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6日下午三点半,重庆市北碚区辽宁路新村67号楼下的停车场,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夏日午后。娱乐会所老板梁益平走到自己的车旁,刚要拉开车门坐进去,几条黑影从路边冲了出来。他们拽开车门,挥刀便砍,前后只有两三分钟,等目击者反应过来,行凶者已经作鸟兽散,其中两人跳上一辆黑色桑塔纳扬长而去。梁益平倒在车位上,身中十七刀,左手被砍成数截,鲜血淋漓,送进医院抢救无效,当晚死亡。
这起血案之所以震动全城,不光因为光天化日、闹市行凶的手段之残忍,更因为它的发生时机。当时,重庆的”打黑除恶”风暴已经席卷全城数月,大批黑恶分子纷纷落网,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渣场老板”,竟敢在打黑的风口浪尖上雇凶杀人。
当地警方后来明确表态,这被视为黑恶势力对专政机关的公然挑衅。也正是这起命案,把一个自称”渝北老大”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完整地掀翻在世人面前。
首犯杨天庆,1974年出生,小学文化,别名李勇,道上人称”勇哥”,重庆市公安局打黑公示中登记的籍贯是四川省蓬溪县。
他在渝北区靠打打杀杀起家,以凶狠出名。他的发家史,说白了就是一部暴力换钱的流水账:2003年开赌场,随后成立”名勇”财务公司放高利贷;2005年借渝北空港大开发之机转行开渣场;此后又受雇杀人、暴力收债、敲诈勒索,把渝北、北碚一带搅得鸡犬不宁。
杨天庆扩充势力有一个鲜明的偏好:专挑有案底的人。他网罗的第一批骨干,几乎清一色是负案在逃的网上逃犯和刑满释放人员。这些人的手上,大多已经沾过血。
最典型的是刘成虎。这个四川郫县人1996年因盗窃被判刑四年,刑满后跟随成都温江的一个”老大”混江湖。
2002年10月13日晚上十点多,刘成虎因对邱某心怀不满,趁对方在成都市温江区林业局大门外的轿车里休息,邀约李江二人各持一把刀,朝邱某的背部、腰部捅刺数刀,致其失血性休克死亡。
案发后刘成虎被温江警方上网追逃,他孤身一人逃往重庆,投靠了以汪显斌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人生地不熟,他凭的是敢打敢杀,很快在团伙里上位成骨干,汪显斌经常派他带队执行砍杀任务。
2004年3月,汪显斌的赌场里,赌客吴某输钱后多次到场内吵闹,汪显斌心生不满,指使曾川”教训”吴某。曾川随即指使刘成虎等人行动,他们将吴某强行拉上车,用胶带、绳索封嘴捆绑,劫持到北碚区复兴镇三树村一处山坡上,以活埋相威胁,后经吴某苦苦求饶,才把他捆在树上扬长而去。
同年3月24日,经汪显斌授意、曾川指使,刘成虎又带领祝文等人赶到渝北区双龙湖街道一处门市,由段志友持枪在旁威胁,刘成虎等人持刀将余某的手、背、腿多处砍伤。
2003年11月,曾川还曾受汪显斌指使,带人持刀枪到邦兴渝珠花苑售楼部外与保安对峙,随后又指使人持砍刀斧头砸毁物业公司经理彭邦兴的奔驰轿车,经估价损失三万五千余元。
2007年,在重庆四处犯案、感觉待不下去的刘成虎又逃回成都避风头,随后再度杀回重庆,这一次他投靠了杨天庆。
骨干简绍坤的经历也类似:2001年,他在渝北区两路镇参与持刀刺死杨洋一案后被网上追逃,东躲西藏四年后于2005年投入杨天庆门下。骨干曾川、刘渝等人,也都是带着前科入伙的。
这些人为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一个小学文化的”勇哥”?杨天庆自有他的一套驭人之术。他对手下管理极严:成员平时不准互相打听去向,电话必须24小时开机,一打电话人就得到场。
