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婆婆张秀兰说要请我吃饭。
我下班到家,桌上摆了好几道菜。清蒸鱼、红烧排骨、蒜蓉生菜,都是我爱吃的。我心里还纳闷,今天什么日子?
李强也早早回来了。他平时七点半才到家,那天六点就坐在沙发上。
李伟也在。他很少来家里吃饭,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
我觉得不对劲,但还是洗了手坐下。
婆婆给我夹了块排骨,笑眯眯地说:“丽丽,你跟小强结婚五年了,这个家你也是知道的,妈对你不薄吧?”
我点点头。
“那我就直说了。”她放下筷子,“你看小伟,今年二十八了,好不容易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姑娘怀孕了,急着结婚。要结婚就得有房子,你那个陪嫁房,不如先过户给小伟住。”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那房子在城东,离他们单位近,上班方便。”婆婆继续说,“你现在住这儿也挺好的,三居室够用了。你们小两口,又不是没地方住。”
我看向李强。
他也看着我,又低头扒饭。
“妈,”我说,“那是我哥给我买的陪嫁房。”
“我知道是你哥买的。”婆婆语气还是温和的,“可你也姓赵,你哥还能亏待你不成?你给小伟住,又不是卖给外人。”
“我是可以让他住,”我说,“但过户不行。”
婆婆脸色沉下来。
李伟在对面玩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丽丽,”婆婆的声音变了调,“你嫁到我们李家,就是你李家的人。你的房子不就是李家的吗?这个家有我一个做主的吧?”
“妈,房子是我娘家的。”
“你娘家?你娘家不就是李家吗?”
李强扒完一碗饭,把碗搁在桌上。
“强子,你说句话。”婆婆看向他。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着他。
“妈,”他说,“听您的,明天我们就去办离婚。”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
“你说什么?”
“丽丽,”他不敢看我,“我妈说得对,小伟要结婚了,咱不能看着不管。你那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那是我的陪嫁房。”
“我知道,”他说,“可咱们是夫妻,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我说不出话。
婆婆在一边说:“你看,强子都这么说了。你要是不同意,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伟站起身,说了句“我出去买包烟”,走了。
客厅里剩我们三个。
我盯着李强,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不舍。
他低着头,看着空碗。
“你是认真的?”我问。
他嗯了一声。
“为了房子,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他终于抬头看我,“丽丽,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但你那个房子,你非要留着干嘛?”
我说不出话。
婆婆又开口了:“丽丽,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你把房子过户给小伟,咱们该咋过咋过。以后小伟有了孩子,还得管你叫伯母呢。”
“他叫我伯母跟房子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这么犟呢?”
我突然不想说话了。
三十二岁,结婚五年,孩子四岁。
我以为这个家再怎么样,也是有感情的。
现在看来,感情值不了一套房。
我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好了”,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到婆婆在客厅说:“你看看她那样,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李强说:“妈,您别生气,我去说她。”
“你管得了她?你要是管得了,她能这么横?”
他们说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听不清。
我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摆着结婚照,我和李强笑得那么开心。
五年了。
变的是什么呢?
也许从来就没变过,只是我一直在骗自己。
01
那套房子是三年前买的。
我哥赵刚做建材生意,那几年行情好,赚了一些钱。我结婚的时候他问我要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要。
他摇头笑了笑。
后来他就带我去看房。城东那片新开发的楼盘,他指着一套三居室说:“这个给你当陪嫁。”
我当时吓得不轻。九十多平的房子,首付好几十万。
我说哥你别这样。
他说:“我就你这一个妹妹,你嫁出去,我心里空落落的。给你套房子,以后你跟人吵架了,也有个地方去。”
我当时眼睛就红了。
“那贷款怎么办?”
“你别管,我有打算。”他拍拍我的肩,“这房子你放心住,别的不用操心。”
我一直以为他全款买的。
他生意好,赚得多,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为了这套房子背上贷款。
过户的时候,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拿着红本回家,李强看了说:“你哥真大方。”
我说是啊。
后来有几次去哥家吃饭,我看他接电话脸色不太好。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之后眉头皱着。
我问是不是生意不好,他说没事,让我别瞎操心。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他给我倒了杯茶,“家里有我呢。”
我没多想。
那时候李强升了主管,日子刚有点起色。李伟整天晃荡,今天送外卖明天干保安,没个正经工作。婆婆嘴上骂他不争气,但每次他没钱了,还是掏钱给他。
有几次婆婆拐弯抹角地提房子。
“你们那个三居室,一家三口住那么宽敞干嘛。”
我说住着挺好的。
她说:“小伟要是能有套房子就好了,也不指望你们帮。”
我不接话。
她就天天在李强耳边念叨。
李强跟说我说过一次,说要不让小伟搬过去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不行。
他没再坚持,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觉得我小气。
后来李伟谈了女朋友,住在外面。婆婆说租房子不安稳,不如回去住。
我说那房子是给我当陪嫁的,不是给他们家当周转房的。
婆婆的脸当场就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李强抱着孩子说:“丽丽,你那个房子,咱要不先让小伟住一段?”
“他住多久?”
“结完婚找到工作就走。”
“他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
李强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舍不得为难他妈,也舍不得为难他弟弟。但他舍得为难我。
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转的时候,我正坐在娘家客厅里。
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看电视。我哥坐在我边上,看我不说话,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不信。
“跟李强吵架了?”
“没有。”
“他那个人,你要是不说狠话,他不知道疼。”我哥说,“妈管得宽,以后你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
我点点头。
“哥,”我想了想,“那个房子,你当初是全款买的吗?”
他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
“贷款买了一些,不过我还能应付。”他摆摆手,“你别担心,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贷款?”
“呃,就是当初周转不开,贷了一点。现在也还得差不多了。”他说得很随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哥,你生意还好吧?”
