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五十七,属马的,在镇上开了大半辈子货车。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喝白酒。从我记事起,他每天晚饭都要喝两杯。白瓷杯,不大不小,正好二两。夏天光着膀子坐在院子里喝,冬天围着炉子喝,春秋天就着花生米在堂屋里喝。下酒菜从来不讲究,一碟花生米,几块豆腐干,有时候就是一碗炖菜。他端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看着窗外或者电视,那表情像是抿一口酒进去,整个人才真正地从白天的疲惫里松下来。
我妈劝了他大半辈子。从“少喝点”到“别喝了”到“你再喝我就回娘家”,再到后来懒得说了。她只是每天晚上把那个白瓷杯刷干净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电视。我爸喝他的,她干她的活,两个人不说话,可也不吵。那画面看着挺和谐,我妈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去年春天,我爸刚过完五十七岁生日,我把他从镇上的老房子接到了省城,说让他来帮我照看孩子顺便享享清福。来的那天他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瓶没喝完的散装白酒,用塑料桶装着,拧紧了盖子,放在蛇皮袋最底下。
那桶酒是三十斤装的。他知道我家里没人喝酒,他怕来了没酒喝,自己带了一桶。
我爸来省城之后,酒照喝不误。每天晚饭,雷打不动二两。我劝过他,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第二天照样喝。我媳妇说了两次,他笑呵呵地说“就二两,不多喝”。后来我们也就懒得说了,反正他就这点爱好,不让他喝他难受。
可今年年初,事情不对劲了。
先是他的腿肿了。每天晚上脱袜子,脚踝那儿一圈深深的勒痕,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他说走路觉得沉,像绑着沙袋。我陪他去医院查了,医生说肝功能指标不太好,B超显示有轻度脂肪肝,尿酸也偏高。医生问他喝不喝酒,他说喝。医生问喝多少,他说一天二两。医生又问喝了多少年,他想了想说:“几十年了吧,打二十多岁开始喝的。”
医生把病历本合上,看着他,说了一句我爸后来跟我重复了很多遍的话:“五十五岁以后还这么喝,身体各项指标都会慢慢下坡。你这个年纪,戒了最好,不戒也得减到最低。”
我爸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没有喝酒。那是他几十年来头一回晚上没喝酒。他坐在饭桌前,看着那桌子菜,端着碗扒了两口米饭,忽然把碗放下了,站起来去阳台上站了很久。我跟出去看见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车流,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老了一圈。
我以为他要戒了。
可没过几天他又喝了。他说“少喝点,就一杯”。那杯也确实是二两,可“少喝”这两个字,被他诠释成了“不少喝”。
后来我慢慢发现,像我爸这样的人,在五十五岁之后还继续喝白酒的,身上大概都有这么七个现状。有些是身体上的,有些是心里头的,有些你可能根本想不到。
第一个现状:腿肿、手抖、睡觉打呼噜越来越响。
我爸的腿越来越肿,手也开始抖。早上起来端茶杯,杯子在他手里晃,水洒出来一半。他嘴上不承认,可我看见他喝水的时候换成了两只手捧着杯子。他夜里打呼噜越来越响,像拉风箱似的,隔着墙都能听见。有一回我媳妇半夜起来上厕所,被他的呼噜声吓着了,以为他出什么事了。我进去一看,他张着嘴,呼噜一声接一声,中间还停几秒,停得人心慌。
我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长期喝酒的人,年纪大了之后神经系统会受损,手抖、腿肿、睡眠呼吸暂停都是典型表现。这些毛病不是一天两天出来的,是几十年一天二两酒攒下来的。
第二个现状:脾气变了,要么闷得吓人,要么一点就着。
我爸以前脾气很好,开了一辈子货车,什么难缠的路况都见过,性子磨得又平又稳。可五十五岁之后,他脾气越来越怪。有时候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我叫他两三声他都像没听见,眼睛直直地看着电视,其实电视根本没开。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发火,有一次我儿子把玩具扔在地上绊了他一下,他忽然吼了一声“怎么回事”,把小孩吓得哇哇哭。吼完了自己愣住了,蹲下去抱孩子哄了半天。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爸这几年就是这样,一会儿闷声不响,一会儿又炸。以前喝了酒话多,现在喝了酒也不说话了,坐在那儿一杯一杯地喝,眼神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个现状:朋友越来越少,酒局越喝越独。
我爸年轻时朋友多,跑货车的,镇上做生意的,街坊邻居,三五天就聚一回。谁家办席他去陪酒,谁家有难事他去帮忙。可这几年他那些老朋友越来越少了。有的搬走了,有的病了,有的走了。他偶尔回镇上老房子看看,回来跟我说“老孙脑梗了,走路画圈”,“老赵肝癌,查出来三个月人就没了”,“以前喝酒最凶的那个刘胖子,上个月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我听得出来,每死一个老兄弟,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就塌了一块。他开始一个人喝酒了。以前吃饭要有人陪着才喝,现在我妈不陪他他也不在乎,一个人端起杯子抿一口,放下,夹一筷子菜,再抿一口。那画面看着安静,可我总觉得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第四个现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日子越过越窄。
我爸来省城之后,我给他买了鱼竿、象棋、收音机,想着让他多点爱好。可他不去钓鱼,不下棋,收音机也不听。他每天就三件事:吃饭、看电视、喝酒。电视从早开到晚,他坐在沙发上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继续看。有时候我问他“爸你今天干什么了”,他想半天说“没干什么”。
我后来发现他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小时,手里攥着那个空酒杯,眼睛看着远处高楼的缝隙。那个酒杯他喝了三十多年,杯壁都磨得发白,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攥着那个杯子发呆的样子,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
第五个现状:和家人说话越来越少,和酒瓶子倒越来越亲。
以前我爸跟我妈话还挺多的,两个人拌嘴也是话。可现在他跟我妈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我妈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我妈说菜市场白菜便宜了,他嗯一声。我妈跟他说孙子考试考了多少分,他哦一下。我妈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
