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妈,小叔子车祸要三十万手术费,你让我卖房?”
“你嫁进我家就是你陈家人!房子卖了再买,人没了就真没了!”
我看着婆婆,笑了一下:“那你那套学区房呢?不是早说过户给他结婚用了吗?卖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咒你弟弟死是吧?”
第一节 电话
我叫林巧,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五年。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看了一眼,婆婆的电话,挂了。又响,又挂。第三次我没挂,因为同事都在看我。
我猫着腰溜出会议室,接起来还没开口,婆婆的声音就跟刀子一样扎过来。
“林巧!你在哪呢?你弟出车祸了你知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弟?我就一个亲弟弟,在外地上大学。我赶紧问:“哪个弟?”
“还能哪个!陈浩!你小叔子!被大货车撞了,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医生说再不交钱就不给做手术了!”
我松了口气,不是亲弟。但这口气松得太明显,我自己都觉得不对。
“妈,你别急,我下班就过去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医生说要三十万,马上交!你和你老公手里有多少?”
三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八千,老公陈磊一万出头。房贷五千,车贷两千,孩子的补习班一千五。每个月能剩两千块都算烧高香。
我说:“妈,我跟陈磊存折上大概有五万块,我先取出来送过去。”
“五万?五万够干什么!你把房子卖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房子卖了!你们那套三居室现在能卖一百多万,拿出三十万给你弟治病,剩下的你们再买套小的。人没了就真没了,房子还能再挣!”
我靠在走廊墙上,感觉后背发凉。
那套房是我爸妈出了四十万首付买的。结婚那年,婆婆说她没钱,一分没出。我爸妈把养老钱掏了一半,给我凑了个首付。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陈磊的名字。
现在她要我卖这套房。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那套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
“你嫁进我家就是你陈家人!还分什么你家我家?你爸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陈家的钱?”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已经排练过很多遍。
我没接话。沉默了几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你手上那套学区房呢?不是早就说过户给陈浩结婚用了吗?那套也能卖啊,地段好,能卖一百五十万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话说,是被戳中了什么之后,在组织反击。
果然,三秒后婆婆的声音冷下来:“林巧,你什么意思?咒你弟弟死是吧?那套房子是你爸留给陈浩娶媳妇的,卖了以后他怎么办?你们当哥嫂的不帮忙,还想打那套房的主意?”
我说:“妈,我没打那套房的主意。我就是问问。既然那套房不能卖,那我们这也不能卖。大家都不卖,公平。”
“公平?”婆婆笑了,笑得很难听,“你跟我讲公平?陈浩是你老公的亲弟弟!你嫁进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讲公平,讲情分!”
“那你的情分呢?”
我问完这句,电话那头直接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旁边的同事刘姐小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刘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递了张纸巾过来。
我这才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第二节 医院
下班后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管婆婆怎么说,陈浩躺在医院是真的。三十万手术费也是真的。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只是不想被人当傻子。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乱成一团。婆婆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哭,公公蹲在旁边抽烟,护士喊了好几次让他掐了。
陈磊站在窗口打电话,看见我来了,冲我点了点头,继续对着电话说:“王哥,我知道为难,但我弟弟这边实在没办法了,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万……”
他在借钱。
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他没跟他妈一样,上来就让我卖房。
我走过去坐到婆婆旁边。她看见我,没说话,还在哭。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妈,这里面有五万,我跟陈磊的全部积蓄。你先拿着交押金,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婆婆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接。
她说:“五万够干什么?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公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孩子拿来了就先拿着。”
婆婆这才接过去,嘴里还在嘟囔:“五万块钱就想把人打发了,真当我儿子不值钱。”
我没吭声。
陈磊打完电话走过来,脸色不太好。他说:“王哥那边说最近手头紧,只能借两万。”
婆婆一听就炸了:“两万?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穷鬼!你弟弟的命就值两万?”
陈磊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累。
这个男人平时在家里挺硬气的,但只要他妈妈一开口,他就变成了一只鹌鹑。
我说:“要不这样,先把这七万交了,剩下的我去找我爸妈想想办法。”
婆婆立刻抬起头:“对!你爸妈不是退休金高吗?让他们拿十万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妈去年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花了十几万。我爸的退休金都贴进去了。这事你不知道?”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不管,反正你得想办法。你弟要是残了瘫了,以后还不是得你们照顾?到时候花的钱更多!”
这话说得太绝了,连公公都听不下去了。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说:“行了行了,先交钱救人,其他的后面再说。”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公公瞪了一眼,闭嘴了。
陈磊拿着卡去缴费。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刘姐发的微信:“巧,刚才你走得急,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婆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来过公司一趟,在前台问了你的工资和年终奖情况。前台小李跟她说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多。那时候陈浩应该刚被送到医院不久。
婆婆的第一反应,不是筹钱救人,而是跑到我公司查我的工资?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
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第三节 夜谈
晚上十点多,陈浩从手术室推出来了。
医生说手术还算顺利,但后续还要观察,ICU一天的费用大概一万左右,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婆婆趴在推车上哭得撕心裂肺,喊着“我的儿啊”。护士把她拉开好几次。
陈磊拉着我到走廊尽头,点了根烟。
他不怎么抽烟的。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
他说:“巧,今天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吐了口烟:“她就是着急,你也知道她从小惯陈浩,一下子接受不了。”
我说:“我知道。”
他又抽了一口:“那个,房子的事……”
我心里一紧,看着他。
他没看我,盯着墙上的消防栓:“我妈今天跟我说了很多,我也在想,要不咱们先把房子挂出去看看行情?万一有人买,价格合适的话……”
“陈磊。”
我打断他。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我说:“那套房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你要是敢卖,咱俩就离婚。”
他愣住了,烟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呢?离什么婚?我就是说说而已!”
