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冼国良 · 广东中山 · 空调安装维修师傅)
二零一九年八月,中山热得像口蒸锅。三十八度的天,我在城东一个老小区装外机。
二十六楼,外机位在最外沿那一格,人得系着安全绳,探半个身子出去。旧机拆下来,支架锈成一整块铁疙瘩,膨胀螺栓打滑拧不动,我拿扳手一点一点敲,敲了半个钟头。屋里主家是个七十来岁的老爷子,搬张小凳坐在阳台门口看我干活,一杯接一杯给我续茶。
活干完,抽完真空,开机出风十七度。我把铜管包好,卡箍拧紧,抽真空的管子拔下来,工具一件件收进包。老爷子递过来一瓶水,说了一句:
"师傅,你这么懂电器,自己买不买美的的股票啊?"
我说不买,我不懂那个。
他就笑,说他年轻时候也是干这行的,二十年前在制冷店装窗机,一台五匹的要三个人抬上楼。他说:"你摸过的机器比我摸过的还多,你不懂谁懂?"
那天骑电动车回家,这句话我一路想。到现在还记着。
01 一句话,我从阳台听到了心里
老爷子姓卢,那天下午他没让我走,拉着我又说了半个钟头。
他说他退休前装了三十年空调,从窗机装到变频挂机,什么牌子都经手过。他不看什么线不线的,就一条:自己手上过过哪家的机器,就买哪家的股票。他那点养老钱买了三样,都是他装过、修过、拆过的东西。他说得不快,一句一句的,像在给我列清单。
我说我不是没想过,就是怕。钱是我一台一台装出来的,一台挂机装机费八十块,加长铜管一米收一百,碰上用户嫌贵还要砍价。十四万块钱,是我和我老婆在中山装了多少台机器、熬了多少个夏天才攒下来的。
老爷子说,你怕的是价钱上上下下,不是公司。你还记不记得你头几年装的那批机,现在坏了没有?
我说没坏,那批老机就是皮实。
他说,那就行了。
我又问他,万一股价跌了呢。他说,跌了你就当铺子里的工具又便宜了几块钱,工具还是那把工具,能拧螺丝就还是好东西。
机器是我一台一台装出去的,一家厂什么成色,我心里能没数吗。
回家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倒不是热血上头,就是觉得老爷子说得对——这个东西我比谁都熟,没道理在自己最懂的地方反倒不敢下手。
隔了一个礼拜,我让儿子在手机上给我开了个户。开户那天我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功能全关了,只留一个“买入”,怕自己手痒。
02 分了六次买,成本压在五十几块
第一次下单的时候,美的五十多块一股。
我没敢一把梭。不是不信任它,是不信任我自己——我这人心底没数的时候,觉都睡不踏实。我买了三万块,心里发虚。买完那几天天天刷手机,跌两毛我都难受。后来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不管价钱,分几次买,跌了就多买一点,涨了就少买一点。
第二次是二零二零年三月,疫情最凶那阵,大盘一天跌几百点,美的跟着砸到四十七块上下。那年头几个月我手上活少,天天在家看电视,看着数字往下掉,人反倒踏实了,把攒的两万八补了进去。老婆问我是不是疯了,我说,空调停装了,可人家厂子还开着呢。
后面还有四次。五十出头的买过,六十多的也买过,最贵一次是二零二一年初,七十四块,我买了最后一笔,把本钱凑齐了十四万。
六次买下来,一笔一笔摊平,平均成本压在了五十六七块。
现在回头看,买贵那两笔我当时也有点后悔。可要不是硬着头皮分批,我这种性子,大概一辈子都在等"再跌一点",等到它涨上去,我更不敢伸手了。第三笔、第四笔都是晚上十点多下的单,修完机回到铺子门口,蹲在台阶上慢慢点。
二零二一年开年那阵,它冲到过一百块。我账上浮盈快十万,老婆说要不卖了吧。我说不卖,我又不是为这十万块买的。现在想想这句话我没说错,只是当时没想到后面那一跌会那么狠。
这些钱进去以后,我就再没往外拿过一分。
03 一台机器好不好,拆开就知道
装空调这行,铜管是绕不开的。
有的牌子,外机铜管薄得像纸片,外面包着保温棉看着挺粗,一拆开一目了然;有的拿铝管代铜,两三年就漏;支架更不用说,薄铁皮刷层漆,靠海的房子撑不过三年就锈穿。美的的机器我装得最多,外机壳板的厚度、铜管的管径,还有压缩机,我手一摸、眼一看,八九不离十。
我做维修更清楚。夏天报修最多的是两类:一类不制冷,一类不开机。不制冷拆开看,多半不是机器的毛病,是安装的人偷懒——抽真空没抽干净。R32的机子得抽足十几二十分钟,图快的师傅三分钟就收枪,冷媒里混进了空气,这台机器后半辈子就活在阴影里。
不开机的那类,反倒好分辨。变频板烧了的,电容鼓包的,压缩机卡缸的,我一年要碰几十台。哪个牌子、哪个年份、什么批次容易犯什么毛病,我心里有本明细账。我修得最多的一种毛病,其实跟机器没关系——滤网三个月不洗,风轮堵死,压缩机反复启动,最后烧主板。这种活本来五分钟就能免掉,偏偏一年要来几十单。我常跟徒弟讲,机器老实,是人糊弄自己。
一台机器能不能撑十年,靠的从来不是广告词,是铜管的厚度和压缩机的良心。这话我敢往外说,因为我是从机器肚子里拆出来的。
04 四十五块那年,我一天装六台
二零二二年是最难熬的一年。股价从年初六十多块,一路阴跌到四十五块上下,我账上那点浮盈,退潮一样退回去一大半。
