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月末盘账的时候,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流水,半天没回过神。
我和林晓芸的工资卡加起来,这半年竟然存下了将近四万块钱。
除去每月雷打不动的五千块房贷,家里的伙食费支出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和林晓芸都在省城上班,平时加班多,早饭晚饭基本都在家里解决。
按平时的开销算,每个月水电煤气加买菜,少说也得两千出头。
可这大半年里,家里的伙食费开销总共加起来,还不到五百块。
这全是因为岳母周秀琴住在我们这儿。
岳母今年整六十岁,从县城机械厂退下来,每个月退休金拿三千二百块。
大半年前,林晓芸查出轻微贫血,岳母心疼闺女,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就进了城。
从那一天起,我家厨房的灯,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亮起。
岳母起得极早,天不亮就拉着小拉车去两公里外的早市。
她说早市的菜新鲜,摊贩刚从地里拔下来的小油菜还挂着露水,肉摊上的前腿肉也是刚宰的。
等我和林晓芸七点半揉着眼睛起床,餐桌上永远摆着热腾腾的早点。
有时候是刚出锅的鸡蛋灌饼配现磨豆浆,有时候是熬得米油发亮的小米粥配酱黄瓜。
晚上下班推开门,屋里更是飘着炖排骨或者清蒸鲈鱼的香味。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得齐齐整整,连盛汤的瓷碗边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过意不去,私下里偷偷给岳母微信转了两千块钱。
我备注写得很清楚:妈,这是给您的伙食补贴,您别自己垫钱。
结果不到十分钟,转账就被退了回来。
岳母正在阳台晾衣服,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在卧室补觉的林晓芸。
“伟峰,妈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在县城根本花不完。”
“你们在省城背着房贷,晓芸身子又弱,你们踏实攒钱,妈给你们做口饭算什么贴补。”
不仅如此,岳母还悄悄去物业把我们家欠的半年物业费和水费给结了。
我私下里跟部门的几个男同事抽烟闲聊,提起这事,大家都羡慕得眼睛发红。
他们总抱怨家里老人挑刺、嫌女婿挣得少。
我当时心里满是得意,只觉得林晓芸懂事,岳母周秀琴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老人。
这种安稳舒坦的日子,让我彻底放松了警惕。
直到那天周五下午,我正对着电脑改代码,我亲妈李桂香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电话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我妈叹气的声音。
“伟峰啊,你二姑前两天从省城回去,跟我说你在城里日子过得阔气得很。”
我愣了一下,问她二姑说什么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敲打。
“她说你家天天大鱼大肉,亲家母在城里享清福,倒是你亲妈,在老家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太阳穴一阵发胀。
我耐着性子跟我妈解释,说晓芸身体不好,岳母是过来帮忙搭把手做做饭。
“再说了妈,我每个月不是按时给您打一千五的零花钱吗?您老家还有两间门面收租,日子哪有那么难过。”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语气听着特别讲理,却句句不容拒绝。
“一千五那是你当儿子的心意,妈不是图你那点钱。妈是想儿子了。”
“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明早五点半的慢车,下午两点到省城南站。”
“我也去城里住阵子,帮你们分担分担,免得别人觉得咱们老赵家不心疼孩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连忙问她怎么来得这么急,也不提前商量。
我们这套房子只有七十来平,标准的紧凑小两居。
主卧我和晓芸住,次卧不到十平米,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连落脚的地方都小。
岳母现在就住在次卧里。
我妈要是来了,屋里根本挤不下三个老人。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很温和,主意却拿得很死。
“一家人有什么好商量的,慢车票不能退,我车票都买好了。”
说完,她又在挂断前特意交代了一句。
“伟峰,把你那张绑着副卡的买菜卡准备好。”
“城里的菜贩子精明,妈过来帮你们精打细算掌管后勤,免得家里开销没个底。”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响得刺耳。
晚上下班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半天不知道怎么跟林晓芸开口。
林晓芸刚喝完岳母炖的红枣枸杞乌鸡汤,见我脸色发白,问我单位是不是出事了。
我吞吞吐吐把我妈明天下午要来的事情说了。
林晓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汤勺重重磕在碗沿上。
“两居室怎么睡?你妈来之前为什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岳母正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炒好的芥蓝,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女儿,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我,连忙把盘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晓芸,多大点事,你跟伟峰急什么。”
岳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晓芸的肩膀。
“亲家母大老远从老家来一趟不容易,那是伟峰的亲娘,想看儿子是人之常情。”
“次卧空出来让亲家母睡,我这身子骨硬朗,客厅阳台边上放个折叠床,我睡折叠床就行。”
林晓芸眼眶一下子红了,拉着岳母的手直摇头。
“妈,这房子首付我爸生前也拿了十万块钱,您天天在这儿起早贪黑照顾我们,凭什么让您睡折叠床?”