“还行,就是最近有点,”他顿了顿,“没事,你别想太多。”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
他站起来说走吧。
我跟着他走,心里不太踏实。
他说的“贷款”,到底是贷了多少。但我也没继续问,想着他既然说应付得了,应该问题不大。
可我没想到,房子的问题,会变成那座压垮我的山。
02
第二天我开车去找我哥。
他公司在城北,租了个小写字楼,底下是仓库,上面是办公室。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看到我进来,他匆匆说了两句就挂了。
“你怎么来了?”他靠在椅子上,脸上有些疲惫。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房子贷款到底还有多少。”
他愣了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告诉我。”
“还有三十多万吧。”他说,“不过快还完了,你别担心。”
“你每个月还多少?”
“两万左右。”
我心里一紧。
他一个月才赚多少?前几年生意好还行,现在建材市场竞争激烈,利润薄得很。
“哥,你有难处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他笑了,“你一个上班族,一个月几千块钱,我跟你说有用吗?”
“那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他站起身,“妹妹,你放心,这个房子你哥买得起,也还得起。你只要好好住着就行。”
“可那是你给我买的房子,不是给我添负担的。”
“你好好住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我鼻子发酸。
“哥,”我说,“李强他妈,想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小叔子。”
他脸色一变。
“凭什么?”
“说小叔子要结婚,没房子。”
“李强怎么说?”
“他让他妈做主。”
我哥冷笑了两声。
“你回去告诉李强,敢打这套房子的主意,我跟他没完。”
“哥,”
“赵丽,你听我的。”他认真看着我,“这个房子你谁也甭给,谁都不能动。你一个女人,结婚受了委屈,还有娘家人撑着。要是连房子都没了,你在这个家还能挺直腰杆说话?”
我点点头。
他送我到楼下,又说了一遍:“你记住了,房子不能动。”
我上车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
从反光镜里看他,他点了根烟,站在那里,表情看不清楚。
回到家,婆婆和李伟都在。
李强坐在沙发上,好像在等我。
“赵丽,你过来一下。”他说。
我换鞋进了客厅。
“我妈说了,伟伟那个事,你得考虑考虑。”
婆婆在边上插嘴:“丽丽,妈不是强迫你。但你想想,小伟是你老公的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结不了婚吧?”
我看着她。
“阿姨,房子是我哥给我买的。”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你嫁到我们李家,就得为这个家着想。”
“我想过了,”我说,“他可以住,但不能过户。”
“住?住到什么时候?”李伟终于说话了,“嫂子,我女朋友怀孕了,人家说了,没房子就不结婚。我一个男的,总不能让孩子生出来没地方住吧?”
“我结婚的时候也没房子。”
“那你现在不是有了吗?”
“那是我的。”
李伟看了他妈一眼。
婆婆叹了口气,对着李强说:“强子,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老婆不帮你弟弟,以后你弟弟混得好,跟你也没关系。”
李强站起身,拉着我进了卧室。
关上门,他低声说:“丽丽,你就帮帮我吧。”
“我怎么帮你?把房子给他?”
“也不是给他,就是过个户,以后他有钱了,再还给你。”
“他什么时候有钱?他二十八了,工作换了几十个,有一分存款吗?”
李强被我噎住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他抓了抓头发,“我妈天天念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你就让她念。”
“你怎么这么绝情?”
“我绝情?”我看着他,“是你想把我唯一的后路断了,说我绝情?”
他想说什么,忍住了。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小伟,没事,你妈帮你办。大不了就让你哥离婚,到时候房子还是要分一半的,咱们拿到钱再买一套小的,够你们住了。”
李伟说:“妈,没那么容易吧?”
“怎么不容易?房子是婚后财产,离婚了肯定要分。你哥又没签字,到时候法院判,说不定比过户强。”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来。
李强在卧室里脸色也变了。
他打开门走出去:“妈,您少说两句。”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婆婆嗓门更大,“你们看看,我儿子娶了个什么老婆,一张床都不肯给娘家弟弟睡。”
我站在卧室门口。
李强背对着我,垂着头。
李伟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婆婆叉着腰,一脸正气。
我突然想笑。
这就是我过了五年的家。
它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它只是李强的家,李伟的家,张秀兰的家。
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零件。
命真好。
我想起我哥的话。
你记住了,房子不能动。
这句话,我记下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吵吵嚷嚷的。
拉开窗帘一看,心凉了半截。婆婆张秀兰带着李伟站在楼下,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姑娘,肚子已经显怀了。那姑娘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李伟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户口本之类的证件复印件。
我正犹豫要不要开门,门铃就响了。急促的、不间断的响,像催命符。
“赵丽!开门!”婆婆的声音尖锐得能穿透楼板,“你出来跟邻居们说说,你怎么忍心看着你小叔子没房子结婚?”
我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婆婆拽着那姑娘挤进屋,李伟跟在后面。邻居王阿姨站在走廊里探头探脑,婆婆干脆没关门,故意让声音传出去。
“你看看,这是小伟女朋友小莉,怀孕五个月了。”婆婆把那姑娘推到沙发上坐下,“人家家里说了,没房子就别想结婚。你让小伟怎么办?”
小莉低着头不说话,手一直摸着肚子。
李伟在旁边站着,表情无所谓,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嫂子,你就帮帮忙。”他说得轻飘飘的,“反正你跟我哥有地方住,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盯着他:“这房子是我哥买的,贷款还没还完呢。”
“那你让你哥还呗,先把房子过户给我。”李伟理所当然道,“你哥不是有钱嘛。”
我冷笑:“李伟,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自己没手没脚挣房子?”
婆婆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说什么?你嫁到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你的房子就是李家的!你一个小辈凭什么霸着房子不放?”
邻居们的议论声从门口传进来,嗡嗡的,像苍蝇。
王阿姨小声说了句,“这房子确实是她娘家的陪嫁吧?要过户给小叔子不太合适。”
婆婆立刻转向门口:“王姐,你不知道,她嫁到我们李家五年了,这房子是婚后买的,按理说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儿子心善,才一直没跟她计较!”
我牙齿咬紧了,手臂上的汗毛都立起来。
“妈。”李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婆婆看见他,底气更足了:“强子,你来得正好!你媳妇不肯把房子过户给你弟弟,你说怎么办?”
