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内维尔,玫瑰战争中的一位重要人物,却没有什么存在感。她是一座桥梁,将玫瑰战争的三方:兰开斯特、约克和沃里克联系在一起。后世的“演绎”中,她一共有两种形象:第一种是痴情:与红玫瑰兰开斯特的爱德华·威斯敏斯特少年夫妻,却也生死相隔。后被迫嫁给杀夫仇人,痛苦终生;第二种也是痴情:与白玫瑰约克家的理查三世青梅竹马,深爱对方,却被男方算计,郁郁而终……我不是憎恶爱情,只是慨叹人们总喜欢用爱情掩盖阴谋算计,给历史扣上温情脉脉的帽子。什么爱江山更爱美人,为了爱情放弃权力……美人无辜,顶了红颜祸水之名。为了证明我的观点,请随我一起走入安妮·内维尔28年短暂人生。
玫瑰战争中除了兰开斯特与约克外,还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理查德·内维尔,第十六代沃里克伯爵、第六代索尔兹伯里伯爵。《冰与火之歌》(《权力的游戏》)中有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小指头(培提尔・贝里席),就是映射这位玫瑰战争中的特殊角色。
内维尔家族是达勒姆郡的一个古老家族,在英格兰与苏格兰的战争中崛起。到了理查德·内维尔掌权时,家族已经在约克郡和兰开夏郡经营数代。通过继承和联姻掌控了英格兰南北数十处伯爵领、城堡与庄园,年收入远超当时的王室。
而且,他手握北方边境的军事指挥权,当地人民只知沃里克而不知王室,沃里克伯爵是当时英格兰最富有,最有权势的贵族。
亨利六世统治时期,由于国王性格软弱且患有精神疾病,朝廷被红玫瑰萨默塞特公爵等宠臣把持,严重威胁到了内维尔家族利益。故而他选择站在白玫瑰约克公爵一边,将亨利六世拉下马。爱德华四世统治初期,朝政几乎全部被内维尔家族把持。爱德华为了摆脱掌控,迎娶了伍德维尔家的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大力扶持妻族对抗内维尔家族。
沃里克不觉得己方势力威胁王权,只认为国王卸磨杀驴,故而1469年,沃里克倒向兰开斯特一边,发动叛乱拥立亨利六世复辟。
因为在废黜两任国王的过程中都发挥了关键性作用,故而被称作“造王者沃里克”。推翻兰开斯特王朝,扶持约克王朝建立,再反手复辟兰开斯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沃里克从未自大地觉得会常胜不败。故而在与爱德华四世闹翻后,他两边投注,一边将18岁的长女伊莎贝尔嫁给国王的弟弟克拉伦斯公爵乔治·金雀花;一边将14岁的次女安妮嫁给了亨利六世的儿子威尔士亲王爱德华·威斯敏斯特。
沃里克与妻子安妮·博尚只有两个女儿伊莎贝尔和安妮,娶到她们意味着将会得到大片土地、大笔金钱和无法用财富衡量的政治资产。一切安排好后,沃里克可以去死了。1471年4月14日,巴尼特战役中,沃里克阵亡。
安妮出生于沃里克城堡,后来内战爆发,她与家人搬到了边境的加来城堡生活了1年多。5岁的时候返回约克郡的米德勒姆城堡,进入一段相对稳定的童年。
米德勒姆城堡不仅住着内维尔一家,还是沃里克的骑士训练基地。不少大贵族的子弟会被送进米德勒姆城堡受训,其中就包括爱德华四世的两个弟弟:克拉伦斯公爵乔治和格洛斯特公爵理查。
平静的日子在战争间歇显得尤为难能可贵,8年后,沃里克与爱德华四世彻底反目。他倒向兰开斯特一方发动叛乱,安妮开始跟随父母、姐姐辗转英格兰各地,经历战乱、流亡等一系列巨变后,在父亲的安排下嫁给了兰开斯特的爱德华·威斯敏斯特,告别“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变为政治联盟的一环。
曾经少不知事的安妮,在看到母亲和姐姐的命运之后方才明白,自己的意愿无足轻重,家族的意志,或者说父亲的意志才是决定她人生方向的唯一途径。可是,她影响不了父亲的决定,只能顺从地走向父亲规划好的人生。
