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的史书里,记载着一位史官在景耀元年上奏说天空出现景星,于是朝廷大赦、改了年号。

这本是一条普通的政务记录。

可同一部书里,陈寿在《后主传》末尾白纸黑字写着:蜀汉不设史官,记录残缺,诸葛亮也有失察之责。

同一个人写的同一本书,前面有史官,后面说没史官。

这个矛盾放在那里一千七百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说陈寿笔误。

陈寿是蜀人,在蜀汉做过观阁令史,亡国之后入晋,坐到著作郎的位置上。

他修《三国志》的时候,手里握着的不只是旧档,还有写这本书的处境:给晋朝服务,写的却是晋朝灭掉的那三个政权。

蜀汉是其中最叫他纠结的一个,那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曾经效力的朝廷。

《后主传》末尾那句国不置史,注记无官,落点不是在批评刘禅,而是顺手把矛头带向了诸葛亮

陈寿说,诸葛亮虽然善于治国,这件事上也有疏漏。

这话在当时不算小事。

诸葛亮在蜀人心中的地位不用多说,陈寿这样写,等于是在旧主的牌位前划了一道口子。

但他没有真的否定。

景耀元年史官上奏景星那条记录,安安静静躺在前面。

蜀汉到底有没有史官,他把两种说法都留在书里,一字不解释。

这不像粗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东晋常璩在《华阳国志》里说,陈寿是在吴平之后,鸠合三国史写成这六十五篇。

三国各自有史,陈寿在整理蜀汉档案的时候不可能没看见史官的记录。

他只是选择了同时保留那两句看起来互相打架的话。

写蜀汉留一个缺口,写曹魏换了另一种方式。

《明帝纪》里有两个数字,延康元年五月曹叡封武德侯,时年十五岁;景初三年正月他死在嘉福殿,时年三十六岁。

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建兴九年(公元231年)前后的人拿算盘一拨就会发现问题,曹叡往前推三十六年,落在建安十年,也就是公元205年左右。

可曹操攻破邺城是建安九年八月,他看上甄氏、甄氏正式入曹丕府,是这之后的事。

时间算起来,非常贴近,甚至对不上。

陈寿把这两个数字都写进去了,也一字不解释。

裴松之后来给《三国志》作注,引了好几条来源,包括《魏末传》《汉晋春秋》,加了大量材料,却对这个年岁问题选择不作正面说明。

他不是没注意到。

曹叡幼年在曹操身边,受到的宠爱是有记录的。

曹操当着曹叡的面说过一句我基於尔三世矣,意思是说我的基业要靠你传下去三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不是随口的夸孙子的话,放在那个权力高度上,分量不轻。

曹叡从小参加朝会、宴饮,跟在曹操身边,但他母亲甄氏死在黄初二年,死得很不体面。

《汉晋春秋》里记了一句:入殓时被发覆面,以糠塞口。

头发散开遮住脸,口里塞着米糠。

这是对一个已经失宠的妃子的羞辱,不让她在死后还有机会告状。

甄氏死后,曹丕迟迟不立太子。

一直到黄初七年五月,曹丕病重,才立曹叡为皇太子。

前后拖了将近六年。

曹叡即位之初,朝臣多数不了解他。

侍中刘晔私下见了他一整天,出来之后别人问他印象如何,刘晔给的评价是才具类秦始皇、汉孝武,微逊耳。

这评价相当高,只是最后加了微逊两字,留了余地。

事后证明,曹叡确实不是庸主。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朝中有人慌乱,曹叡却亲自出发去长安坐镇,展示给各方看他不会被吓跑。

诸葛亮第五次北伐期间,曹叡也动过主动出击的心思。

孙资在朝上把账目摊开:若要进攻汉中,精兵、后勤转运、加上镇守荆州、扬州等方向的兵力,合计至少需要十五六万人,而且这批人一旦调动,就要一直在战场上耗着,多年无法撤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曹叡听进去了,放弃主动进攻,改为固守拖延。

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是对的,诸葛亮的北伐在补给和时间两道关卡上自行磨损,最终无功而返。

陈寿写曹叡,给了他才具,也把那两个对不上的年岁数字原封不动留在书里,不替他解释,也不直接点破。

写蜀汉也是这样,一边说没有史官,一边又把史官的奏报放在正文里,两处矛盾并列存档,让后人自己去拼。

这不是一个著作郎的粗心笔误,而是一个在新王朝写旧朝历史的人,处理那些没办法直说的部分时选择的方式:把两个事实都放进去,各管各的,不加解释。

真正懂的人看完自然懂,不懂的人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陈寿这本书成于晋武帝太康年间,距离蜀汉灭亡不过十几年,当年的旧臣、当年的档案,还有人记得,还有材料可查。

他选择留下什么、留成什么样子,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只是这种态度,他没有在书里用任何一个字说出来。

那两处矛盾就这么搁着,等着后来的人一页一页翻到,然后停下来想一想,那支笔到底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