李强没看我,也没看他妈,就站在原地,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这事儿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婆婆拍着茶几,“小莉肚子都这么大了!再不结婚,人家家里要闹的!你是不是要看着你弟弟打光棍?”
李强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我见过,每次他妈妈施压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逃避的、愧疚的、同时也有些责怪我的眼神。
“赵丽。”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软得几乎没有力气,“要不你就先……把房子过户给小伟?”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婆婆和李伟走了,小莉也跟着走了,走之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门关上,邻居散了。
李强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塞满了,烟灰落在地上他也不扫。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声音很平静。
“我能有什么意思?”他把烟头摁灭,“我妈天天吵,小伟女朋友家也在闹,我夹在中间我容易吗?”
“所以你就要把房子给他们?”
“我没说给!”他突然提高音量,“我只是说先过户!等小伟结婚稳定了再说!”
“等稳定了还过得回来吗?”
他沉默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李强,我们结婚五年了。你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什么时候想过我的感受?”
“我怎么没想过?”他烦躁地抓头发,“我不是也跟你商量了吗?”
“商量?”我笑了,“你是让你妈带着人上门来逼我,这叫商量?”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有个女邻居坐在花坛边喂孩子吃饭,勺子递过去,孩子张嘴接着,画面温馨又刺眼。
我转过身说:“要是房子真过不去,你妈说要离婚,你也同意?”
李强猛地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终他说:“你别听我妈瞎说,她那就是气话。”
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没把握。
晚上我躺在床上,李强侧身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这套房,哥哥当初买下来的时候,我多高兴啊。三室两厅,光线好,小区绿化也好,隔壁就是幼儿园,走路五分钟就到。我以为自己终于在这个城里有家了,真真正正的家。
可现在我才知道,房子是房子,家是家,这是两回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妹,房子最近没什么事吧?”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没事。”
我不想让哥哥担心。他最近生意不好,每次打电话声音都很疲惫,上次我去他公司,他连午饭都没顾上吃,一个人对着账本皱眉。
房子到底有没有贷款、还剩多少,哥哥从不说透。他总说“你别管,自己有就行了”。
可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我打开手机银行,算了一下。如果是全款买的房子,哥哥当初哪来那么多钱?他的建材生意是这几年才做大的,五年前根本没这个实力。
如果是贷款买的,那每个月要还多少钱?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喝水。
客厅里黑漆漆的,我摸到水壶,冰凉的水灌进喉咙,从胸口一直凉到胃里。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着茶几上一个文件袋。是白天李伟带来的,里面大概装着他们准备办过户的材料吧。
我没打开,也不用打开。
我知道,明天婆婆还会来,后天也会来。直到我把房子交出去,或者,直到她儿子真的跟我离婚。
回到卧室,李强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侧躺着。
我躺下,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04
三天后,婆婆又来了一趟。
这次没带李伟和小莉,自己来的。进门第一句话:“你想好了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想好什么?”
“过户的事。”婆婆脱了鞋,直接坐到我对面,“赵丽,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嫁到李家五年,我给你带孩子,我给你做饭,我哪点对不起你?”
她眼眶有点红了,声音也软下来:“小伟是我儿子,你让他在外面打光棍,我当妈的能不管吗?”
我看着她,想起这五年来,她带孩子确实出力。孩子发烧,她连夜跑医院,孩子上幼儿园,她天天接送。可是她对我的好,永远都是有附加条件的。
“你看看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是医院的B超单,上面写着“单活胎,约5个月”。
“小莉家里说了,要是没房子,就打掉孩子。”婆婆声音哽咽,“赵丽,那可是条命啊!”
我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你就当做好事,行不行?房子过户给小伟,你以后还是我儿媳妇,咱们还是一家人。”婆婆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你要是不放心,让强子给你写个保证书,以后房子还你。”
我盯着那张B超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妈,这房子是我哥买的。”
“你哥不是你亲哥吗?他难道要看着你离婚?”
“我哥……”
“你哥现在生意不好,你以为我不知道?”婆婆提高了声音,“他去借钱你要是不知道,我告诉你,他那些账迟早压死他!”
我心里一惊:“谁跟你说我哥生意不好?”
“你别管谁说的。”婆婆松开我的手,“反正你要知道,这房子的贷款,你哥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银行收房,你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如现在就过户给小伟,好歹还落个人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哥哥从来没跟我提过生意不好的事。
但他最近确实越来越疲惫,电话也越来越少。上次去找他,他办公桌上堆满了借条和账单。
“赵丽,你听妈一句劝。”婆婆语气软下来,“你把房子给小伟,以后你跟强子好好过日子,妈不亏待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灰尘。
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精明,那么算计,一眼能看到底。
“妈,你让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小伟的婚期都定了,下个月就要办!”
“那也得等我跟我哥商量。”
婆婆脸色一沉:“你跟你哥商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哥现在什么情况?他要是有钱,还用得着求你?”
我没说话。
婆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话:“这事你自己掂量,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门啪的一声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一直发抖。
晚上李强回来,进门就闻到烟味。他换了鞋,坐到我旁边,不说话。
“你妈今天来了。”我说。
“我知道。”
“她告诉我,房子的贷款我哥撑不住了。”
李强没接话,只是抽烟。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转过头看着他,“我说过我怀疑房子有贷款,你没当回事。”
他终于抬起头:“那能怎么办?房子过户给你弟弟?那不是我弟弟?”
“所以呢?”我盯着他,“所以你就支持你妈,让我把房子交出去?”
李强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翻出房产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死死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在纸页上摩挲。这是我的名字,这是我的房子,凭什么要给别人?
婆婆说的那些话,像锥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扎进我心里。
“房子贷款你哥撑不住了……银行收房,你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如现在过户给小伟,落个人情……”
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婆婆为什么这么清楚我哥的情况?她跟谁打听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哥哥打电话,手在屏幕上停住了。
哥哥要是知道了,会更担心吧。他现在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可如果不打电话,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李强跟单位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在厨房给孩子热牛奶,他走进来:“赵丽,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咱们……”他停了一下,“把房子过户给小伟吧。”
我端着牛奶瓶的手停住了。热气往上冒,糊了我一脸。
“你说什么?”
