拍了拍手:“不怕,我是你三舅妈,你妈小时候就在这院里长大的,你瞅瞅,这枣树还是你妈小时候种的呢。”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子里靠墙根有棵枣树,碗口粗,枝头抽了新芽,在灯影里泛着青。
三哥走到车边,看了一眼后备箱里的行李箱,没问怎么没多带东西,也没打听别的,弯腰把箱子拎出来,一手提一个,往屋里走:“这屋还是东头那间,你们住。”
我连忙说:“三哥,我们随便有张床就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啥呢,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能让你随便?”说着就进了屋。
三嫂已经抱着小满进了堂屋,把我让到椅子上坐下,转身就去柜子里翻被褥。我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打量这间屋子:中间一张方桌,几条凳子,墙上贴着旧年画,桌子角摆着一台小电视机,盖着一块蓝布,布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墙角有一个脸盆架,上头搭着两条毛巾,一白一蓝,叠得板板正正。
三嫂抱着一床被子从里屋出来,问我:“这床单是新洗的,前阵子才晒过,你放心盖。”她把被褥放在炕上,又伸手按了按被面,自言自语道,“就是薄了点儿,晚上要是冷,我再给你们加一床。”
我站起来走过去,手摸到那床被单,棉布的,洗得有些起毛边,但是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子里,不知怎么地,眼睛猛地一热。
三哥在外头喊:“秀芬,烧壶水,晓儿他们路上渴了。”
三嫂应了一声,又看了看我,忽然压低声音:“你饿不饿?我给你卧两个荷包蛋?”她说着就往厨房走,边走边回头,“你小时候最爱吃荷包蛋,有一回一口气吃了四个,把咱爹都看愣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怕自己当着小满的面掉眼泪。
厨房里响起灶火的声音。三嫂的动作麻利,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小满站在堂屋门口,探着头往院子里看,忽然指着墙角的声音:“妈妈,那是啥?”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墙角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正往窝里钻。小满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出去追。三哥正好提着一只暖水壶进屋,看见她追鸡,笑着喊:“小满,你别追,那老母鸡叨人!回头三舅给你抓一只小的养着玩。”
小满不听,咯咯笑着在院子里跑。三哥放下水壶,从墙根儿捡了一根干树枝,在小鸡旁边晃了晃,果然引开了那只老母鸡的注意,小满趁机蹲下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只小鸡的绒毛,笑得眼睛都弯了。
三哥蹲在旁边看着她,那张黑瘦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嘴咧着,眼角全是纹。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口闷气忽然松了。大哥家的晚饭,妈妈说的那些话,就像远了的车辙,渐渐淡下去。
三嫂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热气扑着,她一边走一边喊:“晓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那碗面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白白胖胖的,卧在汤里,撒了一把碎葱花,滴了几滴香油,热汽腾腾地往上扑。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大哥家那碟咸菜、那半筐凉馒头。两顿饭隔了不到两个钟头,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烫得像心。
三嫂把筷子递到我手里,在边上坐下,说:“家里没啥好菜,你先垫一口。明儿早上我去割点肉,给你包饺子。”
我握着筷子,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那碗面。面很烫,吃到嘴里烫得舌尖疼,可我一口气没停,连汤带面吃了大半碗,也没尝出什么味儿,只觉得热。
三哥从院子里走进来,见我在吃面,就在对面凳子上坐下,一只手里还拿着个改锥,另一只手搓了搓,问我:“周明呢?”
我说:“在车上拿东西,马上进来。”
三哥点点头,顿了一下,又说:“这次回来,待几天?”
“爸的忌日是后天,过了忌日再走。”我说。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拇指在改锥的把上蹭了蹭,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回来就好。晚了就多住两天,家里地方虽小,住得下。”
三嫂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想住多长时间都行,就是屋小,怕你们委屈。”
我摇摇头:“姐住的是屋子,三嫂你住的是心。”
三嫂愣了一下,眼圈忽然有些红,她低下头假装去收拾桌子上的葱皮,没说话。
外头传来周明的脚步声,他拎着行李箱进了院门,三哥站起来迎出去,伸手接过来:“给我给我,你歇着。那屋里床铺好了,你们晚上好好睡一觉。”
我端着那碗面,倚在门框上,看三哥帮周明把箱子提进屋,看三嫂弯腰给小满擦手上的土,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清凉凉地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这院子旧了,墙皮剥落,水龙头在墙根滴答滴答地漏着水,灯泡昏黄,照得人影影绰绰。可就是这昏黄的灯光,让我眼眶发热。
我低头,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那晚风很轻,透过门缝钻进屋里来,带着枣树新叶的味道。三嫂给我铺的那床被子,有太阳的气息,软软地裹着我,像很多很多年前,我趴在这炕头上写作业时,她偷偷塞给我的那块冰糖一样甜。
第四章 一碗荷包蛋面的味道
我端着那碗面站在门框边,半天没动弹。其实哪止烫舌尖,是烫到心口了。五年了,我在这村里头,从闺女变成了客人,可三嫂一句话就把那五年给填平了:你小时候最爱吃荷包蛋。
小满从院子里跑过来,踮着脚看我的碗,喊也要吃。三嫂笑着去厨房又卧了一个,盛在小碗里,吹了吹才递给她。小满坐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地吃,脸蛋鼓鼓的。三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小满这样儿,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头一回吃荷包蛋,也是这么坐门槛上,碗差点扣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把那口汤喝完。
周明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他在我身边站住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他知道我哭过,但他没说破。结婚这些年,他懂我什么时候不想说话。
三哥帮我们把行李箱拎进屋,出来的时候弯腰去拧墙根的那个水龙头,拧了两下没拧住,水滴还是滴滴答答地漏。“这龙头坏了有日子了,”三哥直起腰,搓了搓手,“我寻思换个新的,一直没抽开空去镇上。凑合着用,反正也不耽误啥。”
周明走过去看了看,说家里工具箱有吗?三哥愣了一下,说有的。他从墙角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一把旧扳手和一卷生料带,递给周明。周明蹲下去,把水龙头的螺帽拧开,缠了两圈生料带,又拧紧,滴水声果然小下去,最后停了。
三哥在旁边站着看,忽然笑了一下,说:“过日子就得修修补补,人跟人之间也一样,哪儿松了紧一紧,哪儿漏了补一补,日子才走得长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那个水龙头。可我听着,心里头忽然一紧。我看了一眼周明,他也正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蹲下来帮周明收拾地上的工具,眼神扫过三哥的背影——他从屋里扯出一根晾衣绳,踮着脚往墙上钉钉子。就在他伸胳膊的那一下,我看见他腰那儿僵了一瞬,像扯着了什么地方,他停住,扶着墙缓了半口气,才把钉子敲进去。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刚想开口,三嫂从我身边过,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扭头看她。她微微摇了摇了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跟了进去。
灶台边上,三嫂正拿一只碗扣住剩下的一点面汤,见我进来,低声说:“别问。他那腰,是老伤了,问了也不肯瞧,说费钱。”
“咋落下的?”我问她。
三嫂拿抹布擦灶台,擦了好几下才开口:“前几年你在省城念书那阵儿,有一年冬天,他去镇上的砖厂干了三个月零工,天天弯腰搬砖,一车一车地搬,回来就喊腰疼。我说你去医院看看,他说忍忍就过去了。后来不疼了,可一到阴天就犯,这两年越来越重了。”
我靠着灶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砖厂。三个月。零工。
那些年我在省城上学,一个月生活费六百。爹在的时候,钱是爹给的;爹走了之后,有一回我银行卡里多了两千块钱,我以为是妈妈寄的,打电话问,妈妈说没有。后来我也没再追问——原来,是三哥给的。
三嫂没多话,只是拍拍我的手:“行了,快出去坐着吧,面该凉了。”
我走出堂屋,周明已经修好了水龙头,正在院子里拧开试水,清亮亮的水柱涌出来,溅了他一手。小满蹲在三哥脚边,正拿一根草逗小鸡。三哥蹲不下去,只好弓着腰,指给她看:“那只黄的,脊背上带一道黑纹的,最调皮,你看它老啄别的鸡。”
小满咯咯直笑。
月亮升得高了,院子里的灯昏黄,照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我站在堂屋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破旧的小院什么都好,围墙矮,墙皮旧,水龙头是新修的,枣树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片温柔的水墨。
三哥直起身,朝我抬了抬下巴:“够吃不?锅里还有面,再给你添点。”我说够了,吃饱了。他点点头:“在外头这些年,吃得惯不?”
我迟疑了一下,说:“吃得惯,什么都吃。但是三嫂做的这个家常味道,外头吃不着。”
三哥没再接话,只是又笑了一下,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夜里我躺在三嫂铺的被子里,小满睡在我旁边,小脸蛋埋在枕头里,呼吸匀匀的。周明躺在我另一侧,也没睡着,翻了个身,低低地说:“你这三哥三嫂,是真好。”
我嗯了一声。
“明天咱们早点起,去镇上买点东西。”他说,“不能让他们为咱们这么破费。”
我没说话,握住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窗外,枣树影子被月光画在窗帘上,微微晃动。我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三嫂在跟三哥说话:“明儿割肉多割点,小满爱吃饺子。”
三哥应了一声。
我鼻子又酸了。这世上有一种人,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可心里仍有一块地方是敞亮的,专门留给别人。三哥三嫂就是这种人。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那上面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厚墩墩的,像小时候趴在娘家的被垛上睡午觉的感觉,踏实,安稳,让人睡着睡着就想笑。
外头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动枣树叶子,沙沙地响。我想明天要去镇上,买排骨,买好肉,给小满买双新鞋,再给三嫂买件衣裳——她身上那件褪色的蓝褂子,穿了至少四五年了。不用多贵,是她那个尺寸,我认得。
想着想着,我终于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踏实极了,什么都没梦着。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院子里的鸡叫醒的。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小满还在睡,小胳膊搭在我腰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周明已经不在床上了,我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有扫帚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很匀实。
我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看见三哥正弯着腰——确切地说,是弓着背——拿一把秃了头的竹扫帚扫院子。枣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小花,他扫得很仔细,扫成一堆,又拿铁锹撮起来,倒进墙角的粪筐里。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直起身,扶着腰缓了一下,回头冲我笑:“醒了?锅里温着粥,你嫂子熬的,放了红薯,甜。”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三哥,你歇着,我来。”
他没跟我争,把扫帚递给我,又指了一下西墙角:“那儿的鸡食盆满了,等会儿你嫂子起来收拾就行。你甭管。”
我扫着院子,他就在门槛上坐着,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只在手指间来回转。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晓儿,你小时候就勤快。有一回你爹在场上晒麦子,你看天阴了,一个人拿推耙把麦子拢了一堆,你爹回来看见,愣了半天,说这丫头干活有眼力见儿。”
我低头扫着地,没敢抬头,怕他看见我眼眶红了。他很少提我爹。爹走了以后,我们兄妹间反而很少说起他,好像那个字眼太重了,谁提谁心里头闷得慌。可三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像说昨天吃了一顿擀面条似的。
我嗯了一声,把扫帚立在墙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晨光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地。厨房里传来三嫂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稳稳当当的。院子外面,不知谁家的牛叫了一声,拖得老长。
半晌,三哥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爹临走那几天,一直喊你小名。那时候你在省城考试,没敢跟你说。他走的头天夜里,我守着他,他忽然清醒了,说你从小不爱吃肥肉,以后逢年过节,记得给你留瘦的。”他说到这儿停住,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烟,没再往下说。
我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风从枣树顶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三哥拍了拍腿站起来,像没事人一样往灶间走:“我去看看粥好了没。”他步子不快,腰微微向前倾着,走到门槛那儿顿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才迈过去。
我没跟进去,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只脊背上带黑纹的小黄鸡在枣树根底下刨食,一下一下,啄得认真。我忽然想起爹说的话,他那时候也是这么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对我说:丫头,慢慢吃,日子再难,也得一口一口过。
我吸了一下鼻子,冲灶间喊了一声:“三哥,粥多盛一碗,小满
第五章 大哥来叫我们明天去上坟
夜里九点多,小满已经开始打哈欠,窝在周明怀里,眼皮一搭一搭的。三嫂在里屋给小满铺床,一边铺一边说:“白天跑了一天,小孩儿累得快,明儿还得早起呢。”
我正要领小满去睡,外头院门被人推开了。没听见敲门声,直接就是“吱呀”一声,紧接着是脚步踩在砖地上的声响,沉甸甸的。三哥刚把修了一半的摩托车零件归拢到墙角,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大哥来了。”
果然是大哥林强。他穿着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儿,双手揣在袖筒里,站在院子当中,目光扫了一圈——先是看看那辆旧面包车,又看了看堆在门口的廉价水果箱子,最后落在我脸上,语气倒是热络的:“晓儿,还没睡呢?”
