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师徒初到流沙河时，沙和尚从水中跃出，第一件事不是问来意，而是直奔唐僧而去。这个细节，常被影视剧里憨厚沉默的形象遮过去了。
流沙河水深沙险，八百里难渡。沙和尚盘踞其中，颈下悬着九颗骷髅。奇怪的是，别的东西落入河中便沉，唯独这九颗人头浮在水面，连观音菩萨也无法用法力使它们下沉。
原著没有把九颗骷髅写成装饰。沙和尚自己承认，过往的樵夫、渔翁，只要撞见他，往往便没了性命。他甚至对猪八戒说：“来来往往吃人多，翻翻复复伤生瘴。”这不是旁人栽赃，而是他亲口说出的旧账。
更麻烦的是，他并非寻常水怪。沙和尚原是天庭卷帘大将，因蟠桃会中失手打碎玻璃盏，被玉帝责罚，贬入流沙河。玻璃盏究竟多贵，并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他身处銮舆旁，负责仪仗和侍奉，出现在重大场合时，代表的是天庭威仪。
所以，他受罚未必只是因为一只杯子。侍从失手，惊扰仙家宴会，触犯的其实是礼制和体面。原著还写到，飞剑每隔七日穿胸百次。这样的惩罚确实严厉，也让沙和尚心里留下了深重怨气。
但这份怨气，是否等于他要破坏取经，原著并没有明说。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他加入队伍前后的反差。
观音菩萨找到他时，沙和尚已经答应皈依，并在流沙河等候取经人。可唐僧出现后，他仍然冲上岸去抢人。孙悟空和猪八戒与他交手时，他一边自报身份，一边没有立刻收手。
猪八戒听说他是卷帘大将，反而更加恼火：“你这泼怪，原来也是天上来的！”两人曾同在天庭，却彼此不熟。天蓬元帅镇守天河，卷帘大将随侍銮舆，职位不同，往来极少，见面不识并不奇怪。
沙和尚后来成为三师弟，话少，动作也少。正因如此，他很容易被认为没有心机。可在流沙河一战中，他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此人下手果断，而且并不把唐僧当作天然的师父。
取经路上，他的表现更复杂。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唐僧要赶走悟空，沙和尚没有像猪八戒那样添油加醋，却也没有据理劝阻。他的沉默，既可以解释为谨慎，也可以理解为不愿得罪任何一方。
真假美猴王前后，孙悟空离开队伍，沙和尚曾奉命保护唐僧。偏偏在关键时刻，他离开师父去寻找猪八戒，结果唐僧接连落入妖怪手中。一次可以说是疏忽，两次便难免让人起疑。
不过，若据此断定沙和尚蓄意设局，也未免过头。取经路上妖怪变化多端，师徒之间又常常分头行动，沙和尚判断失误，并不等于他已经决定背叛。原著塑造的，或许正是一个有旧罪、有戒心、又缺少担当的人。
有意思的是，他并非完全不出力。原著中挑担的主要就是沙和尚，护送行李也是他的职责；在许多战斗里，他虽然不是决定胜负的人，却承担了收拾残局和守护行装的任务。把他写成只会装聋作哑，同样不符合文本。
他最可疑的地方，不在于是否藏着一个惊天阴谋，而在于遇到重大选择时，总是保持沉默。孙悟空被逐，他不强力挽留；唐僧涉险，他少有争辩；队伍发生冲突，他往往先保全自己。
这种性格放在普通队伍里，已经足够危险。取经队伍面对的不是寻常路途，一次误判，便可能让唐僧丢掉性命。沙和尚若继续冷眼旁观，取经大业确实可能毁在他的迟疑和失职上。
可到了灵山，他仍被如来封为金身罗汉。这个结果说明，西天取经看重的不只是斩妖除魔，也包括守护师父、挑担赶路、服从戒律。沙和尚没有孙悟空的锋芒，也没有猪八戒的显眼，却以一种不透明的方式留在队伍中，直到最后。
因此，沙和尚最深的秘密，未必是幕后卧底，而是他始终没有完全摆脱流沙河里的那个自己。九颗骷髅挂在颈下，既是罪证，也是他不愿解释的过去。面目忠厚，未必心思简单；沉默寡言，也未必就是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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