岳母拍了拍林晓芸的手背,语气很柔和,却不容反驳。
“一家人过日子,别算得那么生分。让亲家母看见我占着好屋子,伟峰在中间怎么做人?”
我站在一旁,看着岳母花白的头发,心里又愧疚又感激。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开着车从省城南站把我妈接回了家。
我妈穿了一件整整齐齐的暗红色毛衣,手里拎着两个老旧的编织袋。
车进地下车库时,她一路都在叹气,念叨着地下车库阴暗费电,城里人住得像鸽子笼。
刚走到我家门前,门一开,林晓芸出于礼貌,弯腰递过去一双早就洗干净的棉拖鞋。
我妈接过鞋,摸了摸鞋底,笑着说了一句:
“晓芸啊,这拖鞋底子太软了,不耐磨,老家集市上十块钱两双的厚底牛筋拖鞋才实在,城里买东西净买些样子货。”
林晓芸站在玄关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接话。
我赶紧拎着编织袋往屋里走,笑着打圆场:“妈,先进来喝口热茶,路上折腾大半天,累坏了吧。”
我妈迈着大步跨进客厅,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当她的视线落在客厅阳台角落那张支开的单人折叠床上时,整个人停住了。
折叠床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蓝白格子床单,旁边放着一个干净的小行李箱。
那是岳母的行李。
岳母正从厨房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菊花枸杞茶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亲家母,路上辛苦了,快坐下喝口温水,润润嗓子。”
我妈没接那杯茶,反而打量着折叠床,眼神有些复杂,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哟,老姐姐,你这大包小包的,在城里住得挺习惯啊。”
“这闺女成家了过小日子,老家老街坊可都在问呢,说你怎么不回县城享清福,在女婿家操心不嫌累啊?”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住了。
那杯热腾腾的菊花茶停在半空中,岳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岳母在县城机械厂干了一辈子,周围邻居谁不说她知书达理、要体面。
这话听着像是家常寒暄,底下却全是“女婿家不是你家”的余音。
岳母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顿,随后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温声笑笑:
“晓芸身子底子弱,我来帮着做做饭。我去厨房看看锅里的汤。”
说完,岳母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妈转过身,推开次卧的门看了一眼。
次卧里,原本属于岳母的随身衣物已经被岳母提前打包收进了柜子底层。
但我妈看到床头柜上岳母放着的老花镜和一本健康杂志,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她顺手把老花镜拿起来,放在次卧门口的玄关柜上,然后把自己带的被褥重重放在床上。
“儿子家就是自己家,亲妈住主客房,天经地义的事。”
我妈一边拍着床单,一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厨房听得清清楚楚。
林晓芸站在主卧门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拉着林晓芸进了主卧,关上门,压低声音苦苦哀求。
“晓芸,我妈那张嘴就是县城老习惯,说话不过脑子,但她没有坏心。”
“算我求你,她刚来第一天,咱们多担待点,别闹得邻里看笑话。”
林晓芸看着我,冷淡地回了一句:
“赵伟峰,她是不是不过脑子,你心里比我清楚。”
那一天的晚饭,气氛客气得让人发慌。
岳母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做了六菜一汤。
她记得我之前随口提过一句,说我妈爱吃羊肉,特意去了清真摊位买了新鲜的手抓羊排。
羊排炖得软烂入味,旁边还配了西红柿炖牛腩、清蒸白鱼、凉拌秋葵。
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围着桌子坐下后,我主动夹了一大块羊排放到我妈碗里。
“妈,尝尝这羊排,岳母炖了一下午呢,肉质特别好。”
我妈拿起筷子夹起来尝了一口,慢慢嚼了嚼,随后轻轻把骨头吐在骨碟里。
“老姐姐费心了,炖得挺烂糊。”
我妈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菜,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养生专家都说了,肉炖得太烂营养都流失了,而且城里买这些大料香精放太多,不如老家原汁原味清炖的健康。”