“我说,把房子给小伟。”李强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妈说得对,小伟的事要紧。咱们……”
“咱们什么?”我把牛奶瓶重重放在台面上,“李强,你脑子进水了?”
他低下头:“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我冷笑,“你说得轻巧。这是房子!是你媳妇唯一的房子!你说给就给了?”
“那有什么办法!”李强突然吼起来,“我妈天天逼我!小伟天天闹!你是不是要我死才甘心!”
我愣住了。
他吼完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手抱着头。
“我累了,赵丽。”他闷声说,“我真的累了。我在这中间夹了五年了,我受不了了。”
我蹲在他面前:“那你想怎样?”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
“赵丽,咱们离婚吧。”
空气像是凝固了。
“妈说,你要是不同意过户,就让我跟你离婚。”他喃喃道,“我想了一晚上,离吧。”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是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上面的条款很简单:孩子归我,房子归我,但要求房子必须用于“家庭内部解决”,说白了,就是让我把房子过户给李伟之后才能拿到离婚证。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发抖,嘴角却浮出一丝冷笑。
“这是你写的?”
“是我妈找律师写的。”他不敢看我。
“你妈找律师写的?”我重复他的话,声音很轻,“李强,你这是真要跟我离婚啊?”
他不说话。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过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行。”
李强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离就离。”我把笔放下,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水,“明天就去民政局。
05
民政局门口,阳光刺眼。
婆婆和李伟已经等在那儿了,小莉没来。婆婆看见我们,小跑过来,拉住李强的胳膊:“强子,想好了?”
“嗯。”李强低着头。
婆婆又转向我,脸上堆着笑:“赵丽,妈不是逼你,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没看她,直接走进了大厅。
填表、排队、盖章,前后不到半小时。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看材料,看看我,又看看李强,犹豫了一下:“你们想清楚了吗?孩子还小……”
“想清楚了。”我声音平静。
李强在一旁没说话。
盖章的声音很小,啪的一声,婚姻关系就解除了。
我拿着离婚证走出大厅,阳光晃得眼睛发疼。
婆婆跟在后面,脸上难掩得意,但嘴上还是客气着:“赵丽啊,房子的事……”
“我会办。”我打断她。
李伟在旁边笑了:“谢谢嫂子。”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我翻了翻手机,给哥哥打电话。
响了三声,没人接。又响了三声,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哥哥从来没有不接我电话的时候。
我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
“哥?”
“嗯。”声音很疲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哥,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忙。”他咳了两声,“房子的事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哥,我跟李强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离了?”
“离了。”
“房子呢?”他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房子转出去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还没。”
“别转!”哥哥突然吼了一声,把我吓了一跳,“妹妹,千万别把房子转出去!那房子有贷款!剩下的贷款还差三十多万,银行马上要收房了!”
我的手一下子抖起来:“哥,你说什么?”
“我没跟你说实话。”哥哥声音低哑,“房子是贷款买的,首付我付了,剩下的每个月还两万。最近生意不好,我撑不住了,已经断供三个月了。银行发了催缴函,说要是再还不上,下个月就收回。”
“那你还让我守住房子?”
“我是想让你有个自己的地方住!谁知道你非要离婚!”哥哥声音哽咽了,“妹妹,是哥害了你。”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指冰凉。
二手房、房产证、银行催缴函,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挂了电话,走进卧室,打开柜子,翻出房产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死死盯着它,手一直在抖。
婆婆的话在耳边回响:“你把这房子给小伟,好歹还落个人情。”
李强的声音也在耳边:“离吧。”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婆婆,你们以为抢到了金山,抢到了宝贝。
可你们哪里知道,这买的是火山。
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烧得你们皮开肉绽的火山。
我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手机响了,是李强发来的消息:“房子的事,明天来办过户?”
我没回,只是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明天?好啊,明天正好看戏。
06
手机重重砸进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李强的消息搁在那儿,“明天来办过户”。
我没回,也不想回。
脑子里只剩下哥哥刚才那几句话,像放电影一样来回转:房贷断供三个月,银行下月收房,还差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这房子的灯,是五年前买的,挑了一个星期才定下来,李强说我眼光好,选什么都好看。
现在他眼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只有他弟弟的婚事,和他妈的脸色。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抱枕里,没哭。哭不出来,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但眼泪一滴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抬起来看,是李强第二条消息:“妈说,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到房产交易中心,身份证带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就把手机扔了,不想再多看一眼。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白线。
房子是九十平,三室两厅。当初搬进来的时候,客厅空荡荡的,我跟李强一起挑家具,他说沙发要买浅色的,我说你抽烟容易弄脏,最后还是买了深灰色的。茶几是他选的,电视柜是我挑的,餐桌是他妈非让买的那种带玻璃面的,说好擦。
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
每一样东西,现在看来都像个笑话。
我摸了摸沙发的扶手,布面的,手感粗糙。这个沙发上,李强抱着孩子看动画片,孩子咯咯笑着往上爬,他一把搂住,跟着一起笑。那个画面,我以为是一辈子的事。
可一辈子这种事,经不起婆婆和小叔子两个人折腾。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起了,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今天要去的地方是交易中心,但不是去过户的。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冷。
九点,房产交易中心门口,李强一家三口已经等在那儿了。婆婆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文件袋,脸上写着“志在必得”四个字。李伟跟在后面,穿着件新衬衫,头发也梳了,像是要去参加婚礼。
李强站在一边,低着头抽烟,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看见我过来,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
婆婆倒是嘴快:“来了?材料都带齐了吧?身份证、房产证、结婚证……哦对,你已经离婚了,用不着结婚证了。”
我懒得搭理她,直接往里走。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都空着。填表的地方排着两个人,我站在后面等着。
李伟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嫂子,谢谢啊。回头请您吃饭。”
我看着他,嘴角勾了一下:“不用谢,你好好住就行。”
“那肯定的!”他笑得心花怒放。
婆婆在旁边接话:“赵丽啊,以后这房子跟你就没关系了,你别多想。”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妈,您放心,我不会多想。”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配合,脸上反而有些不自在。
轮到我了,我把材料递进去。办事员是个中年人,戴着副眼镜,扫了一眼材料,抬头看我:“这个房子是贷款买的?”