“心腹”曾川有一次外出办事没开手机,惹得杨天庆很是冒火,多次当着其他手下的面破口大骂。但他同时也舍得花钱拉拢人心,经常拍着马仔的肩膀问”差不差钱”,然后五百、一千地扔过去;带手下吃饭、吸食K粉、嫖娼,费用一律由他买单。他还处心积虑地给手下的逃犯漂白身份,伪造居民身份证,方便他们躲避公安机关的抓捕。
早年间,杨天庆的”生意”,写满了市井无赖的血腥与荒唐。他在一家水煮鱼店吃饭时,当着老板的面吞下一只死苍蝇,声称身体受损,以此索要十万元”私了”;次日晚上,七八个平头男子到店里掀翻桌子、大吵大闹,吓得客人四散,直到公安人员介入,这笔敲诈才未得逞。
渝北区双龙大道一个餐馆老板在”放水公司”借了二十万元高利贷后外出躲债,收债公司许以重金请杨天庆出面。找不到欠债人,杨天庆便打起了担保人李某的主意——李某开出租车公司,家底丰厚,杨天庆带人强行从他手里索要走二十万元。
真正让这个组织完成原始积累、进而坐大成”黑社会”的,是渣场。
2005年渝北区搞空港大开发,建筑工地遍地,开渣场倒建渣来钱快,杨天庆便也当起了渣场老板。可惜他财运不济,自己的渣场路途远、收费高,运渣车都不愿来。眼红的杨天庆派手下把空港片区的渣场行情摸了个遍,很快盯上了陈老板那座路况好、生意兴隆的渣场,派人去打招呼要”入干股”,被对方一口回绝。
杨天庆不急,他只说了一句:“主动接触行不通,那就等他自己来求我。”随后,他派了一伙手下堵死陈老板的渣场大门,运渣车一辆也不准通行。堵了一个多月,生意彻底停摆,陈老板只得低声下气地登门,请杨天庆入伙。杨天庆开出的条件是:每天派两个马仔到渣场门口数进出的车辆,利润五五分成。
两个月后,杨天庆又瞄准了石某某的渣场。石老板在空港B区买了一块地准备搞房地产开发,地块上有个陡坡需要填平,便低价揽运渣车进场倒渣,附近十几个在建工地的生意全被抢了去。
杨天庆派马仔带话,要把生意交给他做,石老板没答应。紧接着,更狠的话传来:“石老板,你的家我们都找得到,你那个渣场的生意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2005年底,石老板屈服,渣场被无偿”交给”杨天庆经营。法院最终认定,杨天庆通过威胁手段强迫石某交出渣场、无偿取得陈某渣场一半股份,并以威胁、拦截等方式强迫附近施工单位到其渣场倒渣,仅此一项共聚敛钱财约五十万元。
杨天庆接手渣场后,渝北空港片区的倒渣费从每车2元、5元、8元不等,一夜之间涨到18元、27元、50元,最高涨幅数倍,这也是他日后被称为”渣霸”的由来。
价格一涨,工地司机纷纷把车开去别处倒渣,杨天庆火冒三丈,召集手下分头行动:一拨人到其他渣场堵门,连他入了干股的陈老板的渣场也被堵了一个多月;另一拨人到附近工地挨家”打招呼”:不到我们的渣场倒渣,当心你们司机的安全。
暴力与堵门之下,运渣车乖乖回头,杨天庆的钱包迅速鼓了起来,这五十多万元,后来成为检方认定的该团伙发展壮大的重要经济基础。
有了稳定财源,这个组织的暴行开始升级。杨天庆有个漂亮老婆,婚前曾与初中同学雷某谈过恋爱,虽然早已没了联络,杨天庆对这件旧事一直耿耿于怀。
2009年年初,他听说两年前妻子曾背着自己和雷某等人一起喝过酒,妒火中烧,决意报复。6月5日晚上,他邀约刘成虎、曾川在北碚一家火锅店吃饭,酒后告诉手下:其妻和雷某关系暧昧,雷某就在北碚,现在就带他们过去教训雷某。
随后杨天庆驱车赶到,一进宾馆大厅就阴沉着脸把雷某硬拉了出去,拖到外面的草坪上,和杨天庆、刘成虎围上去拳打脚踢,杨天庆边打边吼:“我就是渝北的老大!”雷某的妻子和朋友从车上下来劝架,杨天庆随即拔刀威胁他们别管。
