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4年,耳朵完全失去治愈希望的贝多芬开始构思一首《c小调第五交响曲》。那年他失去的远不止听力,还有爱情,热恋情人因门第之见离开了他。再加上德国社会处于一个令人窒息的封建时期,贝多芬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把对这一切的不爽浓缩成四声“梆梆梆梆”写到了交响曲开头,那是命运的敲门声,也是贝多芬挥拳反击的声音。他想要证明即使耳朵聋了,自己依然可以进行音乐创作。
在今年外滩大会现场,之江实验室主任、阿里云创始人王坚提到了《第五交响曲》,他说在贝多芬创作之前,没有人提出过“想要一首《第五交响曲》”这样的需求,直到贝多芬把它写出来,大家才发现这首曲的美妙。
他想致敬贝多芬这样的年青人,“这个世界有意无意地把最困难的问题留给了年青人。”
222年后的今天,全人类都听到了命运的敲门声。它化身一场名为AI的技术革命,在全球经济与社会发展面临挑战的时期横空出世,注入了可能是人类历史上影响最大的一个变量。
它是迷人的也令人恐惧,但至少在过去的数日,聚集在黄浦江畔的一群人试图证明它能足够美妙。
3000年与3063颗冰雹
王坚口中的“困难”是有指标支撑的。
王坚口中的“困难”是有指标支撑的。10年前,联合国提出了“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一个多月前,也就是离既定时间只剩不到五年时间的最新数据显示,只有大约15%的目标已经完成,另有15%出现严重倒退。
换句话说,在“消除贫困、保护地球并确保所有人共享繁荣”这张卷子上,人类已经花掉了一半多时间,连半张卷子都没答完,已答完的部分还有一半是错的。
关于这事,联合国秘书长和王坚有过交流,最后的共识是,技术是唯一解。到今天,压力给到了AI这边。
也是在10年前,现任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大气与海洋科学系教授张庆红不经意间成了保护地球部分的“答题人”。她放弃了对台风的追逐,转而研究一种更小众的极端灾害天气:冰雹。
去年5月13日晚上,北京13个区遭到冰雹袭击,张庆红的电话被媒体打爆,许多人突然反应过来,这些年冰雹出现得太频繁,也更莫名其妙了。
一年后,张庆红的课题组联合美国中央密歇根大学约翰·艾伦教授,在《Nature》上发表封面文章《气候变暖导致全球冰雹破坏潜势上升》。在由他们亲自设计的封面上,乒乓球大小的冰雹散落在草坪上,像是一颗颗晶莹透亮的花球。
他们不仅用扎实的数据证明了气候变暖和全球冰雹灾害之间的关系,还明确了全球中高纬度地区,像是中国北方会成为重灾区。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场与冰雹的对话横跨了将近3000年。为了收集足够时间跨度的数据,一个物理学出身的教授“被迫”知道了中国最早明确纪年的一场冰雹出现在公元前886年。
他们采用“解剖”的方式搞清楚冰雹在形成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以及和大气变暖的关系。为此,在全国发起了一个用玛瑙钥匙串换冰雹的活动,10年间收集了3063颗冰雹。
借助AI的力量,他们用1500年至1948年的历史数据进行学习,再用1950年至2000年的现代数据做测试,最后进行预测。按照估算,2072年中国将迎来一个冰雹灾害高峰期,差不多是2017年的一倍以上。
“到时候各位可以提前把保险买好。”张庆红说未来10年,自己可能还会继续做这件事,希望真正实现更精细的冰雹预报,“也许有一天,你的手机会收到一条信息:10分钟以后,你所在的位置有90%的概率出现直径5厘米的冰雹。”
“小晴隆”和他的卫生室
54岁的张胜义成了今年外滩大会的红人。他个子不高、瘦瘦黑黑的,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投出敬佩的目光。他在2000公里外的贵州大山里当了34年村医,所在的棉花村一千多人全指望着他的妙手回春。
村医张胜义
他不是没机会走出大山,2000年前后有民营医院找上门,开出了一万二的月薪,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答应,“我要是走了,这帮老人、这些娃娃,哪个来给他们看病?”