“嗯。”
“贷款人是你哥?”
“对。”
办事员低头看了看,又抬头:“贷款还有三十一万二千六没还,您这房子要过户的话,得先还清贷款,或者让接收方继承贷款。您这边跟接收方商量妥了吗?”
他没看我,是对着李伟说的。
李伟脸上的笑僵住了。
婆婆也听见了,快步走过来:“你说什么?还有贷款?”
“对啊。”办事员推了推眼镜,“贷款人叫赵刚,是房主的哥哥。贷款余额三十一万二千六,目前状态是逾期三个月,银行已经纳入待执行范围了。”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她转头看我:“赵丽!你骗我?”
我站在那儿,脸上笑都没笑:“妈,我什么时候骗您了?这房子是我哥买的,贷款是我哥还的。您也没问过,我总不能上赶着告诉您吧?”
“你!”婆婆气得嘴唇发抖,“你明知道有贷款,你还答应过户!”
“我答应了吗?”我把材料从他面前收了回来,语气淡淡的,“我刚才可是什么都没签。”
办事员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低头忙自己的事了。
李伟急了,抓住我的胳膊:“嫂子,你这是耍我呢?”
“谁耍谁呀?”我甩开他的手,看着他年轻的脸,“李伟,这房子的贷款每个月两万,银行下个月就要收房。你要是不信,自己打电话去银行查。”
李伟的脸彻底白了,他转头看婆婆:“妈,这怎么回事?”
婆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哆嗦着,扶着旁边的柱子,站都站不稳了。
李强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震惊,又像是愤怒,最后只化成两个字:“赵丽。”
“嗯?”我回头看他,声音很平静,“怎么了?你不是也支持过户吗?现在房子不用过户了,你有意见?”
他没说话。
我从办事员手里拿回房产证,装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大厅里的阳光照着我背,身后是婆婆的叫骂声和李伟的质问声,乱糟糟的一团。
出了门,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哥哥发了条消息:“哥,银行给时间吗?我跟那边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先补三个月。”
哥哥很快回过来两个字:“可以。”
我松了一口气,收起手机,看了看天。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可头顶上偏偏是大太阳,明亮得刺眼。
我走下台阶,走进人群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身后那栋楼里,婆婆正对着办事员喊:“你们凭什么不办?房产证是她自己的,她签了字就能过户了!”
办事员的声音不急不缓:“女士,这套房子有贷款,抵押登记还没解,我们要先跟银行核实……”
我没回头,也不想回头听下去了。
07
催贷电话是在星期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收拾柜子里的杂物,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公式化地报出银行名称,问我是不是赵刚的妹妹。他说已经联系不上赵刚本人,房子的贷款逾期三个月,如果再不还款,下个月就走法拍程序。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空空的。哥哥的手机一直关机,发微信也不回。我翻出他的号码,又拨了一遍,还是提示已关机。
晚上七点多,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赵刚。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蜡黄,眼睛周围一圈青黑。我打开门,他进来就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哥,银行来电话了。”我声音很轻。
他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我知道。早上给我打过了。”
“怎么办?”
“我想想办法。”他说着话,眼睛却没看我。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酸。哥哥比我大四岁,从小护着我,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他送我房子的时候,说的是“你安心住着,贷款的事哥哥有打算”。那时候他生意做得好,说话底气足。可现在,那底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光了。
“要不我把房子卖了,把贷款还上。”
赵刚摇头:“卖不了。房子已经过户给他们了,我打听过,现在房子在你婆婆他们名下,你没权处置。”
我愣住了。是啊,离婚那天,我在交易中心签了字,递了那些材料。虽然当时被李伟的女朋友闹开了,可流程还是走了。房子已经属于李伟了。
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
“那怎么办?”
赵刚熄了烟,站起来:“我明天去找人借钱,先把这月的还上。后面的……再说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妹,这事你别掺和了。你离了婚,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心里憋得难受。
隔天早上,我还在睡觉,手机又响了。
是婆婆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张秀兰”三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丽丽啊,你能不能来一趟?”婆婆的声音不对劲,带着哭腔,“出事了,你来看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松:“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在家里,就咱家,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她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以前住的地方,现在是李伟和他女朋友住着。他们叫我回去干什么?
我还是去了。
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窗帘换了,大红色,喜庆得很。
敲门,婆婆开的门。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一看见我就拽着我的胳膊往屋里拉:“你可算来了,丽丽,你可得帮帮我们。”
客厅里,李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茶几上乱七八糟地摆着外卖盒子、啤酒罐。
“怎么了?”我站在客厅中间。
婆婆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是银行的催贷通知单,上面白纸黑字印着“贷款逾期”几个字,还有金额,三十一万多。
“我不知道这房子有贷款啊!”婆婆声音尖起来,“你哥当初不是说是全款买的吗?怎么写着贷款?还欠这么多钱?”
我接过那张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痛快。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这房子有贷款。”我看着她,“说过不止一次。”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脸红起来:“你……你不是说就剩一点儿吗?”