岳母坐在下首,捧着小半碗米饭,手指微微紧了紧。
“亲家母,我没放什么香精,就搁了点葱姜去腥,加了点枸杞补气血。”
岳母的声音很平稳,但眼神明显有些暗淡。
我妈从随身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整整齐齐的一百块钱,放在了餐桌旁边。
“老姐姐,你大老远买菜做饭辛苦了。咱们赵家不占人便宜,这两百块你拿着,算我今天的伙食钱。”
岳母看着桌上那两百块钱,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这大半年倒贴了两万多块钱买菜,从来没算过一笔账。
现在被我妈拿这两百块钱当面“结账”,摆明了是把她当成外人在打发。
岳母放下碗筷,脸色有些泛白,轻声说了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她起身走进了洗手间。
林晓芸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看着我妈,语气极为生硬:
“妈,这顿饭是我们家请您的,我妈不是外面的钟点工,您用不着掏这钱。”
我妈一脸无辜地看着林晓芸,显得特别通情达理:
“晓芸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还多心了呢?妈这是讲规矩,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妈是不想给你们小两口添负担。”
我赶紧把两百块钱塞回我妈口袋,打着圆场:“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吃吧。”
这顿饭草草收场。
晚上十点多,卫生间里又传来轻微的声音。
我走过去一看,我妈正把自己带的散装洗衣粉倒进洗衣机的抽屉盒里。
岳母站在一旁,轻声提醒:“亲家母,这种滚筒机用散装洗衣粉容易结块堵管子,用液体洗衣液好洗一些。”
我妈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岳母:
“老姐姐,那洗衣液几十块钱一小桶,全是水,洗不干净还费钱。咱们穷苦日子过惯了,散装洗衣粉洗得最透亮,伟峰挣钱不容易,能省一块是一块嘛。”
岳母看了看地上洒出来的洗衣粉末,没有再争辩,默默退回了阳台。
我妈来的第三天,矛盾还是悄无声息地升了级。
周日早上七点,客厅里传来算盘珠子轻微的碰撞声。
我推开门,只见我妈坐在餐桌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从老家带来的老算盘。
桌上摊着我家近半年的水电气账单。
林晓芸从主卧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住了。
“您这是在看什么?”
我妈抬起头,脸上带着长辈关怀的神色,声音压得很平和:
“晓芸啊,伟峰天天加班顾不上家,妈替你们看看开支。”
我妈指着账单上的数字,推了推老花镜。
“一个月电费快两百,燃气费两百多。你们白天都不在家,这水电怎么跑得这么快?”
她转头看了看正在厨房择菜的岳母,语气里带着点若有指责:
“老姐姐,洗菜淘米的水要留着冲厕所,城里水费贵。伟峰背着五千块房贷,咱们当长辈的在家里住着,水龙头开小一点,都是给孩子减负。”
这话听着全是为了儿子,却把岳母说成了一个挥霍无度的累赘。
林晓芸深吸了一口气,几步走到电视柜前,拉出抽屉,拿出了那个厚厚的软皮笔记本。
她把本子放在我妈面前,翻开。
“您看清楚,这是我妈这八个月的记账本。”
林晓芸指着本子上工工整整的钢笔字迹:
“排骨买了几斤、鲈鱼多少钱一条,水电费哪个月交的,每一笔清清楚楚。”
“这大半年两万多块钱伙食费,全是我妈用自己的退休金贴补的,赵伟峰一分钱没出过。”
“我妈没占过您儿子便宜,水龙头开得大,也是为了把买回来的菜洗干净给伟峰吃。”
我妈戴着老花镜翻了翻本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但她很快把本子合上,语气平缓却句句带刺:
“哎呀,老姐姐也是个仔细人,买菜还记这么细的账。”
我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着说:
“不过这自己记的本子,又没有机打发票,谁买菜买肉还能天天记账啊。晓芸,妈不是怀疑什么,妈就是觉得,一家人过日子搞这些账本,倒显得外道了,看着倒像是特意做给别人看的一样。”
厨房里的水龙头水流声突然停了。
岳母站在水槽前,后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晓芸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开口,岳母从厨房走出来,拉住了女儿的手。
“晓芸,去换衣服,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医院值班吗?”