“大哥。”我叫了一声,走过去,“你咋这时候过来了?”
他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拿脚蹭了蹭地上的碎砖头:“爹五年忌日,明儿一早咱得上坟。我这不过来跟你说一声,别起晚了。”他顿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明儿人多,村里不少人都看着,你那个……穿着上注意点儿,别太显眼,省得人说闲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又看了看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五年没回来,大哥见着我头一句话,不是问路上累不累,不是问孩子好不好,而是嫌我穿得不够体面,怕丢了他的人。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接话。
周明抱着小满走过来,冲大哥点了下头:“大哥,明儿几点?”
“五点半,天不亮就得动身。”大哥说着,看了周明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起了毛球的毛衣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话。他转头问我,“妈那儿我去说过了,她腿疼,明儿就不去了。”
“妈腿咋了?”我愣了一下,“上回打电话还说挺好的。”
大哥摆摆手:“老毛病了,风湿,阴天就疼,走不了远路。坟地离家远,来回好几里地,她那样儿走不了。”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三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说:“上个月十五我骑摩托去镇上拉零件,路上碰着妈了。她挎着篮子,跟隔壁刘婶一块儿赶集,走得比刘婶还快,我追上去喊她,她回头冲我摆摆手,说说好了去粮站买新磨的玉米面,让我甭管她。那会儿离镇上少说十里地,她一个人走去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大哥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上个月的事儿了,谁知道这两天又重了?你又不是大夫,你清楚个啥?”
三哥没跟他争,低头把手里一个零件放回工具箱里,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我是不清楚,我就是说说我瞅见的。”
大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到底没接茬。他转向我,语气稍微硬了些:“明儿五点半,我来叫你。早点睡吧。”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丢下一句,“别起晚了,叫人笑话。”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墙外响了几步,被夜风搅碎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妈妈的腿什么时候坏的?上个月还能走十里地去镇上赶集,怎么这个月就连上坟这几里地的路都走不了了?还是说,她本来就是不想去?又或者,是有人不想让她去?
三哥把工具箱合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泥,见我站着不动,说:“外头凉,进屋吧。”
“三哥,”我叫住他,“妈她……这阵子真腿疼?”
三哥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那盏小灯泡昏昏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上个月我见她那回,她精神头好着呢。至于近来咋样……我也大半个月没见着她了。”他吐了一口烟,慢慢补了一句,“大哥说啥就是啥吧,你明儿见着妈,自己瞅瞅不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这句话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隐隐的疙瘩。
回到屋里,小满已经在三嫂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三嫂把她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轻声说:“你们也早点儿歇着,明儿还得起早呢。”
她走后,周明躺在我身边,翻了个身,压低声音问我:“大哥刚才那话,是不是嫌咱们穿得寒碜?”
我没瞒他,嗯了一声,把大哥的话学了一遍。周明听着,没吭声,过了半天才说:“咱穿旧衣裳,是咱自己的主意。他要是嫌弃,那也是他的事儿。”他说完,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妈这腿……是不是不大对劲?”
我正想接话,外头院子里的鸡忽然叫了一声,也不知是惊着了还是做梦。夜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凉丝丝的。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那块晃动的月光,心里那点疙瘩怎么也放不平。自打我们回来后,妈一直没露过面。上次见她,还是五年前我出嫁那天,她坐在堂屋里,红着眼睛说“嫁这么远,往后想见一面都难”。可如今我回来了,她却连一步路都不肯多走?
我越想越乱,索性闭上眼睛。第二天五点半,大哥准时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脚上的皮鞋锃亮,像是刚擦过。他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周明和我,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句话:“走吧。”我牵着小满的手,跟着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往村外走。路边的草叶上挂满露水,沾湿了我的鞋面和裤脚,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村南的坡地。爹的坟头在一个矮坡上,周围长满了枯草,不知多久没人打理过了。大哥站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沓黄纸,半天没动。风从坡顶吹下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我弯下腰,把坟前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三哥也蹲下来,用一把小铲子把坟头的土培了培。大哥始终站着,像在等着什么。一直到三哥把黄纸点着、火苗升起来的时候,大哥才蹲下去,把一叠纸钱投进火里,嘴里念念有词:“爹,五年了,家里都好。你孙子今年上初中了,成绩不错……”他念了几句,就没了下文,火光映着他的脸,映不出什么表情。我跪在坟前,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五年了,我不是第一次梦到爹,却是第一次站在他坟前。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三哥从我身后递过一把香来:“给你爹上炷香,跟他说说话。”
我接过香,插在坟前的土里,磕了三个头。风把香灰吹起来,落在我手背上,温温的。我听见三哥在身后低声说:“爹,晓儿回来看你了。她过得好,你放心。”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我攥着香,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脚前的泥土里,一下子就被吸干了。
天光渐渐亮了,村外的田野露出一层青灰色。远处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看我们一眼,又低着头过去了。大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行了,回去吧。中午在镇上订了个饭馆,几个本家亲戚过来,咱们一起坐坐。”
我站起身,看着爹的坟头,那炷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地往上升,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被风吹散了。我扶着周明的手慢慢站起来,腿跪得有些发麻。小满蹲在坟边,拾了一根草棍,把落在地上的纸灰划成一个小圈,画着玩。她没有见过外公,不知道这个土堆底下埋着的是谁,可她知道妈妈哭了,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说:“妈妈不哭。”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脸埋进她软软的头发里,哽咽着应了一声:“嗯,妈妈不哭。”转身往山下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哥还蹲在坟前,把纸灰往一堆拢了拢,拿土压实了,才站起来,扶着腰慢慢直起身。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我看见了。他腰上的那件旧棉袄沾了些草屑和泥土,像他的人一样,厚实而沉默,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撑着什么。
第六章 坟前的秘密账本
大哥的皮鞋踩在碎石坡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了两步,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接起来,嗯了两声,回过头对我们说:“镇上饭馆那边催了,我得先去安排。你们慢慢走,中午记得过来。”说完他也没等我们应声,自顾自地下了坡,那件深色中山装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很快就消失在坡道拐弯的地方。
我收回目光,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沉了一截。爹的坟前,香火还在燃着,青烟一缕一缕,被晨风撕成细碎的丝。三哥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纸钱一张张理好,又一沓一沓地放进火堆里,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黑红的脸。他添得很慢,像是在跟火说话,也像是在跟坟里的人说话。
小满蹲在旁边,用草棍戳着地上的土,忽然仰起头问:“妈妈,外公在哪儿?”
我愣了一下,指了指坟头:“外公在这里面睡觉呢。”
小满歪着脑袋看了看,又说:“那外公冷不冷?要不要给他盖被子?”
三哥听见了,难得笑了一下,低声说:“外公有被子,盖着土做的被子呢。小满放心,外公不冷。”他说着,又往火里投了一叠纸钱,嘴里絮絮叨叨,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里。
“爹,你放心,该还的总会还。早晚的事。”
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看了三哥一眼。他还蹲着,低着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忍了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哥,你说啥?”
三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没啥,跟爹唠叨两句,让他安心。”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出,那句话不像随口说的。我盯着他的后背,那件旧棉袄的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他弯腰添纸时,腰板明显僵了一下,像是使不上劲。我记起三嫂昨晚说过,三哥腰上有老伤,干活多了就疼得厉害。
我没再追问,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东边的屋顶,把田埂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周明把小满架在肩膀上,小满骑着他脖子,两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三哥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走一段就停下来,换换肩膀,像是腰又疼了。我快走两步,想扶他一把,他摆摆手,说没事,走慢点就行了。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大爷正蹲在树根旁磨锄板。看见我们,他直起腰,眯着眼先打量了三哥一眼,又看到我,忽然开口:“你是……老林家的姑娘吧?叫晓儿是不是?”
我停下来,点点头:“是,大爷,我是晓儿。”
老大爷放下锄头,上下看了我两眼,又看看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叹了口气:“你爹走那年,你刚出嫁吧?一转眼都五年了。”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往四周围瞅了瞅,“你爹那赔偿金,你大哥是不是拿去开店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周明也停下来,扭头看着我。我嗓子发紧,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大爷,你说啥?赔偿金?”
老大爷见我这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像是后悔自己多嘴了:“没啥没啥,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完,扛起锄头就朝地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只留下一句,“你这姑娘,心眼实。回去好好问问你大哥吧。”他走得快,锄头在肩上晃着,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原地,太阳明晃晃地晒在脸上,背上却一阵一阵发凉。我转头看着三哥,他站在槐树荫底下,半张脸藏在树影里,眼睛躲闪着,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哥,”我喊他,声音有些发颤,“大爷说的……是咋回事?爹的赔偿金,大哥拿去开店了?”