雷妻哀求:“你们不要砍他,他已经和我结婚了,和你老婆真的没有什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话音没落,曾川持刀朝雷某大腿根部外侧砍了一刀。经法医鉴定为重伤。雷某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从此走路却有些跛,站久了也撑不住,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和陌生人说话,走在路上小心翼翼,生怕这伙人再来砍他。
血还未干,同一个月,这伙人又在酝酿搞更大的血案。
2009年4月初,李显光与娱乐会所老板梁益平因合伙做生意、赌债纠纷产生矛盾,李显光出资二十万元,雇请杨天庆”教训”梁益平,授意砍断其下肢致其残废。
杨天庆把何彭裕叫到江北一家咖啡厅,交给他一万元前期费用,让他找几个不是北碚本地人的生面孔,还专门买了新手机和电话卡单线联系。何彭裕随后纠集曾川、刘成虎、刘渝、李渝、邹猛等人进驻北碚,租房四处寻找目标。
4月29日晚,杨天庆在李显光的会所里撞见梁益平,急令何彭裕带人去守,因梁益平身后有保安,加之会所突然停电,这次行动被迫放弃。事后杨天庆认定何彭裕年纪大、办事不力,把指挥权交给得力干将曾川,并许以重金:“把事做成了,二十五万大家分,我一分钱不要。”他还亲自出面向李显光要了两万元作为杀手的食宿费,在北碚租下三套房屋供众人藏身。
这伙人做的准备不止于此。2009年5月,在实施砍杀的过程中,杨天庆携带枪支来到曾川等人的出租屋,把枪交给曾川;此后曾川、刘成虎、李渝、邹猛多次携带枪支到北碚缙云山、蔡家岗镇等地练习射击,为行动热身。
6月26日下午,简绍坤负责指认,刘成虎、刘渝持砍刀扑向正准备驾车离开的梁益平,乱刀落下,一条人命就此终结。
而这,距离重庆”打黑”风暴全面启动,不过数月。警方后来查明,参与这起雇凶杀人案的凶手大多是有前科的无业闲散人员,包括抢劫刑满释放的、盗窃服刑过的、被网上追逃的。
这起骇人听闻的命案发生后,抓捕的大网迅速张开。
2009年7月,杨天庆团伙成员陆续落网。9月15日,公安机关在南川区南平镇花盆村一户农家的床下抽屉里起获了那支涉案的非制式手枪,同时起获各类子弹15发,经鉴定,该枪可装填、发射制式六四式7.62毫米手枪弹,具备杀伤力。
2009年10月12日上午,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杨天庆等九人涉黑案,这是重庆”打黑大审判”的开庭第一案。
为确保庭审安全,法院调集百名警力执勤,设了三道安检,史无前例——平日法院安检只有入口处一道,此案连记者身上的笔和纸都被要求寄存。
当天法庭里的一幕,后来成了各家媒体报道中反复出现的画面:九名被告身穿法院统一特制的橘红色背心,从审判席一侧鱼贯而入,清一色短平头,表情漠然,留给旁听席一溜从”001”号到”009”号醒目的背影。
人们想从这些曾犯下骇人血案的人脸上找到悔意,失望了。从举证阶段到辩护阶段再到最后陈述,被告人均矢口否认自己是黑社会——杨天庆辩称,其余几名被告都是他的朋友,平时在一起玩,并未组织什么黑社会;其他成员也以”亲戚”、“朋友”解释为何常聚在一起吃喝玩乐,犯下的血案只是”帮朋友忙”。一名被告为减轻罪行,搬出”立功表现”,称被抓后供出了另一名骨干成员的住址。昔日的”兄弟”就在眼前,为了开脱各自罪责,几人相互检举指责,所谓江湖义气荡然无存。
庭审中还有个让人印象深刻的角色——被告人李渝。他一上庭就像背书一样:“我是被胁迫的,我是因为害怕曾川才被迫的……我终于知道,他只是把我当做可以利用的工具……”洋洋洒洒一大篇之后,公诉人开始讯问他,他的回答就是把那番话再背一遍,引起旁听席上阵阵窃笑。
而旁听席上,杨天庆的母亲两次失态:公诉人称杨天庆作为团伙首领应对所有罪行负责时,她激动异常,大声嚷嚷,引得全场侧目;杨天庆自辩称愿赔偿受害者家属时,她再次嚷起来,四五名法警上前才制止。有旁听群众对此颇为反感:“早知道现在这样,当初为何不好好教育自己的儿子呢?”