岳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林晓芸能感觉到母亲掌心的冰凉。
当天晚上,家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夕。
岳母做好了晚饭,自己盛了一小碗清汤,坐在折叠床边默默吃完,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
半夜一点半,我因为胃有点隐隐作痛,轻手轻脚起来找胃药。
穿过走廊时,我看到客厅茶几旁边,闪着微弱的手机屏幕光。
我妈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岳母平时买菜用的小布包,正借着光翻看着里面的东西。
阳台推拉门轻轻响了一声。
岳母披着外衣出来倒水,正好撞了个正着。
我妈手里正捏着岳母放在包里的一叠零钱和发票。
四目相对,客厅里一片死寂。
正常人被撞破翻别人包,早就慌了神。
但我妈李桂香神色极快地恢复了自然,她站起身,顺手把布包放在茶几上,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
“老姐姐,你起得正好。”
“我刚才起夜找指甲刀,看见你这包拉链敞着,里面的小票散出来了,我顺手帮你捡捡,免得明早找不到发票核对不上。”
岳母站在阴影里,看着被拉开的包,嘴唇抿得极紧。
岳母没有戳穿她大半夜不开灯、拿着手机找指甲刀的拙劣借口。
她走上前,把自己的小布包拿起来,抱在胸口,声音有些发颤,却极力维持着体面:
“亲家母,我包里除了几张早市的小票和老花镜,没别的东西。以后家里找东西,你直接喊我一声就行,不用半夜自己摸索。”
我妈笑了笑,神色坦然得很:
“行,我这不是怕吵醒你睡觉嘛。早点睡吧,老姐姐。”
我站在主卧门口的阴影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妈做事滴水不漏,话里永远留着回旋的余地,可做出来的事,却像软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把人逼到死角。
我懦弱地退回了房间,再一次选择了装睡。
真正让岳母下定决心的,是第四天下午的一通电话。
周三那天,我因为单位服务器更新,下午四点就回了家。
我刚走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阳台上我妈大着嗓门的说话声。
阳台窗户开着,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喂,他二婶啊,伟峰在城里孝顺得很,非要留我长住。”
我妈站在阳光下,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显摆,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叹息:
“我也想回老家啊,可我不放心伟峰这傻小子。”
“有些当长辈的,自己没儿子依靠,姑娘嫁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嘴上说着是帮忙照顾,实际上不还是图城里医疗好、条件好,指望女婿养老吗?”
“我这个当亲娘的要是不过来看看,这房产证上的名字、家里的积蓄,往后还指不定怎么算呢。”
“我得帮我儿子守好这个家门,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这些话,字字诛心。
岳母当时就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刚刚洗干净的豆角。
岳母一生最大的软肋,就是老伴走得早,膝下只有林晓芸一个独生女。
年轻时在机械厂,不少老封建在背后说她是“绝户”,老了没依靠。
她拼了命工作,把晓芸培养得体面优秀,就是为了争这一口气。
如今,这些最难听的话,被我妈用轻描淡写、看似讲理的语气,当着她的面说得干干净净。
我推开门走进去的那一刻,正好看见岳母脸上的神情。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哭闹。
她只是慢慢把手里的豆角放在塑料盆里,抽出一张纸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然后,她解下了围裙。
那条围裙她洗得发白,上面没有一点油渍,被她叠得方方正正,轻轻放在了餐桌一角。
“妈……”我站在玄关,声音颤抖。
岳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格外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
“伟峰回来了。晚上早点歇着,年轻人别太累。”
她没有提半句电话的事,平静地转身,走进了次卧。
两分钟后,她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放在了次卧门后。
那天晚上,我和林晓芸单位都有突发工作,被迫加班到了十点多。
我们俩一前一后推开家门。
客厅里只亮着电视机微弱的光芒。
我妈李桂香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橘子,一边看着重播的戏曲。
阳台角落的那张折叠床,已经折叠得齐齐整整立在墙边,床单被褥收得干干净净。
岳母的小行李箱不见了。
林晓芸鞋都没换完,脸色骤变,几步冲进屋里。
餐桌正中间,摆着防盗门备用钥匙,下面整整齐齐压着二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整整两千块钱。
林晓芸手都在抖,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我妈:“我妈呢?”
我妈吐出一口橘子皮,擦了擦嘴角,语气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无辜:
“你妈回县城了。下午吃了饭非要走,说在城里住不惯,想老家的街坊了。”
“我好说歹说劝了半天,让她等你们回来再走,她执意要去赶车,我也拦不住啊。”
林晓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拔高:“她走你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
我妈叹了口气,皱了皱眉头:“她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忙,别耽误你们加班。她自己长着腿要走,我能拿绳子绑着她吗?”