爱德华·威斯敏斯特是英格兰国王亨利六世和安茹的玛格丽特的独子,6岁起就跟着母亲颠沛流离,在军队中长大。10岁出头与母亲一起流亡法国,在玛格丽特殷殷期盼中将复国作为人生唯一使命。法王路易十一为了拆散英格兰与勃艮第的同盟,竭力“撮合”沃里克与玛格丽特“重归于好”。在路易十一的不断努力下,双方签署《昂热条约》结盟,条约核心为:沃里克辅佐亨利六世复位,安妮・内维尔嫁给兰开斯特王储爱德华。
安妮与爱德华先通过代理人结婚,然后在法国昂热大教堂举行正式婚礼,安妮获得 “威尔士王妃” 头衔,成为兰开斯特王朝名义上的未来王后。
至于两位新人是否圆房,至今史学界依然存在争议。因为彼时新娘安妮只有14岁,一般来说,顶级贵族联姻归联姻,圆房还是要等到女方年满15周岁。接下来的史料中也没有任何异常记录,安妮跟在玛格丽特身后学习宫廷礼仪、王后的职责与政治事务处理。她和爱德华只会共同出现在宗教或者其他公众场合,面上端庄,私底下感情如何,无人得知。
1471年3月,玛格丽特带着爱德华与安妮启程返回英格兰。途中遭遇强烈海上风暴,被迫在海上漂流了近一个月。当他们终于在英格兰南部登陆之际,安妮却收到噩耗:沃里克伯爵在巴尼特战役中战死。此时安妮刚满15岁,结婚仅4个月,她的靠山却已经完全崩塌。她大概是没有遭受什么冷待,因为玛格丽特根本没时间考量这位儿媳的未来,她忙着收拢残军,鼓舞士气,与约克军再战。
“威尔士亲王”的遗孀,掌握沃里克伯爵一半财富的女孩儿立即成为伦敦顶级贵族们眼中的肥肉。其中最有权势的,当属国王的幼弟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
同样对遗产虎视眈眈的还有姐夫克拉伦斯公爵,乔治为了独占财产,将自己当作安妮的监护人。无论是谁打听小姨子的婚事,他都一力反对。两位公爵争出了火气,别人上门,乔治还能拦,理查德上门,他却不好不让见。为了不把安妮“让”出去,乔治·金雀花将妻妹藏在伦敦一家厨具店里,把她装扮成仆人模样,以免弟弟打听到她的下落。但最后理查德还是找到了她,并将安妮送进圣马丁教堂避难。
兄弟二人为了安妮你争我夺,仿佛安妮不是一个女人,而仅仅是个标的物,是兄弟二人权力博弈的核心。若是放在现在一些小说里,颇有一些“霸道王子”爱上我的意思。若是这些事儿真落在一个15岁的女孩儿身上,其实是一场巨大的灾难。父亲离世,丈夫死亡,家里只剩下三个没有话语权的女人。当她就像是一条被摆在砧板上的鱼时,她必须迅速成长起来,做出决断。
克拉伦斯公爵想独占沃里克伯爵的财产,格洛斯特公爵则想从中分一杯羹,没人真心待她。可是,安妮必须从中选一个,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如果不嫁给理查德,她会被乔治终身囚禁。嫁给理查德,她至少能恢复贵族身份,获得合法的财产与地位保障。安妮·博尚夫人仍然在世,按照法律来说,她理应有一部分财产支配权。所有人却有志一同地对她视而不见,为了沃里克的遗产争斗不休。
爱德华四世不愿见乔治独大,在他的调解下,理查德放弃了沃里克大部分土地和财产,包括沃里克伯爵和索尔兹伯里伯爵的爵位,并将英格兰大侍从官的职位让给了乔治,换取安妮的自由之身。1472年春夏之交,安妮与理查德结婚,婚后只生下1子,名叫爱德华·米德勒姆。
史书再次出现大段空白,只知道理查德以格洛斯特公爵身份被任命为国王的北方总督后,这对夫妻搬到了约克郡米德勒姆城堡——安妮的故居。安妮履行一切公爵夫人职责:参加弥撒,处理庄园内务、接待来访的贵族女眷,在丈夫出征的时候留守城堡,管理内廷。
她常年资助约克郡的修道院与教区教堂,捐赠蜡烛、祭坛布与土地,定期向贫民发放食物和衣物,还会为贫困少女提供嫁妆……温柔可亲的仁慈形象在北方民间有口皆碑。再加上沃里克伯爵之女的身份,安妮帮助理查德收拢了不少原本便效忠内维尔家族的贵族与民心。就像是历史上大批女性贵族们一样,正史中,安妮的名字只会出现在捐赠名录、出席名单中。她是一位“隐身的女主人”,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情绪,也没有任何私人事件记录。
我们只能从她与理查德只有一个孩子上认定,或许两人感情普通,或许安妮身体不够康健。但理查德给予了安妮对应等级的尊荣与待遇,且没有公开情妇和私生子女的可靠记录。至于其他的,全部一无所知。安妮的姐姐伊莎贝尔25岁那年去世,死因大概是肺结核或产褥热,但克拉伦斯公爵却指控她的一位侍女用毒酒谋杀了她。他跳过司法程序,直接派人抓捕侍女,私设法庭,将其绞死,引发了国王爱德华四世不满。