三哥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他才吐出一口气,声音闷闷的:“晓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管了。”
“不行,”我一步跨到他面前,“大哥开店的钱,是爹的赔偿金?这事儿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三哥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这句话压在他心里很久了,又被我硬生生翻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含着一块石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晓儿,你听我说……大哥是大哥,有些事,是哥俩之间的事,不该让你一个嫁出去的妹妹操心。”
他说完,绕过我,往家里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甩开这个话题。我跟在后面,心里翻江倒海。嫁出去的妹妹,不该操心——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里面有文章。爹走了五年,我五年没回来,这中间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到了家,三嫂已经摆好了早饭,热腾腾的小米粥,一碟腌萝卜,几个煮鸡蛋,还有一盘切好的咸鸭蛋,蛋黄流着油,搁在桌上像两轮小小的太阳。三哥洗了手坐到桌前,像没事人一样,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进我碗里:“快吃,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在嘴里滚了两圈,怎么都咽不下去。周明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在桌底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没说话。三嫂也看出气氛有些怪,故意逗小满:“满儿,舅妈蒸的鸡蛋好不好吃?”小满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舅妈蒸的鸡蛋比妈妈蒸的香。”三嫂笑了,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极了。只有小满的说话声,像一只小麻雀,在屋里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我盯着碗沿上的一粒米,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老大爷那句话:“你爹那赔偿金,你大哥是不是拿去开店了?”还有三哥那句“该还的总会还”——他在爹坟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正对上三哥的目光。他像感应到什么似的,也抬起眼来,目光里有一丝躲闪,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酸楚,像一口井,井底沉着说不出口的话。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喝粥。
窗外那棵老枣树刚冒出一点嫩芽,在风里轻轻晃着。我盯着那几片新叶,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第七章 二哥二嫂的“体面”
我搁下碗筷,心里堵得难受,想着出去透透气。三嫂看出我心情不好,也没多问,只是说:“晓儿,去你二哥家看看吧,他们都住在村东头,你五年没回来了,该去走动走动。”
我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低头笑了笑。这件衣服还是我特意穿上回来的,到了这会儿,倒觉得有些讽刺。我喊上周明,牵着小满,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头走。路边几棵老杨树刚冒出嫩芽,地上还湿漉漉的,前两天下过雨,踩一脚就是一个浅浅的泥印子。
二哥家在村东头,院子砌了红砖墙,铁大门擦得锃亮,门上还贴着一副新对联,一看就是过年时新换的,字迹描着金边,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擦得干干净净,连轮毂上的泥都冲得一尘不染。小满仰着头看了半天,拉了拉我的衣角:“妈妈,这个门好大呀。”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五年没回来,二哥家的日子看着越发体面了。
我抬手敲了敲门,里头很快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二嫂,是我,晓儿。”
门“吱呀”一声开了。二嫂赵丽站在门槛里头,上身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呢子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头发烫着卷,齐整地别在耳后。看见我,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来:“哟,是晓儿回来了!五年没见了,你咋瘦成这样了?”她嘴上说着亲近话,眼睛却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上,停留了两三秒,嘴角飞快地撇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
我假装没看见,笑着问:“二哥在家吗?”
“在,在屋里头看电视呢。”赵丽侧身让我们进去,又低头看了一眼小满,笑着说,“这是你闺女?这孩子长得倒是白净,就是穿得……”
话说一半,她又住了口,笑着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像是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太多。我牵着周明和小满进了院子,院里铺着水泥地,干干净净,东墙根下搭着一架葡萄,藤蔓刚抽出嫩芽,一串一串的小叶子绿油油的。
二哥林军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手边放着一瓶啤酒,靠着沙发,跷着二郎腿,日子过得挺滋润。看见我进来,他坐直身子,笑着说:“晓儿来了?坐坐坐,吃花生米。”说完又朝赵丽喊,“老赵,给晓儿倒杯水。”
赵丽应了一声,却没急着去倒水,先在沙发上坐下,搔了搔头发,开口问:“晓儿啊,你们这回……开车回来的?我听你嫂子说,你们开了一辆旧面包车?”她说着,瞟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嘴里啧啧两声,“那车我看见了,停在老三门口那辆是不是?哪来的车呀?看着得有十来年了吧?”
我笑了笑:“借的。我们那车卖了。”
“卖了?”赵丽的眉毛一下子挑得老高,声音也提高了两分,“为啥卖了?那你们以后咋出门呐?”
“工作那边,暂时用不着车。”
赵丽“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同情,又像是松了口气。她慢慢靠回沙发里,又说:“你二哥前年刚换了一辆新车,十来万呢,分期买的。我说你买那么贵的干嘛,他说跑运输得充门面,不然人都不愿意跟你打交道。”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周明,笑着说,“你们城里人,也有城里人的活法。不像咱们乡下,得讲个体面。”
周明点了一下头,没吭声。他这个人向来话不多,遇事都是我先说。他坐在那儿,规规矩矩地端着赵丽递过来的白开水,茶杯上的热气袅袅地绕着,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赵丽又说起了她儿子,说孩子在县城上小学,成绩不错,老师还夸他聪明,每周末都要去补课,一门课就好几百。“我跟他说,你爸挣钱不容易,你得好好念书,将来别像你那些姑姑,嫁到外头去,连回家都得看别人脸色。”赵丽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又补了一句,“嗐,我说晓儿你,可别多心啊,我不是说你。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笑了一下:“没事,二嫂你说的也是实话。”
赵丽像是得了鼓励,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又说隔壁村哪家闺女嫁到城里去了,逢年过节开一辆新车回村,给她妈扔下两万块钱就走了,一家子都跟着沾光,夸人家闺女有本事。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看看我,又看看周明:“所以说,这人呐,享福享的都是孝心。这嫁出去的人哪,就是泼出去的水。人家那闺女有本事,回一趟娘家那是风光体面;要是没本事,回来一趟还要娘家人管吃管住,那可真是……”她说到这儿突然顿住,像是刚想起来我正住在三哥家,忙笑着摆摆手,“晓儿,你别多心,我可真没说你啊,我这是在做比较呢。”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不重,但一刺一刺地疼。我张了张嘴,还没等我说话,周明忽然站了起来。我一看他脸色就明白了,他拳头攥着,指节都有些泛白。我赶紧伸手拉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周明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坐了下来。
二哥大概也觉察出气氛不对,站起来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老赵你少说两句。晓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点高兴的。晚上留下吃饭?让你嫂子炒两个好菜。”这话说得亲近,但他眼睛却瞟着电视,显然就是客气话。
我摇摇头:“不了,三嫂那边饭都做好了,我们回去吃。”
赵丽的脸色微微一僵,又笑起来:“也对,你们在老三家住着,那就从老三那儿吃。”她走到门口,像是送客,又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晓儿,往后要是手头紧,就别到处走亲戚了,省得人家说闲话。你二哥挣钱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你也得体谅体谅。”
我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了,嘴唇僵着,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我拉着小满,转身往门外走。周明跟在后面,脚步很沉,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走出二哥家的铁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赵丽站在门口,正弯着腰摆弄她那双新皮鞋,像是我们走不走她都不在意。二哥坐在屋里没出来,电视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出来,播的是个综艺节目,笑声震天响。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说话。周明也没有说话。小满走累了,张着手要我抱,我弯腰把她抱起来,脸埋在她软软的肩膀上,眼泪差点掉下来,又使劲忍住了。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夹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凉丝丝地扑在脸上。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着,像是在窃窃私语。
走到三哥家门口,我停了一下,抹了把脸,把眼圈揉红了的地方使劲搓了搓,才推门进去。三哥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旧摩托车,满手机油,见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像是觉察到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闷声说了一句:“洗手吃饭了。”我点点头,把怀里的包放到屋里去,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是热的,却一丝也冒不出来。
第八章 三嫂偷偷塞给我一个小布包
我推门进屋的时候,三嫂正弯着腰往桌上摆碗筷。炉子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汽,整个灶间都是葱花炝锅的香味。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我,像是松了口气,笑着说:“回来了?快洗洗手,面条这就好。”
我把小满放下,蹲在水盆边洗手。三嫂朝我身后张望了一下,低声问:“二哥那边……没啥事儿吧?”我搓着手,肥皂沫顺着指缝往下淌,喉咙里堵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半天才回了句:“没事儿。就是说了会儿话。”
三嫂没再追问,转身往锅里下了一把面条。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刨根问底,你要是高兴了,她就跟着笑;你要是看着难受,她也不多问,就闷头给你做好吃的。
我洗完手坐在灶台边,看她捞面。她的手背上全是冬天冻裂又长好的口子,一道一道发白的印子,指甲盖剪得秃秃的,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她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晓儿,你们一家三口大老远回来,到了家里头,安安心心住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她说着,端了一碗荷包蛋面放到我面前,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又圆又白,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香气扑了满脸。