林晓芸再也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冲出了门。
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到站点。
售票大厅早已关门,广场上冷风刺骨。
林晓芸一遍又一遍拨打岳母的电话,直到深夜十一点半,手机才收到一条长短信:
“晓芸,伟峰,妈已经坐上回县城的大巴了,很安全,勿念。”
“妈在城里这大半年,看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心里踏实了。老家有些老朋友叫妈回去聚聚,妈想家了。”
“桌上那两千块钱,是留着交下个月燃气费和水费的。伟峰是个厚道孩子,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家和万事兴。”
林晓芸蹲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回到家后,林晓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像一把重锤砸在我胸口。
她回到主卧,关上门,反锁了锁舌。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叠两千块钱,心里堵得像吞了一块生铁。
岳母走后的第二天,家里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林晓芸跟我开始了冷战。
她在医院连着申请值班,早出晚归,除了睡觉基本不跟我说话,也绝不碰家里做的一口饭。
为了维系家里的运转,也为了让我妈心里踏实,我硬着头皮找我妈谈话。
第二天早饭时,我从钱包里掏出了那张额度一万五的信用卡副卡。
“妈,晓芸性子急,您别往心里去。”
“这是我的信用卡副卡,平时买菜、买日用品,您就刷这张卡。密码是您生日后六位,家里开销别省着,多买点新鲜的。”
我妈接过那张金色的副卡,眼睛亮了一下,赶紧用衣角擦了擦,小心地收进内兜。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满是自信:
“伟峰,你就放心吧。妈持家过日子几十年了,还能不知道怎么省钱?”
“肯定比老姐姐更有条理,该花的花,该省的省,保准把你们的身子调理得好好的。”
前三天,表面上看确实挑不出毛病。
我妈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买菜,晚上我下班推门,桌上总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我妈热情地给我盛汤,嘴里念叨着:“多喝点,老母鸡补气,看你天天加班累的。”
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日子总算能回归正轨。
然而,仅仅过了一周,事情就慢慢偏离了方向。
第二周开始,餐桌上的菜色开始变得奇怪。
林晓芸在医院吃食堂,家里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
我下班回家推开门,餐桌上摆着的,常常是前天甚至大前天剩下的菜。
一碗回锅热了好几遍的红烧肉,油腻腻的汤汁凝结在一起。
一盘小油菜反复加热后发黑发软,散发着一股发酸的馊味。
我实在吃不下去,忍不住开口:“妈,今天没买新鲜青菜吗?剩菜反复热容易亚硝酸盐超标。”
我妈一边揉着腿,一边叹气: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讲究多。那菜倒了多可惜啊,粒粒皆辛苦。”
“我和你爸当年在老家,一锅菜吃三四天,不也健健康康的?”
后来我才发现,我妈心思根本不在做饭上。
她在小区里迅速结识了几个老家同乡老太太,每天一大早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郊区批发市场抢那些临期、甚至有些碰伤的处理蔬菜和肉类。
下午,她就跟那帮老人在小区凉亭里打麻将、聊天。
家里的冰箱开始被塞满。
全是各种塑料袋裹着的便宜冻肉、散装腌咸菜,还有气味冲鼻的三无腊肉。
每次拉开冰箱门,一股混杂着死鱼、烂肉和发酵咸菜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我原本就有慢性浅表性胃炎,连着吃了大半个月这种发黑的剩菜和特价冻肉,胃病彻底犯了。
每天半夜,胃里像烧着一团火,恶心反酸,疼得冷汗直冒。
我委婉地劝过两次,让我妈别图便宜买处理肉,吃坏了身体去医院更贵。
我妈每次都叹气,语气委屈得很:
“妈每天起大早跑那么远,不都是为了帮你省钱吗?你倒嫌弃妈买的东西不好。”
看着她委屈的模样,我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自己偷偷吞两片胃药硬扛着。
第三周开始,老家的亲戚频繁上门。
周二傍晚,老家的大姑带着二表哥进了城,说是给表哥看颈椎。
我妈在客厅里热情接待,大包小包的特产摆了一地,屋里烟雾缭绕。
我妈当着亲戚的面,极为大方地拉着我:
“伟峰,带你大姑去楼下最好的海鲜楼吃,千万别省着,都是自家骨肉至亲!”
那一顿饭,花了我一千八百块钱。
周五大姑和表哥回老家的时候,我妈更是大方得令人侧目。
她从卧室里拖出两个纸箱,里面装满了高档西洋参礼盒,还有整盒的进口水果。
大姑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我妈的手直夸:“桂香啊,还是你在省城有本事,儿子孝顺,日子过得敞亮!”
我妈下巴微微抬着,语气极其随和:
“嗨,都是伟峰孝顺,非让我刷他的卡买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拿回去好好补身子。”
等亲戚走后,我看着空荡荡的玄关,皱着眉头问我妈:
“妈,那些西洋参挺贵的,咱们家平时也不吃这个,您怎么买这么多?”