随后,乔治野心膨胀,试图迎娶勃艮第女公爵玛丽……国王终于不愿再忍受弟弟的胡作非为,他将参与叛乱的克拉伦斯公爵抓捕,秘密处决于伦敦塔内。低调的理查德成为最大赢家,拿回内维尔家族遗产,整合巩固自己在北方的势力。
1483年,爱德华四世骤然去世,理查德反戈一击,联合贵族大臣将爱德华四世与白王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之子认定为私生子,剥夺他们的继承权,自己登上王位,史称理查三世。
安妮·内维尔与丈夫一同由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鲍彻加冕,成为英格兰王后,独子米德勒姆的爱德华被册封为威尔士亲王。
米德勒姆的爱德华于1484年4月突然去世,死因不明。这是理查三世统治的第一年,国王夫妇正居住在诺丁汉,他们因突如其来的噩耗悲伤欲绝。
爱德华的骤然离世使理查德再没有合法子嗣,而安妮也因为失去独子健康状况恶化。她似乎一下子便丧失了所有斗志,病情恶化很快。翻过年的3月中旬,安妮进入弥留期。那一日,天空忽然昏暗下来,鸟儿们与日头一起躲了起来,万籁俱寂。
中世纪,天象被视为神圣的预兆和征兆,日全食引发所有英格兰人民的恐惧和不安。就在一片黑暗中,安妮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上天抛弃了她,上天抛弃了国王。”流言在伦敦街头传开的同时,另一种流言又出现在街头:“理查三世为迎娶侄女约克的伊丽莎白毒死了发妻。”
安妮被安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主祭坛南侧,“通往圣爱德华礼拜堂的南门旁”,没有墓碑。直到 1960 年,理查三世协会才在安妮墓附近的一堵墙上竖立了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刻着:
安妮·内维尔1456-1485英国女王人称“造王者”的理查德·沃里克伯爵幼女,嫁给了末代金雀花王朝国王理查三世“她本人仪态端庄,和蔼可亲,容貌美丽,正如她的名字安妮所寓意的那样,是一位优雅高贵的人。”安息吧。
或许可怕的预言并非空穴来风,安妮去世五个月后,理查三世在博斯沃思战役中阵亡,统治英格兰三百多年的金雀花王朝也随着他的逝去终结。
伟大的中世纪落幕,属于都铎王朝的历史新篇章就此开启。
恪尽职守、性情温顺,努力生育、管理内廷……安妮活得仿佛中世纪贵族女子模板。
如果我们从安妮的视角看过去,一个在战争和男性权利夹缝中长大的女人。最初可能曾有过天真的童年,但她在动荡不安中被迫迅速长大,在父亲死亡、姐姐姐夫的算计下学会利益考量。作为筹码,安妮从未有过自主选择的空间,两次被动婚姻,在绝对的权力差距面前,她既没有反抗的资本,也没有跳出危局的可能。
或许逃离姐夫掌控,与理查德走在一起是安妮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对命运微弱的反抗。可这种反抗不过是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坑跳到了另一个稍微平坦些许的坑,她的痛苦与隐秘的抗争在动荡的时代,几乎无人察觉。虽然戴上后冠,最终却在丧子的绝望中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从扛起战旗的安茹的玛格丽特,到机关算尽的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再到夹缝中求生的安妮·内维尔,这三位王座上的女性在当时的英格兰已经算是顶尖人物。
但无论是激烈反抗,还是以柔情做武器,亦或是温柔顺从,她们都被时代的战车推倒、碾压,毫不留情。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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