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重庆渣滓洞,黄茂才请假回乡探望病重的母亲。临行前,他来到女牢房,与江竹筠告别,并问她有没有信件需要带出。那时的江姐已经预感到形势险恶,郑重写下一封信,托他送往重庆中山公园附近的育才小学。

信中有对儿子彭云的托付,也提到黄茂才在狱中帮助革命者传递消息,是经过考验、值得信任的人。黄茂才并不知道,这封信后来会成为江竹筠留下的重要文字之一,更没有想到,自己因此背负的罪名,会持续三十多年。

黄茂才原是四川荣县人,出身贫寒。少年时父亲病故,祖父曾为安葬儿子四处求人,甚至向地主下跪。为了躲避抓壮丁,他年轻时离开家乡,辗转进入国民党系统,先做文书,后来成为渣滓洞的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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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受过系统的特务训练,能进入监狱,多少带有偶然因素。1948年7月,江竹筠被押入渣滓洞,黄茂才恰好负责登记。他从押票上看到“江竹筠”三个字,早已听说这个女共产党员经受酷刑却不肯低头,心里便产生了敬意。

登记时,江竹筠写下“四川自贡大山铺”。黄茂才借着乡籍攀谈,低声说:“有事可以找我。”这句话并不响亮,却给了狱中同志一个判断他的机会。

曾紫霞和刘国志此前已经与黄茂才接触。他们发现,这名看守并非坚定的反共分子,只是贫苦出身、误入其间,对现实处境有许多不满。几次谈话后,黄茂才逐渐明白,共产党所说的“翻身”,并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与他童年经历直接相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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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竹筠得知情况后,没有急着让他承担危险任务,而是提醒大家保护好他。她说:“不要让他过早暴露。”在戒备森严的监狱里,争取一个看守不容易,保住一个可靠的联络人更难。

后来,黄茂才开始替狱中同志向外传递消息。他利用外出机会,把信件送到重庆大学医学院一名学生手中,再由外界转交组织。为避免暴露,江竹筠等人约定,重要信件尽量由固定人员经手,不随意增加知情者。

他还设法购买报纸,带回监狱供同志了解外部局势。有一次,一名囚犯看报入神,错过打饭时间,遭到看守毒打。面对盘问,那名同志只说报纸是在角落里捡到的,没有供出黄茂才。双方都明白,一旦有人松口,后果便不只是个人受罚。

有意思的是,江竹筠等人还为黄茂才织过一件毛衣。她们让他买来蓝色毛线和竹片,几个人轮流编织。黄茂才知道,监狱里的冬天很冷,更知道这些人随时可能被秘密处决。那件毛衣后来一直被他保存着,成了他与江姐之间最后的实物见证。

1949年10月1日后,国民党特务机关加紧清理所谓“不可靠人员”。黄茂才回乡后,因读过中学,被安排在村里教孩子识字。1951年2月,他突然被公安机关带走。当地关于他“杀害江姐”的传言迅速扩散,但当时既缺少完整档案,也没有及时找到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人。

1953年7月20日,荣县人民法院以相关罪名判处黄茂才死刑。面对围观人群,他高喊:“我是冤枉的,我为江姐做过很多事!”这句话使执行人员意识到案情可能另有隐情,死刑没有立即执行,案件转入复查。

此后的日子并不轻松。1955年1月,黄茂才被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1964年9月,他获减刑出狱。但“杀害江姐”的帽子并未随释放消失,妻子杨淑琼始终相信丈夫没有说谎,独自照顾老人和孩子,等他回来。

1979年,黄茂才分别向公安、检察和法院递交申诉材料,却因缺少直接证人,复查一度陷入停滞。直到1981年5月,重庆歌乐山烈士陵园整理档案时,发现了狱中材料,里面记有黄茂才为革命者传递信息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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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念馆工作人员帮助下,他找到了曾紫霞。多年未见,曾紫霞起初没有认出眼前这位白发老人。黄茂才哽咽着说:“曾老师,我是渣滓洞的黄茂才。”曾紫霞确认身份后,立即整理证词,并联系其他知情人员。

1981年冬,荣县调查组走访当事人,查阅相关档案。经过核实,黄茂才并非杀害江竹筠的凶手,而是曾在狱中帮助革命者工作的看守。1982年4月12日,荣县有关方面为他平反,随后增补其为县政协委员。

1997年10月,73岁的黄茂才受聘到重庆烈士陵园,参与渣滓洞旧址修复工作。他站在女牢房外,取出那件保存多年的毛衣,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