相处几十年,村子里的人对张胜义来说早就像亲人。村里的娃娃不喊他张医生,喊他小名“小晴隆”。放学路上看见他,孩子们总是会一路跑过来,几个抱住他的腰,几个抱着他的腿,闹成一团。
行医也是他家的传统。父亲是干了60多年的“赤脚医生”,儿子在县医院当医生。一家三代,全扑在了给人看病上。
过去,老人身上不舒服,头一个想到的是给张医生打电话。可他一个人守着卫生室,不是在看病,就是在地里。电话打不通时,老人只能一个人在家等。今年,他开始教村里老人用阿福:“直接按着这个按钮讲话,手写也行,哪儿不舒服就说。”
张胜义还摸索出一个用法——拿阿福“治”药贩子。以前有人忽悠老人,说某种药包治百病,买回来其实是保健品,吃了反而伤胃。他就让老人拿阿福问一问——“这药,什么病都能治?”问完,老人自己就明白了。
张胜义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在用。他和附近几位老村医组了个“阿福学习小组”。这些老村医年轻时大多没机会上卫校,如今在AI面前,一个个成了“提问专家”。
同样来到外滩大会,68岁的村医张启方就是其中一位。今年春节,在福建打工的村民陈英回村过年。她鼻塞、头痛几个月,打工地看了几次,药效一过又犯。张启方问完病情,用阿福协助分析,建议她做CT或颅脑磁共振。她到黔南州人民医院一查,是筛窦炎、额窦炎,消炎治疗后好转。还有一位村民头晕呕吐,阿福提示脑梗风险,他综合判断后,及时把人送去了上级医院。
在外滩大会开幕式的圆桌对话环节,知名作家刘震云试图用张胜义他们的故事来消解外界对于AI的担忧。“AI肯定会给乡村医生带来极大的变化,会对病灶判断得更准确。”他说在一些维度上,科技发展对所有人是平等的。
对应的是,蚂蚁阿福的用户已经达 1.5 亿,其中55%来自三线及以下城市。
天才少年们的选择
王坚原本也应该出现在开幕式,因为行程冲突有人建议他做个视频连线,被他本人婉拒。他说AI时代见面成了无比重要的事情。于是,外滩大会紧急在露天广场上搭了一个小舞台。下午四点,王坚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年青人“围堵”着,完成了他的演讲:《用年青人的方式思考人工智能》。
一开场,王坚就讲了一个反常识:这个世界和大家想象的不一样,“不管你们信不信,这是人类历史上年青人最多的时候。”
六年前,王坚发起了一个活动,叫2050大会。目的很简单:让年青人聚在一起,待上60个小时,见个面,用年青人的方法谈创新、看挑战。
每年2050大会早上有一场半程马拉松。不巧的是,前几年每次跑都会下雨。但王坚发现,年青人下雨了也不愿意打伞。因为他们觉得,雨下到身上不是个问题。
最后现场提问环节,有人问:人类好像像坐在一艘不知道舵手是谁的邮轮上,这艘船谁来掌舵,是科技巨头吗?王坚的回答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说:“掌舵的不是科技巨头,而是年青人。”
黄浦江畔,后浪凶猛。9岁的罗安歌凭借《泥土实验室:泥土变形记》获得外滩黑客松·AI Coding大赛的一等奖,9岁的葛睿航凭《几何实验室》拿下二等奖,6岁的徐茜伊因为识字慢、容易忘,设计了一款叫“见识”的AI识字工具,整个暑假迭代到第14版……
他们甚至都不是青年,而是少年。
看着他们,2001年出生的孙东来满眼是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他是中国最早参与黑客松并且获益的人,“当时办黑客松,连披萨、咖啡都是我们自己化缘来的,很多选手到了现场发现没带电脑,我们就把自己的贡献出来。”
孙东来正在接受群访
他上一个项目已经被收购,现在在中科大边读硕士边创业,在深圳开了一家叫“默造”的硬件公司,正在做一款静音的口罩。
这副口罩能让人在公共场合不必担心打扰他人和AI进行语音交互。他说AI很热闹,但中国日常使用AI的人还只是少数,只有把AI戴在身上,随时能获得回复,才是普及的起点。
几天前,1996年出生的杨晨宣布开启职业生涯的下一站:回到母校北京大学,在国际机器学习研究中心担任教授、研究院、博士生导师。这一选择的代价是放弃国内某个大厂开出来的千万年薪。
他说自己不想被工具化,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如果不持续深耕,有可能两年后就被AI取代了。他希望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加速科学发现,回到母校也是看上了人才资源。他也同时运作着自己的公司,目前已经拿到了第三轮融资。
外滩十问和AI经济体
作为外滩大会的开胃菜,“外滩十问”走到了第四年,今年加了一个定语,成了“AI科技人文十问”,浓缩了5000位网友对未来的关心。但细看下来,十个问题处处透露着焦虑和手足无措。
像是“都说AI让我们效率更高了,为什么我们反而变得更累了?”“自己每天教AI工作,是不是也在训练未来的替代者?”“孩子说我每天刷的短视频很多都是假的,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是真的?”“当遇事不决问AI就能得到答案,我们该怎么教孩子思考?”
今年,香港大学计算与数据科学学院院长马毅在港大开设了面向所有本科学生的AI通识课,目的是增加学生对AI的基础理解。此前,享受通识课待遇的只有英文和中文。马毅说自己在港大做AI教育改革的时候一直在强调,不要讨论怎么做,做就好,“摸着石头过河,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因为没人知道正确答案。”
他举了个例子,AI对教育界冲击很大,有多少人真正用AI做过教育呢?他乐于见到这种冲击下,港大的技术学院和教育学院突然多了很多对话,彼此打破原先的藩篱,脱离原有的舒适区进行合作、对话,共同寻找答案。
“到目前位置,离找到答案还早。但我们必须在动态的变化过程中去寻找,摸着石头过河。你必须得下河了,还在岸边讨论怎么过河这件事情已经是绝对不行的了。”
不过有些问题的答案已经有了些许眉目。比如,AI能帮我们应对气候变化,也在消耗越来越多的能源,这笔账怎么算?
在绿色星球R馆,蚂蚁森林展示了联合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在内蒙古达拉特旗、扎赉特旗开展试点,探索“非常规水收集”的成果:光伏板在发电之余,背面的冷凝水也被一并收集。一度绿色电力,既驱动AI,也浇灌幼苗。
解铃还须系铃人。造成全球气候变暖的是人类,然后又会有像张庆红们站出来,提醒并帮助人类躲避灾害。她既从人类过往千年文明里寻找答案,也在现实世界和无数的陌生人打交道,换取他们手里的冰雹。她说:“地球上的每一颗冰雹都独一无二,正如你和我。”
今年外滩大会的主题是“共创AI新经济”。“经济体”是宏观经济学的高频概念,通常用GDP之类的数据用来衡量它的规模。但无论统计口径怎么变,背后都是成千上万的人类行为。
这是张胜义和张启方第一次来上海,几天的短暂停留,他们知道了说一句话就能点杯咖啡,睡一觉就能了解身体数据,人形机器人会流泪也能帮人干活,然后从虹桥到外滩居然要一个小时,还没过黄浦江……
他们说赶路一点都不辛苦,因为看到了AI做了不得了的事情,更有信心了。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梁应杰
编辑 成嘉怡
审核 张倩 陈欣文
校对 陈洁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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