我妈眼神闪躲了一下,擦着桌子淡淡回道:
“人家促销打折送的礼盒,没花几个钱。给老家亲戚带点,也是给你长脸,省得村里人说你在城里发了财就不认穷亲戚。”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
但工作实在太忙,每天疲于奔命。
加上我的手机一直没有收到大额消费的短信提醒,我便以为真的像我妈说的那样,没花多少钱。
后来我才明白,前几天我妈借口不会用智能手机,让我帮她清理后台时,悄悄把我手机里的银行交易提醒设置成了静音免打扰。
到了第三十天,这个维持着虚假平静的家,彻底崩盘了。
林晓芸连续上了三天大夜班,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
周日早上八点多,她拖着沉重的身子推开家门,想去厨房倒一杯温水。
刚推开厨房玻璃门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紧接着捂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厨房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味道。
水槽里泡着至少三四天没洗的油腻碗筷,泡在暗黄色的浑水里,水面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块,四周已经有细小的飞虫在盘旋。
垃圾桶里的果皮和厨余垃圾堆得冒了尖,黑绿色的污汤顺着垃圾桶流在地板上,干涸成了污渍。
灶台上满是发黑的油污,酱油瓶子倒在台面上,流得四处都是。
而客厅里,我妈正穿着睡衣,靠在沙发上跟我老家的大姑开着免提聊天。
“……姐你放心,老赵家在省城扎了根,日子好过得很!我这卡随便刷,买什么都不用心疼……”
林晓芸站在厨房门口,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走过去,伸手按掉了我妈手机的通话。
“妈,您看看厨房,这还是能过日子的家吗?”
林晓芸的声音在发抖,极力克制着怒气:
“您说您来掌管后勤,整整一个月,除了剩菜就是发馊的东西,连碗都不洗,这就是您说的过日子?”
我妈被挂了电话,脸色有些挂不住。
但她没有大声吼叫,而是坐在沙发上,拍着膝盖叹气,眼圈立刻红了:
“晓芸,你这是嫌弃我这个当妈的邋遢了。”
“我上了岁数,腰不好,弯不下腰洗碗,本想着等伟峰下班搭把手。我是农村来的老太婆,比不上你们城里人爱干净,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林晓芸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刚走出卧室的我。
“赵伟峰,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你说的‘安稳过日子’。”
我正想开口打圆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
不是电话,而是银行连续弹出的还款账单与透支催缴短信。
月末最后一天,恰逢信用卡账单结算日。
我划开屏幕,第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赫然在目:
【尊敬的客户,您的副卡本期账单已生成,当前透支应还款总额为:人民币12480元……】
一万两千四百八十块钱!
那张额度一万五的信用卡副卡,在这一个月内,几乎被刷得干干净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
一万两千多块钱!
在省城,我和林晓芸省吃俭用,这是我们两个人两个多月的结余。
我们平时去超市买菜,多花十块钱都要核对小票。
一个普通家庭正常做饭,一个月买菜撑死一两千块。
我妈怎么可能在一个月里花出一万两千多块钱?!
我猛地抬起头,握着手机走向我妈:
“妈,这张卡怎么花了一万二千多?您买什么了?”
我妈听到这个数字,眼神有些慌张地闪了闪,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叹了口气,理直气壮地开口:
“伟峰,城里东西物价多高你不知道啊?”
“我天天想着给你们补身体,买的高档牛羊肉、补品、大虾,全在冰箱里屯着呢!”
“钱都花在吃的喝的上了,又没扔了,你跟自己亲妈算这么细,传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屯在冰箱里?”
我压抑着胸口的闷痛,快步走向了厨房。
我倒要看看,这一万两千块钱买回来的“大补食材”,究竟在哪儿!
厨房里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我径直冲到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前。
冰箱银灰色的门把手上粘着干涸的油污,黏腻冰凉。
我一把拉开了冷藏室的门。
一股混合着馊味、霉味和腐肉腥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一阵痉挛。
冷藏室最底层,放着一个不锈钢盆。
盆里装着满满一盆炖猪蹄汤。
汤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灰色霉菌,甚至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青绿色霉斑。
在霉变的猪蹄旁边,堆着几袋发黑烂掉的绿叶菜,还有流出黄汤的破损西红柿。
冷藏室塑料抽屉底部,积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水,混着烂葱段,散发着死鱼腐烂的腥气。
我浑身发冷,猛地拉开了下层的三个大冷冻抽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