我看着那碗面,眼窝子一阵发酸,低下头,拿筷子扒拉了两下,半晌没吃。三嫂又把另一碗端到周明面前,给他也卧了两个蛋,说:“姑爷吃,也不知道你口重不重,我盐放得不多。”周明赶紧站起来接过碗,连声道谢。我三嫂笑笑说:“谢啥呀,自家妹妹妹夫,到了我这儿,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到了自己家一样。这句话我记了五年,五年里头没人跟我说过。小满坐在桌子边托着腮,看着碗里的面条,奶声奶气地叫了句“三舅妈真香”。三嫂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又转身给我三哥盛了一碗,三哥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一口面一口蒜,吃得满头大汗。
吃着吃着,面汤的热气扑上来,我鼻子一酸,眼里的泪水差点掉进碗里。我赶紧低头,假装吃面。三哥大概是看出了什么,端着碗蹲在那儿,闷声道:“吃慢点,锅里还有。到了自己哥家,管饱。”
那天晚上,我哄小满睡着后,出来倒水喝。堂屋的灯已经关了,三哥三嫂那屋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我刚走到灶间门口,忽然听见三嫂压低声音说:“你把那黄历拿出来干什么?”三哥的声音也低:“你看看日子,秀芬,我这两天思来想去,还是得把钱拿出来。”
我脚步顿住,愣在走廊里。三哥又说:“晓儿那个姑娘,从小就要强,这回回来穿了那么一身衣裳,你看不出来?她婆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不肯说罢了。她是我妹子,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苦着。”三嫂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又没说不同意。你把那布包拿出来吧,我明天给她。”三哥像是叹了口气:“那是你存给你弟弟娶媳妇的钱,整整三千块呢。你娘家那边日子也不好过,你这钱攒了挺久了……”
三嫂声音微微抬了一下:“我弟弟那事儿可以再拖一拖。晓儿是个孩子,小满又还小,教育要用钱的。咱这边等等再说。”她停了一下,又说:“再说了,这家里的日子是咱俩的,我的钱,也是你的钱,你说能拿,那就拿。”
我站在门外的黑影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手里攥着的水瓢差点落到地上。我使劲抿住嘴唇,要哭出来的声音硬生生被我按了回去。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只公鸡还没打鸣,我听到有人轻轻敲门。我睁开眼,看见三嫂端着一个小布包站在门口,脸上有些腼腆,像是做了好事怕人发现似的。她往屋里探了一下头,见我醒了,便走过来,坐到床沿上,把那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布包不大,青灰色的老布,四角用白线缝得整整齐齐。我捏了一下,心里猜到了,抬起头看她,她却不正眼看我,低头摩挲着自己手指头:“晓儿,这里头有三千块钱,是你三哥和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不多,你先拿着,给孩子上学……路上用。”
我喉咙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我端着那个布包,像是在端着千斤重的东西,手指头都在抖。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来得及哑着嗓子说了句:“嫂子,这个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三嫂急急地压住我的手,“我知道你要强,从小就是。可你在外头,人生地不熟的,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万一有个急事,手里头没钱怎么行?你三哥说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你拿着,别嫌少,等我们宽裕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子,眼圈泛了红,像是怕我推辞,又死死按住我的手不放。
我看着她眼角那一道道细纹,看着她手上密密麻麻的口子,心里头像是被人拧了一把,拧得我又酸又疼。那三千块钱,在她手上,得攒多长时间?要到镇上给人家帮工,一天三十块,得干整整一百天的活,才攒得下这笔钱。她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裳,却把自己要给她弟弟娶媳妇的钱,全塞到了我手里。
我把布包推回去,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嫂子,我在外头再苦,也比你们宽裕些。这钱真的是你们办大事用的,我不能要。”
三嫂急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晓儿,你不收,那就是拿我和你三哥当外人。我这个人不会说那些好听的,我就是想着,你是我妹妹,你回来了,我不能看着你为难。”
她眼眶里头转着泪珠子,就要往下掉。我再推下去,恐怕她当场就要哭出来。我握住她那只粗糙的手,把那布包又推回去一半,从中抽出五张,对她说:“嫂子,我拿这些,够用了。剩下的是给弟弟的,你攒了这么长时间,不能因为这个事儿全没了。”三嫂还要说什么,我攥着那五百块钱,声音哽咽却坚定:“你听我的,我拿这些已经心里过不去了。你要是再给我,我就是在这家里住不下去了。”
三嫂看着我,嘴巴张了两回,最后没再坚持,把那布包又好好地收进怀里,望着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跟小时候一个样,犟得跟头牛似的。”说着,她自己又笑了,眼圈却还是红的。
那天夜里,我和周明躺在三哥家东屋的床上。房梁矮矮的,月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到被子上,清冷冷的。我将那五百块钱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明也醒着。他侧过身,伸手掖了掖我肩膀处的被角,声音轻轻的:“晓,嫂子今天给你钱的事儿,我都知道。”
我没吭声,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埋进他胸口。他伸手搂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叹了口气:“你三哥一家,是真把你当亲人。”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淌下来,淌到枕巾上,洇出一片凉意。我想起大哥大嫂站在门口打量我们时的眼神,想起赵丽坐在沙发上那一句一句跟针似的话,又想起三嫂今天早晨坐在床沿上,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在枕头上蹭了蹭眼泪,声音又低又哑:“周明,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都这把年纪了,还让哥嫂担心。”
周明收紧了胳膊:“你要是没出息,就不会有人心疼你了。”
我闭着眼,脑子里一会儿是那碗荷包蛋面,一会儿是那个泛白的青灰布包,一会儿是三嫂那双裂着口子的手。我轻声道:“这世上,大概只有三哥一家,是真心实意把我当自己人的。”
屋外,夜风从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慢慢远了。周明没再说话,只是又把我往他怀里拢了拢。他掌心贴着我后背,热热的,像小时候在三哥家院子里烤的那盆炭火。胸前那五百块钱硌着我,我却觉得,那是我这五年来收到的最重的礼物。
第九章 妈妈在院子里数落我的不是
第二天一早,三嫂在灶台上熬了一锅玉米糊,蒸了几个杂面馒头,又切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搓洗昨晚换下来的衣裳。水龙头那儿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进铝盆里,声音清清脆脆的。我叫了声嫂子,她抬头冲我笑,说粥在锅里温着,让周明和小满赶紧起来吃。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弯腰搓衣裳的背影,心里头那股热意又上来了。
吃罢早饭,我从包里翻出一盒关节止痛膏,又拿了周明从城里带回来的两盒钙片,对三嫂说要去大哥家看看妈妈。三嫂擦着手,迟疑了一下,才说:“你去看看也好,妈住在老大家,你多担待些,别跟她计较。”她欲言又止,又补了一句:“你大嫂那个人,嘴上厉害,你也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提着东西往大哥家走。小满非要跟着,周明说留在家里帮三哥修摩托车,让我一个人去。
大哥家住在村东头,一栋两层小楼,贴了白瓷砖,在村里算是体面的。院子门敞着,大嫂李翠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来了,眼皮子一抬,嘴上笑了笑:“哟,晓儿来了。”也没站起来,又低下头去择菜。
我进了院子,喊了声嫂子,问妈在哪儿。李翠用下巴朝东屋努了努:“在屋里躺着呢,说腰不得劲。”我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子药油味儿。妈妈王桂芳靠在床头上,正拿着遥控器看电视,看见我进来,随口说了句:“来了?”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我把钙片和止痛膏放在她床头柜上,说:“妈,我给你买了点药,你腰不好,这个膏药贴着管用。钙片一天吃两回,一回一片。”她拿眼睛扫了一下那两盒东西,嘴上说:“买这些干啥,花那钱。”说完,她关了电视,打量着我的脸色,问:“你昨天住老三那儿了?”
我说是。她坐起来,皱起眉头:“老三家里那个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屋里头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晚上冷飕飕的。你带着孩子,也不怕把孩子冻着。”我笑了笑,说三嫂铺了新床单,被子也晒过了,不冷。
她没接这个话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大哥这两天心里头不痛快。”
我问怎么了。她看着我说:“你回来一趟,也不说买点肉买点菜到你大哥家来,亲亲一家子,你住到老三那儿去。你大哥说了,村里人都看着呢,你这回来跟走亲戚似的,连个正经门都不登。”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扎了一下,脸上还勉强挂着笑:“妈,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嘛。再说这几年我头一回回来,手头也不宽裕,路上买的东西都在三哥家放着。”妈妈抿了抿嘴,没接我这话,又往下说:“你大哥的意思,你回头给他道个歉,说两句软和话,这事儿就过去了。到底他是家里老大,你得给他这个面子。”
我说不出话来。五年没回来,头一回踏进这个家门,没有人问我路上累不累,没有人问我过得好不好,张嘴闭口全是大哥的面子。我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心口那阵发紧,换了话题:“妈,我爹的忌日,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妈妈点了点头,说大哥找了人,纸钱香烛都备了。又提起二哥林军,说给他打了电话,他说明天上午赶回来,二嫂赵丽请假也得回来。我“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觉得这屋子里闷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胸口,喘不过气来。
妈妈忽然又说:“晓儿,你手里头要是宽裕,就给你大哥三百五百的,说是给你爹买纸钱的。他为你爹这事前前后后跑了好几天了,也不容易。”我坐在那儿,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沉闷一阵一阵往上涌。我攥着手里头那个空的药袋子,指节泛了白,半晌才开口:“妈,三嫂昨晚要给我三千块钱,说是攒着给弟媳妇的彩礼钱。我没拿,只抽了五百。”
妈妈听了,愣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老三家的也是,自家日子都过成那样了,还充什么大方。你也是,她给你就拿着呗,你跟她客气啥?”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鼻尖一酸,声音也哑了一些:“妈,三嫂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那钱是一个月一个月攒下来的。她塞给我的时候,急得都快哭了。她怕我在外头受苦,怕我为难。”我停了停,嗓子发堵,“妈,你是没看见她那双眼睛。”
妈妈沉默了一下,别过脸去,嘴上却说:“她那是做给你看的,你还当真了。我跟你说,这个家里头,就你心眼实。”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你今晚搬到老大家来住吧。老三那院子,连个热水器都没有,洗澡都不方便。”
我没接这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阳光亮晃晃的,晒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发亮。李翠还在外头择韭菜,韭菜的根儿一小把一小把堆在地上。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轻轻说:“妈,我在三哥家住着挺舒坦的。三嫂天天早上给我做热乎饭,晚上还烧水给我泡脚。我一进门,她把家里最好的被子给我铺上,连床单都是新洗过的。”
妈妈的脸“吧嗒”一下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你三哥家穷成那样,你住他家图什么?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哥嫂苛待你,不让你进门呢。”我忍不住回了一句:“妈,我图的是有人把我当自家人。”
妈妈一下子火了,把手里的遥控器往床头柜上一拍,嗓门也高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顶嘴?我看你是嫁出去五年,心都野了。你说你三哥好,你三哥好,你三哥能给你啥?你回来一趟,连个肉菜都不往家里提,你还有理了?”
她越说越急,手都在抖:“我白养你了,真是个忘本的。”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像针一样扎进心窝子。我站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眼前模糊了一片。我咬着嘴唇,声音抖得厉害:“妈,我忘本?我五年前嫁出去,爹走的时候我怀着孩子,没能赶回来送他最后一程,这事儿我心里头一直过不去。可这五年里,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问我周明对我好不好?有没有问过我一个人在外头难不难?”