“我没说。我说的是有贷款,你自己不愿意听。”
李伟从沙发上站起来:“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嫂子,现在是这么回事,房子现在在我名下,银行贷款得还,你也跑不了。既然离婚的时候你没还贷款,那这钱你出一半。”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李伟,你搞清楚,这房子是你妈逼着我给你的,贷款也是我哥贷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婆婆拉住李伟,转向我,换了一张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丽丽,妈求你,你帮帮我们。你哥有办法还贷款,你们是亲兄妹,你让他先还上。这不也是你自己的房子吗,好歹你也住了那么久……”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突然很平静。
“张姨,我们现在没关系了。”我叫了她一声张姨,“你儿媳妇不是我,是小莉。”
婆婆的脸色白了。
“还有,”我继续说,“我哥的钱是他自己的,他愿意出首付是疼我。但现在房子是你们家的,贷款自然也该你们还。”
李伟骂了一句脏话,踢了一脚茶几,外卖盒子撒了一地:“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当初你为啥不告诉我们有贷款?骗我们签了字,现在想甩锅?”
“我说过,你们不信。”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而且我不欠你们什么。”
我转身往外走。
婆婆追出来,拉着我的胳膊不松手:“丽丽,你不能这样,我们没钱还,银行说要收房子,我们住哪儿去?小莉还怀着孩子呢……”
我停下来,看着她。
“张姨,你们当初逼我签字的时候,想过我住哪儿吗?”
她愣住了,手松了。
我走下楼,秋天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翻出哥哥的号码,还是打不通。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婆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丽丽,你快来医院,我……我住院了……”
08
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婆婆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手上扎着针,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李伟站在床边,低头玩着手机。李强也在,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动了动嘴,没说话。
“怎么回事?”我问。
李伟头都没抬:“高血压,医生说气急攻心。”
我走过去看着婆婆。她闭着眼,眼角还挂着泪,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护士进来说病人需要休息,让我们留一个人就行。
李伟撂下手机:“我回去了,小莉还一个人在家。”
他走了。
李强站在那儿,来回换脚,最后还是坐下了。
我本来也想走,但不知道怎么的,脚步没动。我坐在李强对面的椅子上,隔着三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推着药车,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李强开口了:“你哥那边……”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
他又沉默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快十点的时候,婆婆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我,眼泪就流出来了:“丽丽,你还在啊。”
我没说话。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李强赶紧去扶。她靠在床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丽丽,妈的命苦啊,一辈子没享过福……”
“张姨,医生说你要休息。”
她摇头:“我睡不着,一想那个贷款我就心口疼。丽丽,你不能不管我们,那房子当初是你哥买的,你也有责任。你让你哥把这钱还上,好不好?”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张姨,我哥前两天来找过我。他也没钱。”
“不可能!”婆婆声音高了,“你哥做生意这么多年,这点钱肯定有!他不就是不想出吗,那是你亲哥哥啊,你们兄妹俩就想看着我死是不是?”
“我哥生意亏了,他现在连自己家都快保不住了。”我说,“他没骗你。”
婆婆盯着我看,眼泪又掉下来:“那怎么办?银行说要收房,我们一家子搬到哪儿去?小莉挺着大肚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我不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背后,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李强一直没抬头。
突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赵刚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胡子拉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到床边,把文件袋往婆婆面前一放。
“张姨,这是房子的贷款合同。”他的声音沙哑,“首付我出的,贷款也是我贷的,每个月还两万。这三个月的钱我实在还不上了。”
婆婆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文件袋,像看着一颗炸弹。
“当初买房的时候,”赵刚继续说,“我跟我妹说,有一套就能住。后来生意亏了,贷款还不上,我没敢跟她说。她离婚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把房子收回来,她说不了,给就给吧。”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以为你们能撑得住。”
李强终于抬起头:“你……你为什么当初不说明白?”
“说了你们还逼她签字吗?”赵刚笑了,笑得很苦,“说了你们还会要这套房子吗?”
婆婆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冰凉。房间里只有护士站的电话声远远传过来。
“张姨,房子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赵刚说,“银行那边我还能拖几天,但也就几天了。你们要是能想办法还钱,房子能保住。要是还不上,别怪我没提醒。”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妹,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里,赵刚靠在墙上,看着我。
“妹,我把这事摊开了。”他说,“不是想害你,是不能让他们再缠着你。”
我点头:“我知道。”
“我明天去上海,有个朋友说能给我介绍点生意。钱的事你别担心,能缓过来。”
“哥……”我的声音哽住了。
他拍拍我的肩:“别哭,离了婚就重新来过。你哥还没倒下呢。”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擦了擦眼睛,回到病房。
婆婆已经不哭了,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李强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丽丽,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五年日子的男人。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些白了。可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我说,“但房子的事,我帮不了你们。”
“我没让你帮。”他的声音很低,“我就是想说,对不起。”
我点点头,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手机响了,是儿子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赵丽妈妈,小宝发烧了,您来园里接一下。”
我挂断电话,快步往外走。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28床家属呢?病人血压又上来了,快叫医生,”
我没有回头。
09
儿子的烧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退了一些,我请了假,在家陪着他。他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辆玩具车。
“妈妈,爸爸呢?”
我心里一紧:“爸爸上班去了。”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把他的小手握在手心里:“小宝,爸爸妈妈分开了,以后不在一起住了。”
他歪着头看我,大概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
“那爸爸是不是也不回来了?”
“他会来看你的。”
他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车,嘴里嘟囔着:“那我住在哪儿?还住那个大房子吗?”
“不住大房子了,住这儿,妈妈租的。等妈妈找到新工作,我们换个大一点的。”
“好吧。”他说着,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给他掖好毯子,坐在旁边看着他。
桌上的手机亮了。李强发来一条消息:“小宝好点没?我在楼下,想见见你。”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的梧桐树下,李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夹克,烟夹在手指间,明灭不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院子里风大,梧桐叶落了一地。他看见我,掐了烟。
“小宝怎么样?”
“退烧了,在睡觉。”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三千块钱,你先拿着。”
我没接。
“拿着吧。”他硬塞到我手里,“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低头看着信封,抬头看他:“不用。我自己能行。”
“丽丽。”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我妈出院了,医生说不能生气。房子的事……银行那边来电话了,说最晚到下个月底。”
我心里一动:“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苦笑:“还能怎么办,想办法凑钱。我跟我妈说了,卖房子还贷,但她说卖了她就活不了了。”
“房子都不保了,还在乎卖不卖?”
