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年,熬了十七年的郑菼,终于接到了吏部的官凭,要去广东新会当知县了。

接到官凭那天,他估计半宿没睡着。

他是咸丰九年中的进士。可十七年里,却只做过一任湖北通城知县,其余大半时间都在排队等缺。

现在还终于等到一个缺,还是新会这样的大肥缺,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要知道,晚清当官,最怕分到穷县,因为当官就相当于搞承包,去了穷地方不但捞不着钱,还会亏死,是真的死,亏到没钱回家客死他乡的太多了。

而新会是什么地方?广东数得着的富县,光知县一年的陋规,就轻松破万两。多少候补官在省城蹲上十来年,把家底都掏空,也抢不着这样的缺。

所以他郑菼能被派到新会,属于祖坟冒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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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路上,他估计连在哪个院子盖后花园、请几个师爷,都盘算好了。

接印那天,他先翻账本,他更满意了。今年应收多少、已收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越看心里越踏实。

然后他去了库房。

门一打开,人懵了。

他赶紧问手下:啥情况啊这是?走错库房了?还银子还没解到?总不能让人偷了吧?

随行的属吏倒是不慌,慢悠悠给了他答案:前任彭君谷彭大人,离任前放了一炮,今年的钱粮,八成已经收走了。

什么叫放炮?

我之前《离任前放一炮,一万二到手!接任的傻了》时介绍过。

就是知县临走前,站在衙门口吆喝:乡亲们,今年税打折,七折,通通七折,过了这村没这店!

老百姓排着队来交钱,生怕来晚了。

银子就这么进了前任口袋,后任来只能接一个空衙门

当时陕西督粮道方用仪放了一炮,一万二千两到手,继任的张集馨只能借钱来填坑。

现在的郑菼,面对的也是这个局面。

张集馨好歹是个道台,家底厚,扛得住。郑菼十几年就当了一任知县,哪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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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事都赖曾国藩。

曾国藩有个亲家叫聂亦峰,是全国知名的好官。可这好官在新会干了件大大的坏事——把放炮的风气发扬光大了。

杜凤治日记里是这么写的:

这哥们三任新会,每次离开新会,临走前都要放一炮,每次炮放的还都比上一次更狠。搞得继任者没办法,也跟着放,也同样越放越大,吃相越来越难看。

属吏给他算了笔账:衙门要开张,工资要发,上司要孝敬,他得先自掏腰包,垫二三万两。

二三万两!他郑菼要是有二三万两闲钱,哪用得着候补这么些年,要知道,他可是进士啊!

郑菼不甘心,直接去找彭君谷要钱。

话说得很硬:钱你给我吐出来,不然今年省里的税收任务,我一两不交,出了后果你担着。

彭君谷一点不慌,两手一摊:没钱。

理由还特别充分:我来上任那年,也挨过前任一炮,自己垫了一屁股债,熬了几年刚把窟窿补上。你现在让我吐钱?我也是受害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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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菼说不过,决定去省里告状。

这时候杜凤治劝了他一句。老杜是在广东官场滚了多年的过来人,话说得很直白:省里的规矩,只管解银,印把子在谁手里,就找谁要银子,别的理由一概不听。这是上百年积下来的老规矩,你去告,有害无益。

郑菼不听。书生脾气,觉得有理走遍天下。

禀帖递上去了。总督不理。巡抚不理。藩台呢,他也不理。

换个人,撞到这堵墙,也就认了。郑菼偏不。

就这么跟整个广东官场僵着,从春天一直僵到年关。

这一下,他把自己唯一的优势没了。

一开始他是受害者,谁都得说彭君谷不是东西。可他抗着省里的税收任务不交,他就从受害者变成了刺头。

在上级眼里,前任放炮那是"惯例",你郑菼不解银,那是耽误公事。

年底一考核,总督、巡抚、藩台一致认定:此人不成熟,跟前任怄气也就算了,还跟上级怄气,撤任,另委他人。

郑菼听到消息,这才慌了。

这官要是真撤了,他上任的路费、还有垫进去的办公费、师爷工资就全打了水漂,借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寒窗苦读几十年,又花十七年熬来的肥缺,还没焐热就要没了。他连夜跑到省城,找到杜凤治——日记里记了四个字:"叩首泣涕"。

举人出身的杜凤治当时是南海知县,南海是首县,他自然就是知县里的带头大哥,本来就常照顾下面的兄弟。

现在看到进士出身的小弟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哭可怜兮兮的,就给他支了三招。

第一招,老杜亲自出面,找藩台、巡抚说情:这时候撤他,他垫的银子收不回来,等于把人往死里逼,传出去不好听。

第二招,老杜作保,带他去票号借钱。

第三招,不管借到多少钱都得立刻解银,砸锅卖铁也得先凑一万三四千两送上去,态度先做足。

要说不愧是老杜,三招下来,省里终于松了口。

省里的决定是:还是要撤任,但可以推迟到明年三月再撤。

为什么偏偏是三月?因为三月开春,正是一年钱粮开征的时候。

绕了一大圈,省里给郑菼的"公道",说白了就一句话:

你也放一炮,再走。

于是光绪三年春天,郑菼站在了彭君谷去年站过的位置上,干起了同样的事:乡亲们,今年税又打折啦,不光粮税六折,田房契税还限时三折,连明年的一起交更划算,过了这村没这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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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郑菼告了一年状,赌上一顶乌纱帽,最后赢来的"正义",就是争取到了时间,能做彭君谷之前做过的事。

而且他亏的比彭君谷更多,时间更有限,下手自然只能更狠。

新来的知县可不知道这些,估计还美滋滋的赶路,盘算着后花园盖在哪、请几个师爷。等他就任了,面对这个更大的坑,自然下手更狠,临走放一个更大的炮。

这种事自然不止广东和陕西有。

李伯元写《官场现形记》,里面就有个一模一样的桥段:兴国州知州王柏臣听说自己要丁忧守孝,找师爷商量,临走也同样放了一炮。

后任知州瞿耐庵接了个空衙门,恨得牙痒痒,可他翻遍了规矩,最后发现自己唯一的出路,也是照放一炮。

小说和现实,严丝合缝。

所以杜凤治在日记里才感叹:"州县官为官中最难作之官。"

他上任前立下的志向是:“上不负朝廷,下不虐百姓;前不玷祖父,后不累儿孙。”

可这官做着做着就身不由己了。

郑菼应该也一样,他一个进士,如果不是有些理想,不至于蹉跎这么些年。

可坚持那么多年,最后只用了不到半年,他就被被教会了规矩。

从聂亦峰作俑,到彭君谷八成,再到郑菼,这炮一任一任往下传,越放越大,等传到民国时,军阀已经把税收到几十年后了。

而光绪三年那个来新会接印的新知县,推开库房门的时候,大概率也会看见一间空库房,也会有个不慌不忙的属吏告诉他:上一任大人,放过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