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长安化生寺水陆法会开坛之日,唐太宗李世民站在殿前,满朝文武却有人不肯随声附和。太史丞傅奕当面提出异议,认为佛法并非中原旧有之教,不能因为皇帝推崇,便让天下人盲从。
这场争论,表面上是佛道之争,往深处看,却是在问一个问题:大唐究竟需要一套外来的经书,还是需要一个能够约束君臣、安定百姓的治理办法?
《西游记》写的是取经故事,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却在取经之后。唐僧把经书带回大唐,佛法确实由此获得了官方认可,可大唐得到的未必只是教化,也可能是一笔沉重的精神与财富支出。
如来佛祖曾对观音菩萨说,南赡部洲“贪淫乐祸,多杀多”,因此要用三藏真经劝人为善。这个判断并非全无依据。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后登上帝位,李建成、李元吉以及相关宗室死于政治冲突,小说又把这些死亡进一步写成阴司中的冤魂。
在《西游记》的世界里,地府不是抽象的传说,而是一套有官职、有文书、有审判的机构。泾河龙王被斩之后,阴魂纠缠李世民;尉迟恭和秦叔宝守在宫门,才使那条龙不敢再来。
李世民对此很不以为然。他曾说,自己自十九岁起南征北战,杀伐不少,却从未见过鬼怪。尉迟恭的话更直接:“创立江山,杀人无数,何怕鬼乎?”这两句话,写出了武人政治的底色:战场上的胜负可以用刀解决,阴司里的冤债却无法靠武力消除。
于是,李世民经历了小说中的地府之行。崔判官和朱太尉反复交代,让他还阳后举办水陆法会,超度枉死之人,并劝天下向善。这个安排很关键,因为它把一次皇帝的个人遭遇,变成了国家层面的宗教仪式。
李世民回到阳间后,果然开始行善、施舍,并筹办水陆大会。傅奕却认为,尧舜三代并无佛法,君明臣忠,国家照样可以长治久安。他的观点未必代表小说作者的全部立场,却点出了一个现实难题:道德不能只靠诵经建立,国家也不能把治理责任交给神佛。
然而皇帝已经决定,反对者便只能退让。法会需要一位高僧主持,玄奘因此走上前台。观音菩萨又在此时显露身份,拿出锦斓袈裟和九环锡杖,宣称小乘佛法只能“浑俗和光”,大乘三藏才可以超度亡魂、使人脱苦。
这段话听起来极有吸引力,却也埋下了一个漏洞:如果只有大乘经书才能救人,那么此前大唐的善行算什么?而大唐告示偏偏写道:“心行慈善,何须努力看经?”这等于把如来佛祖的说法倒转过来——行善成为根本,读经反倒成了辅助。
唐僧真正走出大唐后,这个疑问越来越明显。他在两界山附近替刘伯钦亡父念诵小乘佛法,竟然也能使亡魂超脱。既然小乘也有作用,观音当初对两种佛法的区分,多少带有夸张成分。
更有意思的是,唐僧沿途所见的国家,越接近西天,问题反而越多。宝象国的百花羞公主被黄袍怪掳走,国王只知道斥责宫女、逼问群臣,却没有一个大臣愿意承担责任。有人甚至说,既然是唐僧带来的消息,那就请唐僧自己去降妖。
这种推诿,和大唐形成鲜明对照。李世民并非没有杀伐之气,却能在玄武门之后迅速重建秩序,任用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处理政务。宝象国的问题,不是没有佛寺,而是君臣都缺乏担当。
乌鸡国同样如此。国王号称好善斋僧,却把文殊菩萨误当妖怪,捆起来投入御水河浸泡三日三夜。国王虚伪,王子便骄横,寺院僧人也跟着势利。佛教仪式还在,慈悲之心却早已不见。
车迟国依赖虎力、羊力、鹿力三位大仙求雨,朝廷连基本的术数人才都没有;比丘国国王为了延年益寿,竟要取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灭法国国王更荒唐,竟以杀和尚一万名为目标。佛法越受尊崇,国家却未必越清明。
到了天竺国,真公主为了逃避僧人纠缠,只能装疯卖傻,甚至故意躺在污秽之中。这里的讽刺已经十分尖锐:离灵山越近,礼佛之风越盛,可权力、贪欲与暴虐并未因此消失。
狮驼国的惨剧更不用说。妖怪占据城池,百姓几乎被吞食殆尽;舍卫国曾耗费重金请佛讲经,后来仍走向覆灭。经书可以劝善,却不能替国王选贤,也不能替军队守城,更不能替百姓生产粮食。
因此,唐僧一路西行,实际上看见了一个答案:大唐的安定,并不是因为提前拥有了西天经书,而是因为君主能够纳谏,臣僚愿意办事,国家有一套维持秩序的制度。朱紫国国王羡慕大唐“君正臣贤”,恰恰说明外邦人看重的首先不是佛经,而是治理本身。
如来佛祖的经书若被当作劝善之物,未必有害;若被说成包治国家百病的灵药,便会遮蔽真正的问题。大唐一旦把希望过多寄托在取经、供奉和法会上,财富流向寺院,责任推给神佛,原本依靠君臣协作维持的秩序就可能被慢慢掏空。
所以,所谓“灭顶之灾”,未必是佛法一传入便亡国,而是把宗教的感化作用误认为治国能力。唐僧取回的经书,能否改变人心,取决于读经者是谁;能否保住江山,则从来不是经卷自己能够决定的。玄奘站在灵山高台上,接过经文的那一刻,真正被带回大唐的,还有一场关于权力、信仰与国家命运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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