“说说也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弯腰把烟捡起来掐灭在垃圾桶上,叹了口气:“行行行,不卖不卖。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知道他不是真心服软。他只是不想在医院跟我吵。
但没关系。有些话说了,就是钉子钉在墙上。拔不拔得掉另说,但钉子眼儿在那儿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孩子在我妈那儿,家里空荡荡的。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又亮了。
刘姐又发了一条消息:“巧,还有件事。你婆婆下午走的时候,跟前台说了一句‘我儿媳妇每个月奖金多少我怎么不知道’,前台说你奖金不固定,她就没再问了。但我总觉得她来者不善,你注意点。”
我没回。
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敲门。
第四节 娘家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回了趟娘家。
我妈正在厨房熬粥,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不上班?”
我说:“妈,跟你说个事。”
我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坐在餐桌边上。
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婆婆让你卖房?”
“嗯。”
“你答应了?”
“没有。”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里,翻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这里头有八万块,是妈攒的。你先拿去用。”
我看着那个存折,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说:“妈,我不能要。你跟爸还要养老呢。”
我妈说:“你爸有退休金,饿不死。你弟弟还在上学,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但你是我闺女,我不能看你被人欺负。”
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转身去盛粥。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去年做心脏搭桥手术的时候,她在ICU躺了三天,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没妈了。
出院以后,她把所有积蓄都花光了。这八万块,是她这一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擦了擦眼泪,说:“妈,钱我不要。我有办法。”
我妈端着粥走出来,看着我:“你有什么办法?卖房?”
“不卖。”
“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好了。陈浩的手术费,我出五万,这是我跟陈磊的全部积蓄。剩下的,让婆婆自己去想办法。她有套学区房,卖了什么都够了。”
我妈皱了皱眉:“那是她留给小儿子结婚的,她能舍得?”
“舍不舍得是她的事。”我说,“但她不能既要给儿子留房子,又要我卖房给她儿子治病。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我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巧啊,你这样跟你婆婆硬碰硬,以后日子不好过。”
我说:“妈,我已经忍了五年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出门的时候,我妈追出来,又把存折塞到我包里。
她说:“拿着,就当妈给你存的。万一哪天要用,别让自己太被动。”
我没再推辞。
走出小区大门,我掏出手机,看到陈磊发了七八条微信。
“老婆,我妈又来医院闹了。”
“她说你今天没去医院看她儿子。”
“她说你没良心。”
“她说要来找你谈谈。”
最后一条是:“她现在可能已经到你公司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公司。”
第五节 对峙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婆婆站在大厅里,跟前台的小姑娘在说什么。
她看见我进来,立刻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林巧!你还知道来上班?你弟弟在医院躺着,你倒是有心思上班!”
大厅里好几个同事都在看。
我压低声音说:“妈,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别在这儿。”
“出去说什么?就在这儿说!让大家评评理!我儿子躺在医院,你这个当嫂子的,就拿五万块钱出来,你好意思吗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大家看。
是一张医院的催款单。
“看见没有?三十万!她只给了五万!剩下二十五万怎么办?你们大家说,这样的儿媳妇要不要得!”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前台小姑娘吓得躲在柜台后面。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我跟陈磊的全部积蓄就这么多。你要觉得不够,你自己也有房子,卖了不就够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你还有脸提房子!那房子是你公公留给陈浩的!你敢打它的主意?”
“我没打它的主意。”我说,“我只是说,你自己的房子不舍得卖,凭什么要我卖我爸妈买的房?”
“你——”
“我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去过我公司了吧?查过我的工资了吧?知道我一个月赚多少钱了对吧?那你应该也知道,就算我不吃不喝,一年也就十万块。二十五万,我得干两年半。你觉得我能拿出来吗?”
婆婆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我知道她去公司的事。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换了个策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我的天老爷啊!我养了两个儿子有什么用啊!老大娶了个白眼狼,老二躺在医院没人管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这是她的保留节目。
每次有什么事情不如她的意,她就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天抢地。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邻居们都围过来看,她就哭得更凶。大家都觉得是儿媳妇不孝,逼得老人坐地大哭。
但现在是在我公司的大厅里。
来来往往的都是同事、客户、领导。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保安过来了,问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家庭矛盾。保安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婆婆,又看了看我,不知道该不该插手。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阿姨,你起来吧,地上凉。”
我回头一看,是我们公司的副总,周明远。
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看样子是刚出差回来。
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继续哭。
周明远蹲下来,语气很温和:“阿姨,我是林巧的领导。有什么事咱们去办公室说,在这里影响不好。”
婆婆抹了一把眼泪:“你是她领导?那你正好评评理!她弟弟住院了,她见死不救!这样的员工你们也要?”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婆婆说:“阿姨,员工的私事我们一般不干涉。但如果你在这里闹事,我只能叫保安请你出去了。”
婆婆一愣:“你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周明远站起来,表情还是温和的,但语气已经冷了,“是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这里是办公场所,不是处理家务事的地方。”
婆婆看了看周围,发现大家都在看她,大概也觉得丢人了,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指着我说:“林巧,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周明远转过身,对我说:“林巧,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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