可我妈跟我说,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会站在厨房的碗柜前面站一会儿,打开柜门,拿出那个白瓷杯,对着空杯子发呆。不发呆的时候,他会把酒桶从柜子最里面搬出来,拧开盖子闻一闻,然后又拧上放回去。他以为没人看见,可我妈看见过好几次。
第六个现状:开始偷偷喝,藏酒、撒谎、假装没喝。
这是最让我难受的一个变化。
我爸以前喝酒从来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地喝。可最近这半年他开始藏酒。柜子里、床底下、阳台的花盆后面,我妈打扫卫生的时候翻出来好几个小酒瓶。有一次我回家闻见他身上有酒味,问他喝了没有,他说没喝。可我看见茶几底下有一个刚拧开的二两装小瓶。他撒谎,撒得笨拙,嘴硬,可眼睛在躲。
有一回我媳妇看见他在厨房里仰头灌了一小口什么,走过去一看是料酒。料酒他都能灌一口。我媳妇跟我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她说“爸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没说话,可我心里清楚——一个人到要靠料酒来解馋,那酒已经喝到骨头里去了。
第七个现状:有一天忽然开始怕了。
上个月有天晚上,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忽然转过头跟我说:“老刘走了。”
老刘是他以前车队的同事,比他大两岁,也爱喝酒。我爸回镇上喝过他的酒,两个人能从中午喝到天黑。我“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过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老刘比我大两岁。”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转过头看他,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没拿杯子,两只手空着搁在膝盖上,看着电视的方向,可眼神是散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说老刘,他是在说他自己。他怕了。他终于怕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喝酒。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他坐立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到了第四天,他坐在饭桌前,手一直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我妈偷偷告诉我,这是戒断反应——他喝了三十多年,身体已经离不开酒了。
我爸最后还是喝了。他说“减量”,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天只喝一小杯,是原来的一半。他让我妈把酒桶藏起来,每天只给他倒一小杯。刚开始两天还能坚持,到了第三天他趁我妈不注意自己去柜子里翻,翻出来一小瓶别人送的白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我妈发现了,跟他吵了一架。那是他们结婚三十多年来我妈第一次跟他拍桌子。我妈说“你要死也要给我死得明白点,别把自己喝死了还连累儿女”。我爸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半天抬起头来,眼眶红着说了一句:“我就这点爱好了。”
我妈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哭了一晚上。
我那天晚上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我爸这一辈子,开了三十年货车,跑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他没什么文化,没什么大本事,就是靠着一双手一辆车把我们一家人养大了。他的乐趣不多,一辈子就那几样——老婆孩子热炕头,再加一杯白酒。让他戒掉,就像从他身上活生生剜掉一块肉。
可那块肉不剜,他自己也会慢慢烂掉。
我后来跟我媳妇商量了一下,没有逼我爸戒酒,也没让他放开喝。我们给他换了一个小杯子——原来二两的杯子换成了半两的,让他一天喝两小杯。又给他安排了事情做,早上带他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让他去接孙子放学,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围在一起聊天。他坐在那儿看我们说话,有时候插一两句,有时候就笑一笑。
他喝酒的量慢慢降下来了,从每天二两变成一两,又从一两变成半两。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腿肿消了一些,手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可他到底有没有完全戒掉,谁也不知道。也许他自己知道。
前天晚饭他坐在桌前,端起那个半两的小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那天的夕阳特别红,照得半面天都烧着了似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跟我说:“你以后不要喝白酒。”
我说:“我不喝。”
他说:“一滴都不要喝。”
我说:“好。”
他笑了一下,端起那个小杯子又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了。杯底还剩一点,透明的液体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呼噜声还是响,可不像以前那么憋得慌了。我给他盖了一条毯子,他动了动,没醒。茶几上那个小白瓷杯安安静静地摆着,杯口朝下扣在茶盘里,杯子已经洗过了,杯壁还带着一点湿。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五十七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粗粗的,可还算平稳。他这辈子跑过的路比很多人走过的桥都多,他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这个家里,他唯一留给自己的就是那一杯酒。
那杯酒陪了他三十多年,现在是该慢慢放下的时候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片黄白色的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扣着的杯子上。杯子很小,比手掌还小一圈,白瓷的,杯沿上那道细纹还在。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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