我抬手狠狠擦了把眼泪,声音却越来越哑:“你打电话给我,头一回是问我能不能给你寄两千块钱,第二回是你腰疼要买药,第三回就是这回,说爹五年忌日,问我带多少钱回来。妈,你是当妈的,你的女儿五年没回家了,你见了面,头一句话问的是我带了多少钱,第二句话才想起你还有个外孙女。”
屋里安静下来。妈妈张着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声音也低了下来,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在外头也苦过。刚去城里那会儿,周明工资不高,我带着小满,租的房子连暖气都没有,冬天冻得孩子手脚全是冻疮。我没敢跟家里说一个字,我怕你担心。可我不说,你也不能连问都不问一句啊。”
妈妈别过脸去,好半天没说话。屋里只听到窗外李翠择韭菜的声响,咔嚓咔嚓的,一声一声,像刀子割在菜根子上。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嗓音干涩涩的:“你爹走得早,我一个老婆子,能顾得上谁……”她顿了顿,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旧手帕包,打开来,把里头的钱数了数,又合上,放回去,嘴上说了句,“行了,别哭了。你那药我收下了,钙片我慢慢吃。”
她没有再提让我搬过来住的事,也没有提让我去给大哥道歉,更没有再问我身上有多少钱。
可我看见她把手帕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的时候,那里面夹着几张十块二十块的零票,卷了边,旧旧的。
我站在那儿,眼泪又涌了上来。
妈妈始终没有对我说一句“你辛苦了”,可她也没有再说“你忘本”了。也许在她那辈人心里头,那些话已经算是软下来的意思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声音哑哑的:“妈,明天上坟,我早点过来。”她“嗯”了一声,没抬头。我推门出去,正午的太阳晒得院子白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逼着自己把那眶眼泪一点点憋回去。
李翠还蹲在那儿择韭菜,见我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问我:“跟妈说完了?”我点了点头,她又低头择菜,像是方才屋里那番动静她压根儿没听见似的。我从院门出去,走到巷子口,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着声,无声地哭了好一阵。
第十章 深夜偷听到的真相
我蹲在巷子口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发干,哭到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才慢慢站起来。裤腿上沾了土,我拍了两下,擦了一把脸,往回走。
路不算长,走到三哥家门口的时候,三嫂正端着盆子在院子里泼水,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晓儿,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我挤出一个笑:“太阳晃的,眯眼了。”
三嫂放下盆子,没再多问,朝屋里喊了一声:“海子,晓儿回来了,你洗把手,准备吃饭了。”屋里传来三哥应声,紧接着是水龙头哗啦啦的响。
我走进院子,那棵枣树正当午,叶子绿油油的,晒得发亮。小满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几张糖纸,正一张一张往石板上铺,铺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举着糖纸喊:“妈妈你看,三舅妈给我的,这种糖我没吃过,好甜!”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一把她的头发:“甜就收着,三舅妈给的,记得谢谢人家。”
小满用力点头:“我谢啦!三舅妈还说要再给我找几张别的颜色的。”
我笑了一下,心里头热热的,又泛着一点酸。
下午我帮着三嫂择菜,周明在院子里跟三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摩托车的活儿。三哥蹲在地上,把一台旧摩托车的前轮拆下来,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周明蹲在旁边递扳手,动作笨拙,三哥也不嫌他碍事,一句一句教他认零件。小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捡枣树底下落下来的青枣子,咬了半口,酸得龇牙咧嘴,又跑去扔了。
傍晚三嫂做了疙瘩汤,又烙了几张葱花饼。三哥吃得香,就着蒜瓣,呼噜呼噜喝了两碗。吃完饭,三嫂烧水给我泡脚,又把小满的衣裳洗了,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夜幕一点点沉下来,院子里那盏灯亮起来,昏黄的,罩着一层飞蛾扑来扑去的光晕。
我早早搂着小满在偏屋躺下。小满翻了几个身,小手攥着我的衣襟,呼吸慢慢匀了下来。周明睡在外侧,一只胳膊枕在脑后,眼睛望着房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闭着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那些话,妈妈那句“忘本的”像一根刺,扎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小满踢了被子,我摸黑给她重新掖好,嗓子干得厉害。想着灶间有暖壶,就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醒周明,没穿鞋,光着脚摸到门边。
门沿的木槛有点高,我小心跨过去,站在院子里。夜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清醒了不少,月亮很好,照着院子里的枣树和那台拆了一半的摩托车。我正要往灶间走,忽然听见正屋里传来三哥的声音。
“哎……你轻点儿行不行,这地方一碰就疼。”
三嫂压着嗓子:“我昨儿就说让你去镇上看看,你偏不听。这都多少年了,你这腰一累就犯病,老这么硬扛着哪行啊?”
“看一回得花多少钱?你当那是大风刮来的?我明天把那台车修完,能挣个一百多块,够买好几天的菜了。”
三嫂没接话,过了一歇,又说:“那你趴好,我给你揉揉……”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三嫂低低的声音,“海子,你说你那腰,是不是当年供晓儿上学的时候落下的?”
三哥“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那时候在砖厂搬砖,一天八毛钱,我干了整两年,晚上回来腰疼得躺不下。爹跟我说,等晓儿念出来就好了,我就咬着牙……后来晓儿考上大学那阵,砖厂倒了,我才回来种地的。娘那会子还念叨,说我要是不回来,兴许就在县里安了家。”
三嫂沉默了一会儿:“这话你从来没跟晓儿提过。”
“跟她说这个干啥?她是妹妹,我供她读书是应当应分的,又不是跟她讨功劳。”三哥的声音停了停,又接着说,“我当初那事情,爹是知道的。爹走那年,赔偿金下来八万块钱,大哥说拿去给二哥家盖房,说回头有了钱再分给我的。我说行,都是自家兄弟。结果呢?房子盖起来了,钱的事儿,他们一个子儿不提了,我提了一回,大哥回我一句,说那些钱给爹办丧事花了不少,剩下的都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了。”
三嫂声音提了提:“八万块钱,办个丧事能花多少?他这话你也信?”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都是一家人,你还能去跟他打官司?撕破那个脸,往后还怎么走动?”三哥咳了几声,声音哑哑的,“我这腰,疼得厉害的时候,也想过要去找大哥说道说道,可后来又想,算了,爹刚走,妈还在,家里不能乱。我要是跟大哥闹起来,最难做的是妈。”
屋里安静了片刻,三嫂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人,心太软了。你不替自己想,也该替咱这个家想想。你看你那衣服,穿了多少年了,领子都磨破了,我说给你买件新的,你总说等等。等什么呢?等到你那腰彻底不能干活了再买?”
“省点钱,给小满买点零食也行,孩子难得回来一回。”
三嫂不说话了,过了一小会儿,我听见她声音有点发颤:“海子,你这腰,明儿要是好不了,那台车就修不了,修不了就白跑一趟。你还是去看看吧……”
“行了行了,我自己的腰我自己心里有数。睡吧,明儿一早还得上坟呢。”三哥说着,又咳了两声。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门框边儿,浑身发抖。夜风吹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而我竟不知道自己是冻的还是惊的。
八万块钱。大哥拿去给二哥盖了房,回头一句“糊涂账”就打发了三哥。三哥为了供我上学,在砖厂搬了两年的砖,落下这腰伤,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那一年我考上大学,他到车站送我,递给我一个旧布包,里头是一卷零票,两块的、五块的,卷得整整齐齐,说“晓儿,好好念,家里你不用操心”。我当时只顾着哭,竟没想过那些零票是他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
我站在院子里,月光白花花的,照在枣树上,照在我光着的脚背上。我想推门进去跟三哥说句话,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转身,轻手轻脚回到偏屋。周明醒着,见我进来,低声问:“怎么了?”
我坐回炕沿上,没有说话,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周明坐起身,伸手过来摸我的脸,指头触到一片湿,顿时清醒了,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别哭,慢慢说。”
我抽了口气,把方才听到的话一句一句讲给他听。讲到三哥说“跟她说这个干啥”,我嗓子哽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周明沉默着听完了,伸手把我揽过去,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嗓音闷闷的:“原来你三哥……为这个家掏了这么多。”
我伏在他肩膀上,咬着嘴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周明,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我这书是哥用腰换来的。他在砖厂搬了两年砖,落下病根儿,这些年一句没抱怨过。我大哥拿着爹的赔偿金做了人情,回头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三嫂说,明天那车要是修不了就白跑一趟。他家连修车那一天的功夫都耗不起,可他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想着去计较。”
周明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擦了把脸上的泪,看着窗台上那盏月光照着的旧搪瓷缸子,又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小满,慢慢地还是坚决地说:“我三哥这份心,我不能装不知道。哥不跟大哥计较,我不能看着哥一直委屈下去。”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的主意却比月光照着的路面还亮堂,“我手里的钱,膘着也是膘着,给该给的人。”
周明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声音很稳:“行。你做什么,我陪你做。”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了。我躺在炕上,听着三哥那屋里传来的几声闷咳,攥着周明的手,一夜无眠。
第十一章 第五天,弟弟林涛回来了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合眼。三哥的咳嗽声隔着土墙传过来,一声一声落在我心上,像铁钉钉进木板里。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了一会儿,再睁眼,窗台上已经白晃晃的了。小满还在炕角睡着,一条小腿不老实地蹬在被子外面。周明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已经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正蹲在屋檐下拧着手上的水珠。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三嫂已经在院里了,端着半盆玉米面,正往鸡食槽里倒水。她回头看见我,笑得跟昨夜里一样温和:“晓儿起来了?锅里热着棒碴粥,你三哥一早出去了,那台车人家催得急,他赶早去修。”
我应了一声,心里发紧,他那腰……三嫂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又说:“我给他贴了两贴膏药才走的,他说不碍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三嫂弯着腰喂鸡的背影,嘴里泛着说不出的酸涩。一个人扛着日子过了这么多年,愣是把日子过成了习惯。
晌午刚过,村口传来一阵突突的响声。我抬头望去,一辆进村的旧面包停在巷口,车门一开,跳下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背着个灰扑扑的双肩包,穿了件看不出原色的薄夹克,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一层短青的胡茬。我定睛一看,心头一跳,是林涛。
他站在院门口,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咧嘴就笑,露出一口白牙:“姐!你总算回来了!”
我迎上去,五年没见,他长高了不少,那会儿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眉眼里有了大人的样子了。“你几点动身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早上六点的大巴,倒了三趟车呢。”他把包往地上一放,探头往屋里看,“小满呢?我这外甥女呢?我可给她带了东西。”
他从包里摸出两包软糖和一个小布娃娃,加起来也没多少钱的东西,可他揣了一路。我眼眶发热,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满,你舅舅来了。”
小满噔噔噔跑出来,有点认生地仰着脑袋看他。林涛蹲下去,把糖递到她面前:“叫舅舅,舅舅给你剥一颗。”
小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奶声奶气地喊了声:“舅舅。”
林涛乐得眼睛都弯了:“哎,好孩子,比你妈小时候长得俊。”他伸手揉了揉小满的头发,又抬头看我,笑意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姐,你瘦了。”
我别过脸,没接话。
周明从屋里出来,迎上前把林涛的包接过去:“涛子,累了吧?进屋歇会儿。”
林涛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转身就递给门口路过的一个邻家叔伯,笑着打招呼:“叔,抽烟。我叔伯这几年身体还硬朗吧?”
“硬朗硬朗……你是老林家的涛子?都长这么大了。”那叔伯接过烟,上下打量他,“在省城干啥呢?”
“给人打工呗,混口饭吃,挣不着几个钱。”林涛笑着挠挠头,“这不,爹的忌日嘛,回来给爹上炷香。”
“好好好,回来就好。”
等那叔伯走远了,我看了林涛一眼,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装穷了?”
