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8月13日,北京,王诤因病逝世,终年69岁。总参谋部拟定丧事报告时,特意没有请年过八旬的叶剑英主持追悼会。报告送到叶剑英手中,他看到“王诤”二字,沉默片刻,提笔写下:“叶剑英主持。”
这五个字,分量很重。叶剑英并非只是在追念一位老部下,更是在追念一段我军通信事业从无到有的历史。战争年代,命令能否及时送达,情报能否准确传回,往往比枪炮数量更能决定战局。
王诤原名吴人鉴,1909年5月16日出生于江苏武进。1928年,他考入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后进入国民党军队,成为无线电报务员。那时的他,主要把无线电当作一门谋生和立身的技术,还没有想到,这门技术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1930年底,第一次反“围剿”作战中,红军缴获了一部国民党军电台。设备摆在面前,难题却随之出现:红军中懂无线电的人太少,既会操作、又熟悉敌军通信规程的人员更是难找。
毛泽东和朱德谈到这件事时,曾把目光投向战俘营。朱德说:“能不能从俘虏里找个懂电台的?”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根据战争需要作出的判断。红军缺武器,也缺技术人员,缴获设备只是起点,真正难的是把它用起来。
郭化若负责到战俘中甄别电台人员。他找出9人,并说明红军不会强迫任何人留下,愿意参加革命的可以留下,不愿意的发给路费回家。7人选择离开,王诤和他的徒弟刘达瑞留了下来。
王诤后来回忆,真正改变他的,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红军对待俘虏的态度。严明的纪律、平等的相处,以及不强迫的选择,让他开始重新思考这支队伍究竟在为什么而战。
然而,缴获的电台并不完整。王诤检查后发现,发报机已经损坏,只剩收报机还能工作。毛泽东问:“只有收报,能派什么用场?”王诤回答:“可以监听敌人的无线电,抄收新闻和电讯。”
办法就这样定了下来。
红军暂时不能向外发报,便先利用收报机接收国民党军政消息和通讯社电讯。每天整理出来的电文,成为领导机关了解外部局势的重要材料。那部“半截电台”,没有陷入闲置,反而成了红军接触外界的第一只耳朵。
1931年,红一方面军再次缴获电台后,王诤开始尝试同上海党组织建立联系。夜里架天线,反复呼叫,天亮前撤收,连续坚持数月。大约四个月后,上海中央台的信号终于被接收到。中央苏区由此同党中央建立了无线电联系,政治指示、军事情报和地方情况,开始能够跨越封锁传递。
毛泽东后来概括这项工作的意义:“党中央,就等于中央委员加电台。”这句话并非夸张。红军分散在偏远山区,交通困难,消息闭塞,如果没有无线电,地方武装很容易彼此隔绝;有了通信,分散的力量才可能接受统一指挥。
在第二次反“围剿”期间,王诤领导的侦听人员截获敌军电报,掌握了部队行动方向,为红军判断敌情、部署伏击提供了依据。1931年6月,第三次反“围剿”前夕,红军又通过无线电获悉敌军大举进攻的动向,及时集中兵力,避免了部队在休整状态下遭到突然袭击。
电台没有冲锋,却直接影响冲锋的方向。王诤的价值,也由一名报务员变成了通信组织者和无线电侦察工作的开创者。1933年,他获得红星奖章。1939年,毛泽东称他为我军通信工作的“开山鼻祖”。
长征途中,电台更像一根不能折断的线。湘江战役时,王诤负伤昏迷,醒来后发现自己和电台被转移到竹筏上。河面枪炮不断,数名战士冒险涉水推送竹筏,其中有人牺牲。对通信人员来说,电台不仅是设备,也是部队同上级保持联系的希望。
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新四军分散在敌后,通信对象更多,线路更复杂。王诤用不到一年时间培养出近200名无线电技术人员,并推动建立通信干部训练制度。1940年1月1日,毛泽东为《通信战士》题词:“你们是科学的千里眼顺风耳。”
新中国成立后,王诤没有停留在战场通信领域。任邮电部门负责人期间,他提出建设国家公用通信网,以及军队、铁路专用通信网的设想。到1952年底,北京通往各大行政区的通信干线陆续接通,战时形成的通信经验开始转化为国家建设能力。
1956年后,他参与航空工业和导弹事业的组织工作;1963年任第四机械工业部部长,重视雷达、电子对抗和半导体技术,并推动组建电子干扰部队。这些工作当时不显眼,却关系到国防工业能否补上关键短板。
病重之际,王诤仍参加全军电子对抗演习。有人劝他休息,他回答:“活着就要为党工作,不工作是最大的痛苦。”1978年8月13日,他在同王震谈论电子对抗事业后离世。叶剑英主持追悼会时,对他的评价落在几件实事上:创建中央苏区和我军无线电通信事业,开拓中国电子工业,并培养了一大批通信与电子技术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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