耐人寻味的是庭审的最后时刻。当天大部分记者因为庭审冗长、看似远未结束,已纷纷离席赶稿,杨天庆却在自我辩护时突然举报:梁益平被害案中还有多人指使其作案。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审判长与审判员合议后表示,将把这一新情况转报公安机关核实;李显光的辩护律师随即提出,鉴于还有他人指使,法院量刑时应重新考量。
10月21日,一审公开宣判。那份判决书近九十页、五万余字,审判长宣读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旁听人员先后三次起立。据《浙江法制报》披露,承办法官在撰写判决书前,曾找来当年张君特大抢劫杀人案、龚刚模涉黑案的判决书仔细研读,对每一项犯罪事实的认定、每一份证据的采信、每一条法律的引用、每一个理由的阐释逐一审核推敲,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法院认定,杨天庆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伪造居民身份证罪、敲诈勒索罪各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强迫交易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犯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刘成虎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伪造居民身份证罪、非法拘禁罪,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中那桩故意杀人罪,对应的是2002年他在成都温江捅死邱某一案。
骨干简绍坤、曾川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刘渝、李显光判处无期徒刑;何彭裕、李渝、邹猛分别被判处十八年至十一年不等有期徒刑。
听到判决,杨天庆当庭痛哭,其母在旁听席上失声痛哭。梁益平的家属只获得三万九千余元的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法院依法未支持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赔偿,与最初七十余万元的诉请相去甚远。但这已经不重要,梁益平的哥哥走出法庭时对记者说:“听了这样的判决结果,我感到很欣慰。”
一审宣判后,杨天庆、刘成虎等六人不服判决提出上诉。11月12日二审开庭,杨天庆一发言就推翻此前的认罪态度,声称”我不是黑社会领导,我是受人指使”——他点名道姓:伤害梁益平是受叶正敏指使,“我上面有很多人,叶正敏、潘三、许三,还有税可,他是我的老大”,又称”北碚王平是黑社会背后的操作者,他的上头还有文强”。
他说自己曾任总经理的协能财务公司,也是叶正敏按王平的意思办的,放高利贷的收入统统上缴,自己只是帮人家办事。
他解释说此前在公安机关没交代这些,是怕遭报复。法官对这一新情况进行了详细询问。据了解,那个被杨天庆称为”老大”的税可,是北碚宾馆总经理,当时已被公安机关抓获。
二审庭上,各上诉人纷纷翻出”立功”陈词,刘成虎当庭表示对所犯罪行很悔恨,刘渝带着哭腔请求”给我一次改正、重新做人的机会”,曾川接连说”我认罪,我伏法”。
2009年12月14日,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公开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同时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对杨天庆、刘成虎的死刑判决。
最高人民法院经复核认为,一审判决、二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核准死刑。
2010年1月19日上午,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杨天庆、刘成虎执行死刑。重庆”打黑审判第一案”,以两名主犯的伏法画上句号。
值得一并记下的是那个时期的民间情绪。打黑风暴初起时,有重庆市民自费在《重庆商报》刊登整版广告,上面写着:“铲除黑恶势力,得民心,顺民意,向奋战在打黑除恶一线的人们致敬。”
从当年6月专项行动启动到次年初,重庆打黑除恶共抓获涉黑人员3193人,冻结、扣押、查封涉案资产21.746亿元,一批像杨天庆这样的”土皇帝”接连伏法,藏在他们身后的”保护伞”也被连根拔起——杨天庆二审时点名的那些名字,后来大多没能逃脱法律的清算。
距离杨天庆伏法已经过去十余年,重庆那场打黑风暴早已写入中国法治进程的记忆,而”扫黑除恶”四个字从未离开过我们的生活——从专项斗争到常态化开展,“有黑必扫、有恶必除、有乱必治、有伞必打”成了定格的制度安排。
杨天庆的一生,从吞苍蝇讹诈的市井无赖,到强占渣场、操纵一方价格的”渣霸”,再到打黑风暴中顶风作案的亡命之徒,他的每一步”发迹”,脚下踩的都是普通人的恐惧与血泪。
刘成虎从温江的一名刑满人员到身负两条人命的杀手,走的也是同一条路。
这个团伙覆灭的全过程说明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靠砍刀和猎枪堆起来的”江湖地位”,终究敌不过法律的枪口。只要黑恶势力还敢露头,等待他们的结局,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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