林涛的笑容顿了顿,换上一副自嘲的神色:“姐,我不是装穷,我是真没钱。省城那酒吧看着热闹,老板进出开着一台一台的好车,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几年我端盘子、调酒,一个月挣那点工资,除去房租和吃穿,真是攒不下几个钱。”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像是确认周围没人,又压低嗓子:“姐,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手里头有没有钱?”
我正要开口,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皮鞋磕碰路面的声音。人还没进门呢,声音先到了:“哎哟,这不是涛子吗?省城的大老板回来了?”
赵丽穿着一件新买的呢子外套,围巾裹到下巴颏,迈着步子走进院子,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笑意。她上上下下把林涛打量了一遍,掩着嘴笑道:“涛子,你这行头可不够风光啊。你们老林家,大哥开五金店,二哥跑大车,你三哥修摩托,你姐嘛……”她故意留了半句,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没接茬。
林涛却先开了口,脸上带着笑,语气却软中带硬:“二嫂,你就别拿我打趣了。我在城里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还不够你家小辉一半辅导费呢。你要是指着我发烟,那我这烟可发不起。”
赵丽扬了扬眉毛,话锋一转:“涛子,你可知道你姐回来这几天住在哪儿?住你三哥家呢。连个正经洗澡的地方都没有,村里人见了都问,说她是不是在外面过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林涛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他站直了身子,不紧不慢地把烟塞回兜里:“二嫂,我姐穷也是我姐。她住我三哥家,那是我三哥有情义有担当。一家人该帮的时候伸手,该让的时候让,这才是家里人该干的事。”
赵丽被他顶得脸上一僵,嘴硬道:“哟,我说什么了?我不就是心疼你姐嘛……”
“二嫂要真心疼,那我替我姐领你的情。”林涛打断她,语气还是平静的,“别的就不用多说了。”
赵丽站了一会儿,看看我,又看看林涛,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把围巾拢了拢,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林涛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姐,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那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五年前他还是个遇事只会低着头躲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能站在别人前头替我挡话了。
林涛往院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压得更低:“姐,刚才我问你那话,是认真的。我这几年攒了点儿,还差三万多块钱,想在省城支个烧烤摊子。你看你那边……方不方便?”
我沉默了一瞬。他赶紧又补了一句:“姐,你要是手头紧就算了,我再攒两年也行,不着急。”
我望着他,想起五年前他离家去省城那天,穿着件旧棉袄,兜里只有三十块钱。那时候我跟周明刚结婚,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他愣是没开口问我要过一分钱。如今他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洗旧的衣裳,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问我有没有钱。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钱的事好说,你先别急,过两天我再跟你细说。”
林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随即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不放心:“姐,你可别逞强……”
“我不逞强。”我笑了笑,“你姐我落了难,还没到这地步。”
正说着,院外响起了摩托车突突的声响。三哥骑着那辆破摩托回来了,车座上绑着个铁零件,看见林涛,脸上露出意外的笑:“涛子?你也回来了?”
林涛几步
第十二章 忌日饭桌上的爆发
父亲忌日这天,天还没亮透,三嫂就起了床,在灶间忙活了好一阵,煮了一锅白米粥,又蒸了几个馒头,还炒了一碟子咸菜鸡蛋。她知道我们今天要去大哥家吃饭,怕我们空着肚子过去受气,非要我们先垫垫底。
“嫂子,你不用这么麻烦。”我看着她在灶台前忙得额头冒汗,心里过意不去。
三嫂用围裙擦擦手,笑了笑:“不麻烦,多吃两口,到时候有得闹腾呢,肚子里没食可扛不住。”
三哥从里屋出来,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蓝布外套,头发也用水抿了抿,像是要去办什么大事。他看了我一眼,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抽出一张五十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张二十的,塞进我手里:“拿着,到大哥家别空着手,买点水果提过去。”
我看着那七十块钱,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心里跟泡在醋里似的,酸得厉害。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这点钱全贴着给妹妹花。我没推,接过来了。我知道,我要是不接,他会难受。
到了大哥家,院子里已经摆了张圆桌,桌上放着几盘凉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还有一盘大虾。那大虾是冻的,个头不小,摆得整整齐齐。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响,李翠嫂子在里面忙活着。大哥林强穿了件皮夹克,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进来,扫了一眼我手里提的水果袋子,嘴角动了动,没说啥,只挥挥手:“进来坐吧,马上开饭。”
妈坐在堂屋的沙发上,穿着一件黑底碎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门,她没起身,只说了句:“来了?”
“嗯,妈。”我走过去,把手里一个红包递给她,“这是三千块钱,给爸烧纸用的。”
我话还没说完,大哥就凑了过来,眼睛盯着那个红包,嘴里啧了一声:“三千?爸走五年了,你这个当闺女的,头一回正儿八经回来办祭,就给三千块钱?”
他语气不重,但那话扎得人生疼。李翠嫂子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正赶上这句话,也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如今城里随便吃顿饭都得好几百,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
我还没开口,林涛先皱眉了:“大哥,大嫂,话不能这么说。我姐虽然回来少,但她心意在这儿搁着。三千块钱给爸烧纸,怎么算少?爸活着的时候,最疼的就是我姐,他老人家要是天上有灵,不在乎钱的数目,在乎的是那份心。”
大哥被弟弟呛了一句,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我说什么了?我不就是觉得……”他说到一半,看见二嫂赵丽在旁边站着,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又咽了回去,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算了算了,先吃饭。”
屋里也没人再接话,一张圆桌,七吃八坐地凑了一桌。桌上菜不少,大虾、烧鱼、炖鸡、红烧肉摆得满满当当。说实话,这顿饭比我们这五天的伙食加在一起都丰盛。三嫂家的日子什么样,桌子上的菜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三哥每天修摩托,手上全是机油印子,舍不得吃一口肉,这桌菜放在那儿,花花绿绿的,看着刺眼。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小满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给周明,自己没怎么动。妈坐在主位上,夹了两口菜,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爸走了五年了,这家里啊,是越来越散了。今天是他的忌日,一家人好不容易坐齐了,都少说两句吧。”
她这话像是劝和,可我心里那口气越憋越胀。我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妈,我问你一句话。”
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闪烁了一下:“啥话?”
“当年爸的赔偿金,到底是谁经手的?一共多少钱?花到哪儿去了?”
我这话一出口,桌上的筷子声齐刷刷停了。大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林晓你什么意思?爸走了这么多年,你现在翻这个旧账?”
二哥林军低着头,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索性放下筷子,不说话。二嫂赵丽的眼神在我和大哥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的笑容收了,嘴巴动了动,没出声。李翠嫂子端着半碗米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被定住了。
妈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一圈,落在地上。她嘴唇抖了几下,声音发颤:“你……你这话啥意思?人都走了五年了,你这是回来算账的?”
我看着妈的脸,看着大哥涨红的脸,看着二哥低下去的头,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五年了,我嫁出去五年,头一回回娘家。他们问我挣了多少钱,问我的穿戴是真是假,问我回来带了什么礼物,唯独没有人问过我——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远嫁他乡,婆家待你怎么样?孩子一年年大了,日子紧不紧张?
我爸走的时候,我还怀着小满,三个哥哥没有一个人跟我说,爸最后的时刻是我姐从外省打电话告诉我的。等我赶回来,爸的骨灰已经下葬了。五年来,没有人主动跟我提过那笔赔偿金的事,我也从没问过。可现在站在这个饭桌前,我眼前浮现的却是三哥卧室里床头那条破得起毛边的毛巾被,是三哥家厨房柜子里那半瓶舍不得扔的落灰酱油,是三嫂蹲在院坝里洗衣服时露出的一截打好几个补丁的内衣肩带。
那八万块钱,哪怕只分给三哥三分之一,他家的日子也不至于过成那样。
“我没想算账。”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咬着牙让它稳下来,“我就是想知道。爸的赔偿金,大哥经手的八万块,到底去哪儿了。这钱要是正经花了,花在哪儿了,说清楚了,往后我不再提一个字。要是没说清楚,那我今天当着咱全家的面,把话撂在这儿,这笔账,我得替他老人家要回来。”
静。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大哥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想说狠话,张了张嘴,硬是没憋出一个字。二哥一直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二嫂赵丽的目光躲躲闪闪,扯了一下二哥的袖子,二哥挣开她的手,没抬头。
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眶里渐渐泛起一层水光,她的手突然一拍桌子,声音尖厉得吓了我一跳:“日子没法过了!你这回来了就是搅家的!你爸要是还活着,看着你们兄妹这个样子,他能闭得上眼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她伸手抹了一把,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抹掉似的。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明拎着两壶散装白酒,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服,头发有些乱,脸色平静。他先把酒放在桌上,扫了一圈满桌人的脸色,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搁在桌面上。
“妈,大哥,二哥,李翠嫂子,赵丽嫂子,”他一开口,声音不重,但清清楚楚,“这顿饭吃到这个份上,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和晓儿结婚五年,快六年了。晓儿说要回来,我说行,她让我穿旧衣裳开旧车,让我别跟任何人说实话,我也听了。她不是要试探你们,她就是想看看——她五年没回来,这个家还有没有人拿她当家里人。”
他指着那张银行卡:“这卡里有二十万,是我们的积蓄,不多,但也够用。我别的不想说,就说一句——这些年我们不是没钱,是在看你们谁是真心。”
桌上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枣树上的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我看着周明,他没看我,视线平平静静地落在对面大哥那张涨红的脸上。大哥眼神躲了两下,喉结又滚了一滚,嘴唇翕动了几回,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眼眶里有两股热流在打转,但是没掉下来。窗外,天色正午,阳光铺满院子,枣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歪歪斜斜的,像一道分界线。
第十三章 真相揭穿后的安静
周明的话音落下去,饭桌上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银行卡上,泛着一层刺眼的光。
大哥林强先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碗筷被震得叮当乱响,半碟咸菜差点翻到地上。他的脸从刚才的涨红一下子变成铁青,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周明:“你,你什么意思?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骗我们?穿一身破衣裳,开一辆破车回来,装穷装可怜,回来看我们笑话是不?”
他伸手冲着周明指了一下,又转向我:“林晓,你可真行,出去五年,学的本事就是回来折腾自己家里人了?我们是你哥,不是你的仇人!”
李翠嫂子赶紧站起来拉他胳膊,嘴里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被大哥一把甩开。
二嫂赵丽也放下了筷子,嘴角挤出一丝冷笑,像是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晓儿,嫂子说句不中听的,你这事办得可真不怎么地道。你有钱你直说有钱,没钱也没人瞧不起你,非要装模作样地穿那身破棉袄,开那辆四面漏风的破面包车,进门一个劲儿地说自己穷。你这不是摆明了要试大家吗?试出来了,你心里舒坦了,感情呢?一家人的感情,就这么被你试没了。你这心计,嫂子是真佩服。”
她的话音带着一股子阴阳劲儿,嘴角的笑意又添了两分,像是觉得自己这翻话说得格外漂亮。
我攥着筷子的手指发紧,指节泛白。一股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一样顶上来,堵在胸口。我想开口,嗓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想说我不是要试探谁,我只是想知道这家里还有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我只是想确认我回来一趟到底是不是多余的——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我侧过头看了周明一眼。他没有争辩,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我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低声说:“走吧。”
我拉他起身,椅子往后一退,发出粗糙的木磨声。小满正在桌子底下蹲着摆弄她捡来的几颗小石子,抬头看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去哪?”