那年夏天热得离谱,我一天最多装了六台。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到家,身上那件工服湿了干、干了湿,能拧出白印子。骑电动车等红灯的时候,我也刷过两眼账户,绿得刺眼。
那年碰上的旧机,支架锈穿的特别多。用户舍不得换,说再撑一年,我劝他换,说这钱省不得。有些钱是省在明处,亏在后头。
那阵子一天要接十几个电话,一半是催装机的,一半是来骂人的——用户嫌贵,说隔壁师傅装一台才要六十。我懒得吵,接着干活。手上活越多,我心里越静。这些机器是从哪儿出来的,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我比说风凉话的人清楚。
有个老客户,我给他家装了七八年空调。那年他也想割,说:"老冼,家电这行没得做了,地产又不行,谁还买空调?"他在四十六块割掉了,转头追了个新能源,年底又亏一截。后来他见我就摇头,说自己是两头挨打。
我没割。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那个下午,我蹲在一栋楼的空调机位前,手边上有一台十几年的老美的外机正在转,用户说装了从没修过,就是声音大点。
我看着它想,它还在转,我怎么好意思因为我怕,就把它卖了。
那年我把分到的红,还有攒下的两万块,又按四十六七块买了回去。
05 分红到账那天,我在修一台不制冷的旧机
第一次收到分红,那个数我一辈子记得:六百多块。
少得可笑。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还以为银行搞错了。后来才知道,美的上市这些年几乎年年都分,早些年每股分一块上下,这两年高了,一年分两回,中期一次,年报一次,合起来两块多、奔着三块去。我手上两千五百股上下,一年下来三千多到七千多块。按我买进的价钱算,股息率四个点上下,比我铺子一个月接的杂活钱还稳。
这钱不多。可它跟我装的每一台机器一样,是实打实的。到账那天不用谁通知我,短信自己就来,一分不差。
分红这东西不涨脸,可它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干活——我手机响的时候,人一般都在别人家的阳台上。
分红我基本都买回去了,就当这笔钱从没来过。有一年我心血来潮,拿一千多块分红给老婆买了台洗地机,她高兴了好一阵,说我总算舍得往家里花钱了。那台机器,也是美的出的。
06 库卡的事,我是在车间里先看见的
前年,我接了个活,给南区一个新厂装中央空调,车间很大,二十多米宽。
进门我就愣住了。流水线上跑着一排橙色的机械臂,一只一只地抓件、翻转、码垛,动作比人利索。我问厂里的人这是什么机器,他说是库卡的,德国牌子。
我说,库卡不是让美的买了吗。
他说是啊,现在算美的的。
我又问一句,这厂里除了机器人,还有什么也是它的。他说中央空调、空压机,连门禁和电梯都配套。我绕着车间走了半圈,心里那点顾虑散了不少——一个能把工厂里这么多东西包圆的厂子,不会只靠卖几台挂机吃饭。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我们这些装空调的,总觉得美的就是卖空调、卖冰箱、卖电饭煲的。可人家早把腿伸到别的行当去了。我在另一个工地见过它家的楼宇系统,中央空调从主机到末端,连电梯都是它做的;还有个朋友在汽车厂上班,说车间的机器人也是它家的。
空调卖不动了,不代表美的要完——它在厂里悄悄换了一副骨头。家电是它今天吃饭的碗,机器人是它明天想端的那盘菜。
07 手上磨出来的判断,比研报实在
七年过去了。
这十四万,我前前后后六年多没动过。今年美的股价回到八十块上下,我账户里连股带分红,二十五六万的样子,差不多翻了一倍。这里面有一半是它分给我的钱,还有一半,是我什么都没做。
去年有个年轻师傅跟我搭班,装了一下午机,坐在地上吃盒饭,问我股票怎么买。我不教人,我就说一句:你先把现在装的这台机器拆开看明白,看它铜管多厚、压缩机什么牌子、支架能不能撑十年。你看得懂的东西,才拿得住。
他听不懂。我也没多讲。这种东西,得自己熬过几个夏天才明白。后来他还是买了,买得不多,说先跟着我放着。
我看不懂K线,也不看研报,那些字我大半不认识。我这辈子只会一件事——把一台机器拆开,再原样装回去,让它转起来。
我拆过它几千台,好坏我摸得出来。产品做得实在,这公司就差不到哪去。
这几年总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卖。我说不知道。卖它干啥呢。每年那笔分红,够我给老婆添台洗地机,够我换一套好点的工具,够我夏天请徒弟吃几顿宵夜。机器还在转,铺子还开着,我为什么要把手上有温度的东西,换成手机里跳来跳去的数字。
铺子里那套压力表我用了八年,表盘磨花了也没舍得换。用久了的东西,你摸得出它还能陪你多久。
卢师傅前年走的。走之前我去看过他一回,跟他说,你当年在阳台上那句话,我听进去了。他笑,说听进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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