他摇头:“她说那房子是她的面子,街坊邻居都知道她儿子娶了媳妇住进了新房子,要是卖了,她抬不起头来。”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婆婆要的不是房子,是那份得意。她赢了儿子、赢了媳妇、赢了房子,可现在,赢得的东西都快没了。
“李强,我帮不了你。”我说,“我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小宝。”
“我知道。我没让你帮。”他顿了顿,“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风又吹过来,我的头发被吹乱,我拢了拢。站了这么一会儿,腿有些凉。
“你回去吧。”我说,“小宝醒了我得上去。”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丽丽,如果当初我没听我妈的……”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李强,你是个好人,就是太听你妈的了。”
他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往楼上走。楼梯间里,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回到家,小宝还在睡。我走到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我倒了一杯,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
下午两点多,门被敲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婆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还是很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丽丽,我来看看小宝。”
“他在睡觉。”
“哦,那我不进去了。”她把水果放在门口,“你让他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我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张姨,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红了:“丽丽,妈求你了。你让你哥把这个月的贷款还上,就一个月。后面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跪这儿不起来。”
说着她真往下蹲。
我赶紧扶住她:“张姨你别这样!”
她抓着我的手:“丽丽,你是好孩子,妈以前做得不对,妈给你道歉。你就看在小宝的面子上,帮帮我们。”
我搀着她,手心里的触感是粗糙的、发硬的。
“张姨,房价现在涨了,你把这房子卖了,能卖八九十万,还了贷款还能剩下几十万。你们拿着这笔钱去租房子,日子还能过。”
“不行!那房子不能卖!”她声音又尖起来,“你知不知道为了这房子我在街坊邻居面前说了多少话!我说我儿子本事大,娶了你这么好的儿媳妇,娘家人还陪嫁了一套房……”
我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张姨,那是你的面子,不是我的。”
她愣在那里。
我继续说:“面子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还贷款。你自己想想吧。”
我弯腰把水果拎起来递给她:“小宝在睡觉,我就不留你了。”
门关上,我靠着门站着,听到她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下了楼。
晚上,小宝醒了,精神好了一些。
我抱着他坐在阳台上,天上的星星零零星星地挂着。
“妈妈,我们明天干什么?”
“明天妈妈带你去公园玩。”
“好啊!”他拍着手笑了,“我要坐旋转木马!”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10
九月的天开始转凉了。
我租的房子在一楼,带着个小院子。儿子喜欢在院子里玩土,我给他买了把塑料铲子。
那天下午,我刚从公司面试回来,在门口看见个人影。
李强靠在墙边,穿着件旧夹克,头发长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丽丽。”他叫我。
我没理他,掏出钥匙开门。
“让我看看儿子,就看一眼。”
“儿子在睡觉。”我说。
“我买了点水果。”他把袋子递过来,“你瘦了,工作找到了吗?”
“不关你事。”
他的眼眶红了,“我知道错了。妈也后悔了,天天在家骂李伟。那个房子……”
“别跟我说房子。”我打断他,“那是你妈和你弟的事。”
“可你是我老婆。”
“前妻。”
我说得很平静。这几个月,该哭的眼泪都哭完了。
李强蹲下来,把头埋进胳膊里。
“我后悔。”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从头到尾都做错了。那天在饭桌上,就不该说那句话。”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院子里有风吹过来,干枯的树叶打着转。
“你走吧。”我说。
“你能不能……”
“不能。”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赵丽,我真的……”
“我跟你说过了,我儿子叫赵念,我给他改了姓。”
“我知道。”李强声音发颤,“你叫我怎样都行,我只想……”
我关上门。
门板在他脸上甩出沉闷的一声响。
儿子醒了,在屋里喊妈妈。
我抱起他,他在我怀里蹭了蹭,“妈妈,谁啊?”
“送快递的。”
“妈妈,我饿了。”
“妈妈给你煮面吃。”
儿子笑起来,两颗小门牙白白的。
厨房里,水开了。我看着水汽升起来,心里出奇地平静。
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站在小区门口。
她瘦了,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以前的旧棉袄。
“赵丽啊。”她拉住我,手很凉,“你帮帮妈。”
“我已经跟你们没关系了。”
“房子,房子没了。”她的眼泪流下来,“银行要收走,伟伟他女朋友也跑了,我和你爸租了个单间……”
“李叔呢?”
“他去伟伟那边住了,我一个人……”
她抹着眼泪,“你说你哥那房子,怎么就有贷款了呢,当初不是说是全款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妈死得早,哥那时候才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他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在工地上搬砖,攒了好几年,才凑够首付。每个月还两万的贷款,他很早就在干了。”
婆婆愣住。
“我从来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看着她,“张阿姨,那是我哥拿命换来的房子。你们非要抢,我就给了你们。现在抢到了,你们又守不住。”
“可我们……”
“我住过桥洞,你儿子住过吗?”
她的脸色白了。
“你别说了……”
“行,我不说了。你走吧。”
我绕过她,往小区里面走。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赵丽,李强他对你还是……”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儿子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把哥哥寄来的明信片拿出来。
哥哥去了上海,说找到个做生意的朋友。他让我安心,说等站稳了,他就回来。
明信片背面是东方明珠。
“妹妹,哥对不住你。那房子欠了三个月贷款,哥没跟你说。”
字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不少。
我眼眶湿了,把明信片收好。
十月中旬,街道上开始有人卖糖炒栗子了。
我找到工作了,在某家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够我们娘俩生活。
那天周末,我带着儿子去超市买菜。
在门口碰见李伟。
他脸上有道疤,头发染成了黄色,穿着件很花哨的皮衣。
“嫂子。”他叫住我。
我没停。
他追上来,“嫂子,你听我说,那房子的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妈天天骂我……”
我抱着儿子往前走。
“嫂子,你能不能跟银行说说,那房子我不要了,给你……”
我停下来,“你跟我说没用。”
“那怎么办,我女朋友都跑了,我没地方住了……”
“那是你的房子。”我说,“你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赵丽!你给妈下套是不是!那房子根本就是个坑,你故意给我们……”
我走得更快了。
儿子搂着我脖子,“妈妈,那个叔叔在骂人。”
“妈妈带你回家。”
“回家好。”儿子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妈妈,我想吃饺子。”
“妈妈给你包。”
“妈妈,我想吃猪肉白菜的。”
“好。”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里剁馅,儿子在旁边玩面团。
门铃响了。
我擦擦手去开门。
赵刚站在门口,黑了许多,瘦了许多,但眼睛里有了光。
“哥?”