我说:“妈妈带你回家。”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眼眶一热,连忙偏过头去。
我不该回来的。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不该带着周明和小满跑这一趟。千里迢迢开了一天一夜的车,穿旧衣服,拎着廉价的点心,住进三哥家那间漏风的小屋,就为了搞清楚——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置。答案已经摆在那张饭桌上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还没迈出两步,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都别吵了。”
那声音不重,甚至有些沙哑,像是常年抽烟落下的毛病,可它一响起来,满屋子的声音都跟着停了。
我脚步顿住,回头去看。
三哥从桌前站起了身。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看大哥,也没看二嫂,目光平平地落在我身上,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晓儿是我妹妹。不管她有钱没钱,这个事变不了。她要是大方,那是她的品性;她要是穷,那也一样是我妹妹。我认她。”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顿,像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起来。
屋里没人接话。大哥的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被李翠嫂子拽了一把,到底没再出声。二嫂赵丽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也低下了头,手不安地搓着桌沿。
三哥却像没在意这些,低着头,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来——一个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棕色皮革钱包,边角磨得发白,表面的漆皮脱落了大半,像一片片起皱的干树皮。他低着头,用粗糙的指头慢慢把钱包翻开,从里层抽出一张照片来。
那照片很小,边角微微卷起,颜色泛着岁月的黄。他拿着那张照片,往前递了递,像是要递给我看。
我走过去,隔着两步的距离,看见了那张照片——是二十多年前的合影。照片上的三哥大概十一二岁,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他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肩膀微微弓着,身后是一个扎着两条小辫、脸蛋圆圆的小姑娘,穿着碎花裙子,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小姑娘手里攥着一颗青枣,正往嘴里塞。
那个小姑娘是我。
我记得那张照片。我记得那年夏天的枣树,记得院子里的蝉鸣,记得我爸拎着那台老旧的蝴蝶牌相机,站在对面喊:“看这儿,都笑一笑。”三哥那时候不爱笑,是爸说“林海你再绷着脸就不给你吃枣了”,他才勉强咧了一下嘴,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里一股热意猛地涌上来。
三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手指轻轻在照片边角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抚过一段被他保存了很多年的旧时光。他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满桌子的人说的:“我供她上学的时候,没想过要她还。”
这句话落下来,比刚才任何一声呵斥都重。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大哥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上,喉结滚了两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二哥一直垂着头,肩背微微塌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脊梁。二嫂赵丽的手也停了,悄悄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别过脸去,没再看任何人。
妈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三哥还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照片,低着头,目光落在那片泛黄的旧光阴上。他像是没打算再说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松开周明的手,两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三哥的胳膊,额头抵在他那件磨得起毛边的外套肩膀上,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我喊了一声“哥”,嗓子就哑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三哥的胳膊僵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那只空闲的左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掌心粗糙却温暖。
“行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都当妈的人了,还哭鼻子。”
我没抬头,眼泪把他肩头那片布料洇湿了一片。
窗外,正午的日头挂在枣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烧水壶还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那些声音很轻,却像是挤满了整个房间。
第十四章 大哥二哥低下了头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连小满都乖乖地靠在我腿边,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妈妈坐在炕沿边上,眼泪流了满脸,她也没抬手去擦,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她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蒸汽全都散尽了,她才终于开口。
“是我偏心。”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五个孩子,我偏了大的,疼了小的,唯独对老三,我亏了心。他当年……当年说要去县城上班,那个工作多好啊。他爹托了多少人,求了多少情,才给他寻下来的。都定好了,过了年就去。可后来你考上高中,学费拿不出来,是你三哥自己说的,他不去了,让晓儿去念。”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扭头去看三哥。三哥还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旧照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轻轻抿了抿,声音随意得很:“妈,说这些干啥,都过去多少年了。”
“过去多少年了,我记着呢。”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低了下去,“你当时才多大?才十七。十七岁的娃娃,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念书,你扛着行李卷从县城回来,跟你爹说你不去了,你想在家种地。你爹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起来,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去学校给你妹妹把学费交了。”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我只记得那年开学,学费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有了着落。我只记得三哥在家干活了,没再去县城。后来我问过他几次,他说县城的活儿累,不如在家自在。我就信了。
我信了十几年。
妈妈还在说:“后来你妹妹上大学,学费不够。你三哥大冬天的去镇上给人修摩托,手上全是冻疮,裂的口子跟小孩嘴似的,一个个往外渗血。他攒了一个冬天的钱,一分没留,全塞给你妹妹当路费了。还有那年……”她声音一颤,没有再说下去。
三哥终于出声了,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妈,行了。大过年的,别翻这些旧账了。”
“这不是旧账。”妈妈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这是良心账。压在我心里多少年了,今天再不翻,怕这辈子都没机会翻了。”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大哥:“老大,你爹的赔偿金是八万块。你跟我说,你拿去周转,过阵子就还。后来我问你,你说那钱给老二盖房用了,回头让老二还我。我又问老二,老二说钱给你了,让我找你。你们俩就这么互相推了五年,我一分钱没见着。”
大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妈,那钱不是……那不是都花了嘛。”
“花了多少?还剩多少?”妈妈盯着他,目光一瞬不瞬,“你别跟我说全赔了。你五金店这几年生意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去年你给翠儿娘家兄弟买了个新三轮车,花了六千多,有没有这事?”
大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是……那是翠儿她娘家人……”
“我没问你那是谁。”妈妈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骨头,“我问你,你爹拿命换回来的那八万块钱,还剩多少?”
大哥不说话了。大嫂李翠在旁边坐不住了,扯着嗓子接了一句:“妈,那钱当年是真赔进去了。店里的货款压了一批,又赶上小子上学,花钱的地方多的是。我们也不是不认,是真没有啊。”
她话没说完,周明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温和,像是拉家常一样:“嫂子,既然钱赔了,那爸的坟我们想迁走。”
屋里骤然一静。
周明看着我,又看看大哥,语气平淡:“晓儿这些年一直惦记着爸,想给爸寻个好地方。要是大哥手头紧,这钱就不用你们出了,我们自己拿。”
大哥愣住了,好几秒没反应过来。等他想明白“迁坟”两个字的分量,脸刷地一下白了,噌地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好的迁什么坟?爹在那埋了五年了,入土为安,哪有再挖出来的道理!”
周明还是那副温吞吞的语气:“大哥,我也没说现在迁。就是爸的事,我们不能总麻烦你。上次爹坟头塌了一块,晓儿听说了,难受了好几天。她是闺女,想给爹修个像样的坟,这不算过分吧?”
大哥嘴张了张,像是想反驳,却一句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话里的意思。爸的坟头塌了,没人修;爸的赔偿金,没人认。要是他真拿不出这笔钱,迁坟的事传出去,全村人都会戳他的脊梁骨——爹的赔偿金揣在自己兜里,连给爹修个坟都不肯,最后被闺女把坟迁走了。这个名声背下来,他这辈子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我……我也没说不拿……”大哥的底气泄了大半,声音低下去,“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想想办法。”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二哥抬起了头。他一直坐在靠墙角的位置,几乎没怎么出声,这会儿脸上火烧似的红,嘴唇抖了半天,才吐出一句:“那个……欠三哥的两万块钱彩礼钱……我……”
他顿住了,低下头,声音闷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的:“我承认,那钱是我借的。当时说好一年还,拖了……拖了快六年了。老三从来没跟我要过,我知道他是顾着兄弟情分。是我……是我不地道。”
三嫂刘秀芬坐在灶台边上,听到这句话,眼圈微微红了一下,嘴唇轻轻抿了抿,没说话。三哥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行了,家里过日子都不容易。还不上就还不上,我也没差那口饭吃。”
“你得要。”妈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砸在地上,“老三,你不能总是不吭声。你越不吭声,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这些年你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累,他们谁看见过?你腰上那个伤,不就是那年给老二家扛麦子落下的?”
二哥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妈妈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大哥和二哥,声音抖得厉害:“我七十岁的人了。我没多大本事,没给你们攒下什么家业。我就剩这一句老实话——你们两个今天不认这个账,就当没我这个妈。你们走吧。爱去哪儿去哪儿。我就当自己只生了三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直直地钉进屋子里。
大嫂李翠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几回,终于扯了一把大哥的袖子:“……老林,钱的事,你……你想想办法吧。”
大哥垂着头,握在膝盖上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他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哑着嗓子说:“……行。给我半个月,我凑四万。该给老三的钱,我一分不会少。”
二哥也抬起头来,声音干涩:“彩礼钱,我也还。一分都还。连本带息,我都还。”
屋里又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灶台上的水壶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火,余温在空气里慢慢散着。
三哥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张旧照片,看了大哥和二哥很久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多年的委屈都咽了下去,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他没说话,把照片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那破旧的钱包里,收进裤兜,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站着了。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
第十五章 三哥,这是你应得的
我坐在饭桌前,手心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腹压着卡面的边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碗里的面已经坨了,挑不起来,可我一口也没吃进去。大哥答应凑钱的事,二哥低头认错的声音,妈妈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地转。
三哥还在给我碗里添菜,夹了一块鸡腿放进我碗里:“别愣着,快吃。小满都吃了两碗了。”
小满正坐在三嫂怀里,嘴里含着一块鸡肉,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三嫂拿手帕给她擦嘴,眉眼弯弯的:“这孩子不挑食,好养活。”
我放下筷子,把手心里的卡放到桌上,推到三哥跟前。
三哥愣了一下:“干啥?”