“妹子。”他笑了一下,“哥回来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生意做成了?”我问。
“做成了。”他眼里有泪,“妹子,咱搬新家去。”
11
赵刚租了个新房子,两室一厅,比上个小区的房子小点,但够住。
搬进去那天是十一月初。
我带着儿子,赵刚开了辆车来,后座塞满了东西。
“哥,你哪来的钱?”
“借的。”赵刚说,“给老板干了三个月的活,赚了点。先把咱安顿下来。”
李强打了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有一次接到他发来的短信:“丽丽,我跟妈搬出来了,现在住在城南的城中村。房子被银行收走了,李伟也不知道去了哪。”
我看了两眼,删了。
十一月中旬的某个晚上,我在家里收拾行李。
儿子已经睡了,电视机还开着。
赵刚从外面买了宵夜回来,“妹子,你明天去面试吗?”
“后天。”
“那正好,明天咱去看看家具。”
“行。”
电视机里放着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正采访一个家庭问题专家。
她说:“婚姻不是一个人迁就另一个人,而是两个人都愿意往前走。如果只有一个人努力,那就是在拖油瓶里滑水。”
我把手机放下。
儿子翻了个身,梦呓了两句。
赵刚问我,“李强还打电话吗?”
“偶尔。”
“你怎么想?”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有些温暖。
“没怎么想。”我说,“过去了就过去了。”
“那就好。”赵刚吃了一口面,“妹妹,哥以前对不住你。那个房子的事,没跟你说清楚,害你受罪了。”
“你别这么说。”
“我那时候生意出了问题,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谁知道……”
“哥。”我打断他,“那是我婆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赵刚沉默了。
过了两天,我在去菜市场的路上遇见了以前楼下的王姐。
她拉住我,一脸惊讶,“赵丽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听说了吗,你家那个房子……”
“王姐,那房子是我哥的。”
“哦哦,对。我听说银行收走了,你婆婆一家到处借钱租房子住呢。”
我没接话。
“那个李强,上次还来找我,问你住哪。”王姐压低声音,“我没告诉他。”
“谢谢王姐。”
“不客气,你自己带着孩子,要好好过。”
我笑了笑,“会的。”
菜市场里,熙熙攘攘的。我买了些排骨和青菜,想着晚上给儿子炖汤。
在卖豆腐的摊前,碰见了一个人。
李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棉袄,脸上胡子拉碴的,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白菜。
他看见我,愣在原地。
我也愣住。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人挤了我一下。
“丽丽。”他说。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听说你找了工作?”
“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我……我也在打工。工地上的活。”
“嗯。”
沉默。
“念念还好吗?”
“好的很。”我说,“能吃能睡,长高了。”
“那就好。”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是他眼里的泪,还是菜市场顶棚漏下来的水。
“我还欠你一句话。”他说。
“别说了。”
“不,让我说。”他看着我,“我当年该站在你这边。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儿子,好弟弟。但我不配当个好丈夫,好爸爸。”
我没说话。
“我后悔了。”他的声音沙哑,“后悔得不行。”
“那就好。”我说,“至少你会后悔了。”
我提着袋子,绕过他。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赵丽,我们还能从头开始吗?”
我没有回头。
“李强,你回不去,我也回不去。那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可我们还有个孩子……”
“孩子是我的。”我说,“你是个好爸爸吗?”
他沉默了。
“好好活着吧。”我说,“别再找我了。”
我走远了。
背后很安静,只有卖菜的人的吆喝声。
十二月初,我拿到第一份工资。
两千八。
不多,但够交房租和水电了。
赵刚去做了一个大单,回来时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妹子,哥今年过年给你俩买身新衣裳。”
“行。”
儿子在沙发上蹦跶,“舅舅,我也要新衣服!”
“买,给你买两套。”
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
有几个人点赞,有个人评论。
是李强。
“念念长高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对话框删了。
那天下班早,我去接儿子。
幼儿园老师说,“赵念最近活泼了很多,上课也会举手了。”
“是吗?”
“是。”老师说,“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不爱说话,现在开朗多了。”
我蹲下身,抱着儿子。
“妈妈,今天老师夸我了。”儿子小声说。
“夸你什么了?”
“我画了妈妈。”
他拿出画纸,上面是个歪歪扭扭的人,头顶上画了几根毛。
“这是妈妈吗?”
“嗯。妈妈有长头发,还戴眼镜。”
“真好看。”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
“爸爸有自己的事。”我说。
“那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不是的。”我摸摸他的头,“是妈妈和爸爸,决定不住在一起生活了。但是妈妈永远跟念念在一起。”
“好。”儿子抱着我,“妈妈,我们回家吧。”
“回家。”
今年的冬天很冷,但暖气很足。
赵刚从超市买了个小火锅,我们在家里涮羊肉。
热气腾腾,窗户上起了一层雾。
儿子在桌上用筷子搅着花生酱。
赵刚倒了杯啤酒,“妹子,来,走一个。”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哥,谢谢你。”
“说啥谢呢。”赵刚喝了一口,“咱是亲兄妹。”
我看着窗外。
下雪了。
雪很大,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哥,你说人是不是越活越明白?”
“是吧。”赵刚夹起一片肉,“年轻时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有些事不能忍。”
“你说得对。”
我给我妈上了一炷香。
牌位旁边放着她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
“妈。我带着念念,跟哥哥一起过。我们挺好的,你别担心。”
香灰落下来,落到香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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