“哥,这卡里有二十万。”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可喉咙还是发紧,“当年你为了供我上学,把县城那份工作让了出去。要不是你,我连高中都读不完,更别说考大学,去城里上班。这笔钱……是我给你补的。你收着。”
三哥看了一眼那张卡,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把卡推回来:“晓儿,你这是做什么?我是你哥,供妹妹上学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还钱的道理?你赶紧收起来,拿回去。”
“这不是还钱。”我说,“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我领了,钱你拿回去。”三哥的口气重了一些,连脸上的笑都收了起来,“你跟周明在城里过日子,到处都要用钱。小满还小,往后上学花费多着呢。你们留着给孩子花。我跟你嫂子在家,种点地,修修摩托,不愁吃喝。”
“哥——”
“别说了。”他摆了摆手,不容商量,“把卡收好。再推来推去,我要生气了。”
我看着他那张风霜磨出来的脸,额头刻着深纹,两鬓夹了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就是穿着这身衣服,蹲在院子里修了十几年摩托;就是这双手,不时地往我卡里打过钱,不论我多大年纪,在他眼里始终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妹。
“你不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我说着,腿一软,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去。
地板冰凉,砖缝里渗着潮气,膝盖磕下去,疼得我眼睛一下热了。我抬起头看着三哥,眼泪终于没有兜住,顺着脸颊砸下来:“哥,你听我说。你供我念书那年,你才十九岁。十九岁的人,本来该去县城上班挣钱,娶个好姑娘,过好日子。可你为了我,留下种地、修车,腰上落了病根,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记着,没敢忘。你是我哥,我可以不提,但我不能不知道。这二十万,你收下,我心里才能踏实。”
三哥站在我面前,嘴唇抖了两下,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不说话,伸手拉我胳膊:“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干啥……秀芬,快拉她起来。”
三嫂跑过来扶我,她自己眼眶也湿了,声音带着哭腔:“晓儿,你快起来,地上凉。你哥他……他这么多年,最惦记的就是你。他常说你一个人嫁那么远,也没个娘家帮衬,心里头惦记得很。你要是这样跪着,他心里该多难受……”
我没起来,转了个方向,对着三嫂:“嫂子,你也要收下。我哥腰不好,这些年都是你操持这个家。我知道你们苦,你们从来没跟我叫过苦。我有时候想起你们,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三嫂蹲下来抱着我,两个人哭成了一团。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妈妈坐在旁边,拿袖子一个劲儿擦眼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周明把小满交给三嫂,走过来蹲在我身边,一手扶着我,一手捡起那张卡,对三哥说:“三哥,这钱你务必拿着。晓儿跟我说过,当年要不是你,她早就辍学出去打工了。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娶了晓儿,她就是我一辈子的责任。她妹妹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我们家现在不缺这二十万,你要是不收,晓儿回去真会一直惦记着,我不忍心看她那样。”
三哥沉默了很久,粗糙的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嗓子沙哑得像磨砂纸:“你们这是……这是……好,我收,我收。”他说着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供你念书。晓儿,你争气。哥这辈子……值了。”
三嫂把卡攥在手里,又递给我:“晓儿,要不我们把钱……留给你妈养老?”
妈妈立刻摆手:“我说了,我不操这个心。晓儿刚不是说,要给我买什么养老保险?那就够我用了。这个钱,你们留着,盖个新房子,把日子过好。老三,你听妈的话,收下。你该得这个钱。你比谁都该得。”
三哥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手里的卡,最终点了点头,没再推让。他把卡递给了三嫂:“秀芬,去……去锁柜子里。”
三嫂应了一声,红着眼眶出了屋。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那块压了十来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角。
周明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我回握了一下。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媳妇儿,你做得对。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回来,咱们年年回来住几天。”
我吸了一下鼻子,没忍住笑了:“说话算话。”
“算话。”他认认真真地点头,“比我的年终奖都真。”
我又哭又笑,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屋子里那层沉甸甸的闷气,像是慢慢散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起床的时候,三哥已经蹲在院子里修摩托车了。一个老乡的摩托车打不着火,他正拧着螺丝,满手机油。看见我出来,他咧嘴一笑:“醒了?锅里有粥,还有你嫂子刚烙的饼。”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哥,腰疼没好,少干点。”
“这点活儿,”他摆摆手,“不碍事。你别操心我,去看妈吧。她今天念叨你好几回了。”
我点点头,起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三哥拧着螺丝,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对了,今年咱家枣树结得可好了。我给你晒了干枣,走的时候带上。小满爱吃甜的。”
我嘴角一弯,眼眶又热了:“好。”
院子里的老枣树正迎着晨风,叶子沙沙地响。阳光穿过枝丫,在那个弯腰修车的男人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第十六章 回家的路(结局)
从三哥家出来,我直接去了大哥家看妈妈。
妈妈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大儿子给她的一把旧蒲扇,却没有摇。听见我的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清是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故意板起脸来:“你这孩子,怎么不声不响就来了?也不捎个信。”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膝盖前,伸手给她理了理鬓角的白头发:“妈,我今天下午就要走了。”
妈妈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捡起来:“这么快?”
我点点头:“周明公司那边假请到后天,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小满也得回去准备上幼儿园的事了。”
妈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她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
“嗯。”我伸手握住她那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的手比五年前瘦了许多,青筋浮在手背上,像老枯的树枝。
沉默了好一阵子,妈妈忽然开口说:“晓儿,你昨天说,要给我买那个什么……养老保险,是不是真的?”
我点点头:“真的。回去就办,办好了把单子寄给你。以后你每个月能领钱,手头宽裕些。”
妈妈低下头,拿蒲扇扇了两下,声音低低的:“我不要你们的钱。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妈不是完全不懂你对我的心。以前的事,是妈做得不对。你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寻思了很多,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在想,要是当年我没有那么糊涂,你是不是也不会受这些年委屈。”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地上。我看见一滴水落在她脚背上,她赶紧拿蒲扇挡了挡。
我没有接话,只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妈妈伸手摸着我的头发,指尖微微发抖。
中午饭是三嫂做的,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又炒了几个菜。三哥请了大哥二哥两家人都来,说是给林晓一家饯行。
大哥林强坐在桌子边,闷头吃了几口菜,忽然从兜里掏出三千块钱,往我面前一推:“晓儿,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哥又说:“以前的事,哥做得浑。这钱……当是补你那年的学费。你别嫌少,哥现在也不宽裕,先把该还的还你一部分。”
大嫂李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破天荒地没吭声,反而瞪了大嫂一眼:“你别蹬我,该说的得说。我这当哥的,不能一辈子在妹妹面前抬不起头。”
二哥林军也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两万,是我欠老三的彩礼钱。当年老三成亲,说好我周转一下,后来我起了歪心思,一直赖着没还。我前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寻思着老三在家里苦了这么些年,这钱再不还,我都没脸来吃饭。”他说完,看了看二嫂赵丽,赵丽撇了撇嘴,但也没拦。
三哥连连摆手:“二哥,你拿回去,我不急用……”
“你拿着。”二哥一梗脖子,“你再推,我可真抹不开面了。”
三哥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信封拿过来,攥在手里,干涩地笑了笑:“那……好。这钱我收着,给秀芬娘家弟弟娶媳妇用。”
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妈妈坐在上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哑着嗓子说:“这就对了。都不是外人,一家人掰扯什么对错?日子往前看。”
小满坐在三嫂身边,用勺子在碗里舀着炖烂的鸡肉,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三舅妈,我可以把鸡腿带回家吗?”
三嫂笑着给她擦嘴:“带,舅妈给你留了一个,走的时候拿锡纸包好。”
“谢谢三舅妈。”小满歪着脑袋,又转头对周明说,“爸爸,三舅妈做的鸡腿最好吃了,我以后还想吃。”
周明揉揉她的头顶:“以后咱们年年都来。”
下午两点多,太阳不再那么毒,我把东西往那辆旧面包车上搬。
三嫂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晓儿,等等!这是晒好的干枣,还有我给你妈买的那个药膏,她说膝盖疼,我用山上的艾草熬的,管用。还有一袋小米,自家种的,比城里的好。”
我打开车门,一样一样塞进去,嘴里说:“嫂子,你别装了,车都要装不下了。”
三嫂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嘿嘿一笑:“穷家富路嘛。你们在城里开销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周明把最后一箱东西放好,关上后备箱门,对三哥说:“三哥,那辆面包车,我开回去之后洗干净,托人还给朋友。”
三哥拍拍他肩膀:“行。回头那朋友要是说你什么,你就说是我借的,让他骂我来。”
“不会的。你朋友人很好,听说我们要回老家办事,二话不说就把车借了。”
三哥笑了笑,又蹲下来捏捏小满的脸蛋:“小满,回去要听话,好好吃饭,长高个儿。”
“嗯!”小满用力点点头,又伸出小手,“三舅舅,你抱抱我。”
三哥弯腰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他站直的时候,扶了一下后腰,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我走过去,低声说:“哥,你腰又疼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摆摆手,岔开话题,“行了,走吧。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县城了。”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大哥二哥站在台阶上,妈妈却一直没有从屋里出来。
我望了望屋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妈呢?”
大嫂说:“她说不出门送了,怕自己哭。”
我心里一紧,说:“我去看看。”
走进屋,妈妈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手里摩挲着一个旧手帕包。我没叫她,先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那是我爹当年的遗像,黑白照片用红布擦了又擦。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眶红红的:“不是说好了三点走?你磨蹭个啥。”
我蹲到她面前:“妈,我走了。过阵子我寄养老保险的单子回来,你收好。”
妈妈点头,又指了指炕上的一个小包袱:“这个,你带回去。里面是我攒了几年的绣花鞋垫,给你、周明、小满一人一双。你爹在的时候,说他闺女嫁人那天,想送一对鸳鸯鞋垫的……没赶上。”
我抱着那个包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句话说不出来。
“走吧。”她伸手推推我,“别让老三他们等着。路上稳稳地开。”
我点点头,把那包袱贴在胸口,转身出了门,不敢回头。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三嫂站在大门边使劲挥着手:“路上注意安全啊!到家记得打个电话!”
三哥站在她旁边,腰杆挺得直直的,手也挥着:“到了报平安!明年枣子熟了,我还给你们留着!”
小满从车窗探出头去,奶甜的声音拖得长长的:“三舅舅再见——三舅妈再见——”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哥和三嫂还站在原地,身影渐渐变小。而在更远处的大哥家门口,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扶着院墙站在那里——是妈妈,她到底还是出来了。
我鼻子一酸,不敢再看,赶紧把视线转回前方。
车里安安静静的。小满靠在三嫂给的干枣袋子上睡着了,小手攥着一颗红枣。周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过了一阵子,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今年过年,咱们再回来。”
我被他握着的手微微发抖,使劲点了点头:“以后每年都回来。”
“嗯。”他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把年假攒着,咱们回来住久一点。”
我转头望向窗外,田野一块一块地往后退,远处村子的轮廓缩成了蓝天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离开家那天,也是这条路,我当时赌气发誓再也不回来。
现在车子还是沿着这条路走,方向相反,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温热热的。
周明打开车载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轻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小满翻了个身,梦呓般嘟囔了一句:“三舅舅家的枣,真甜……”
周明笑了,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笑了,把三嫂塞给我的那袋干枣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整袋故乡的阳光。
车子驶上省道,村庄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可我心里清楚,离家的路越来越远,回家的路,却越来越近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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