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画面,搁在五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老伴走得早,走那年我才五十二,儿子刚结婚不到半年。老伴是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前后熬了十一个月,人就没了。那十一个月我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家给儿子儿媳做饭,两头跑,瘦了二十斤。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我哭不出来,就是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
我跟老伴结婚三十年,感情说不上多轰轰烈烈,就是搭伙过日子,磕磕绊绊也吵过,但真到了她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建国,往后你自己要多保重"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塌了一半。
老伴走后的头两年,家里气氛特别怪。儿子周洋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非要我搬过去跟他们小两口一起住。我不愿意,说你们新婚燕尔的,我一个老头子掺和什么。但架不住儿子三天两头打电话,后来干脆开车回来把我行李都装上了车,连拉带拽的,我就住进了他们在城东的新房里。
那两年我心里有根刺。总觉得儿子家是儿子家,我是外人。儿媳李秀兰对我客气,但客气的背后就是距离。她叫我"爸",叫得礼貌,但从来不跟我多说一句话。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就在卧室待着;她做饭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就真的随便做两个菜,一家三口沉默着吃完,碗一推各回各屋。
那种客气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随时要碎。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那年夏天,秀兰她妈——也就是我亲家母——突发脑溢血住院了。秀兰是独生女,她爸早年间出车祸没了,她跟她妈相依为命二十年。亲家母这一倒,秀兰整个人垮了,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一个月瘦了快十斤,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我看不下去了。有天晚上她拎着保温桶要出门去医院,我拦在门口说:"你今天歇一宿,我去陪。你妈也是我亲家,我去守着你放心。"
秀兰愣在玄关,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拿住。她张了张嘴,大概想客气两句,但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了。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爸,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你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妈就是我的亲戚,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那天晚上我拎着保温桶去了医院,在亲家母病床前守了一整夜。老太太半昏迷着,嘴里含含糊糊叫秀兰的小名。我给她擦了脸、喂了水,护工来换床单我搭了把手,隔壁床的家属问我是不是病人老伴,我说我是亲家公。
第二天一早秀兰来接我的班,看见我坐在陪护椅上打盹儿,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床头柜上,她妈换了新的病号服,头发也被我拿湿毛巾梳顺了。秀兰站在病房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从那以后,她跟我说话的语气变了。不那么客气了,不那么绷着了,有时候会喊一声"爸"然后开两句玩笑,比如"爸你今晚能不能做红烧肉,我想吃你做的",比如"爸你衣服领子都磨破了,周末我带你买两件新的"。
亲家母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最终还是没挺过来。出殡那天秀兰哭得站不住,是我和周洋一左一右架着她。回来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小声说:"爸,我没妈了。"我的衬衣肩膀那块全湿透了。
我拍拍她的手,说:"你还有爸。"
就是从那一天起,秀兰开始真拿我当父亲了。不是公公,是父亲。
她会在下班回来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个烤红薯递给我,说"路过地铁口看见的,想着你爱吃"。她会在周末早上赖床不起,隔着卧室门喊"爸你煮面条的时候给我也带一碗,多放醋不要香菜"。她会在过年的时候搂着我的胳膊去逛庙会,看见卖糖葫芦的,扯着我袖子说"爸我要吃那个",跟个小丫头似的。
周洋有时候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来一句:"你俩才像亲父女,我是捡来的。"秀兰就瞪他:"咋的,你嫉妒啊?你爸也是我爸!"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下来了。
那个"搂脖子撒娇"的名场面,是去年冬天的事。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秀兰公司年会,她抽中了个三等奖,一床蚕丝被,高兴坏了,打电话回来报喜。我跟周洋在家包饺子,面和好了馅也调了,等着她回来一块儿包。
她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把蚕丝被扔沙发上,换了拖鞋就往厨房跑。我正在灶台前调饺子蘸料,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直接从我背后扑上来,两条胳膊搂住我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脸蛋贴着我耳朵,笑嘻嘻地说:"爸!我中奖了!蚕丝被!冬天给你盖!"
我手里还攥着醋瓶子,整个人僵在那儿,调料汁差点洒出来。我活了六十多年,除了我老伴,从来没有谁这么亲热地搂过我脖子。我嘴上赶紧说:"别闹别闹,油点子溅你身上,快松手。"
但说实话,心里那个高兴劲儿,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我老伴走以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么依赖、这么亲近过了。儿子周洋孝顺,但男孩子嘛,最多拍拍肩膀说句"爸你注意身体",从来不会搂搂抱抱。秀兰这一下子,把我心里那块封了好几年的冰,咔嚓一声就敲碎了。
那天晚上包饺子的时候,秀兰还兴致勃勃地讲年会上的事儿,谁喝多了唱跑调了、谁抽到一等奖尖叫得整层楼都听见了。我一边擀皮一边听,嘴角压都压不住。周洋在旁边捅咕我:"爸你乐啥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瞪他一眼:"包你的饺子,话多。"
秀兰哈哈大笑,拿面粉往周洋脸上抹了一把,俩人闹成一团。我看着满桌的面粉、饺子、蘸料、热腾腾的厨房,还有眼前这两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忽然觉得这屋子才是家,才是我后半辈子该待的地方。
后来这事儿被秀兰的闺蜜知道了,那姑娘嘴快,春节来家里拜年的时候当面打趣秀兰:"你跟你公公比跟你老公还亲,你不怕周洋吃醋啊?"秀兰正给我倒茶,听了这话把茶壶一放,理直气壮地说:"我爸对我好,我就跟他亲,咋了?周洋不服气让他也对他爸好去!"
周洋在旁边翻白眼,全家人都笑了。
其实我知道,秀兰对我好,一方面是因为她妈走了,她把那份对母亲的依赖转移了一部分到我身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真的拿她当自己闺女待。
这几年来,她加班晚了我在客厅等到她回来才关灯睡觉,她生理期肚子疼我煮红糖姜水端到卧室门口,她工作上受委屈回来闷不吭声,我就坐她旁边剥橘子给她吃,一句都不多问。她跟我老伴一样,不爱哭,心里有事就憋着,你得给她个台阶她自己慢慢下来。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躺在屋里不想动。秀兰下班回来知道了,鞋都没换就进我房间,伸手摸我额头,转身出去煮了粥端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我说我自己来,她不干,说"你老实躺着"。粥喂完了,她又拿温水拧了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闭着眼躺在那儿,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我老伴生病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一勺一勺喂她喝粥,也是这么轻手轻脚给她敷毛巾。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在撑着一个家,不敢倒。现在轮到我躺着了,有人接过那碗粥,坐到我床边来。
那天晚上我烧退了,出了身汗,换了件干净背心坐在客厅喝水。秀兰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周洋在书房加班敲键盘。电视里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春晚彩排,热闹得很。我端着水杯坐了一会儿,忽然鼻子有点酸。
六十三年了,前半辈子伺候父母、养活弟弟、娶妻生子,中年送走双亲、送走老伴,后半辈子本以为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熬到闭眼。没想到临了临了,儿媳妇给了我一个家。
老伴走之前跟我说"往后你自己要多保重",她大概没想到,我不仅保重了自己,还多了个闺女。
今年春节,秀兰回娘家给亲家母上坟,我陪她一起去的。墓碑前她蹲在那儿烧纸,火苗映着她侧脸,她念叨:"妈,你放心吧,我公公对我好着呢,我现在有爸疼了。"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我没说话,但心里念叨了一句:亲家母,你放心,秀兰交给我了。
回程的地铁上,秀兰靠着我肩膀打盹,头发蹭着我下巴。车厢晃晃悠悠的,我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虚虚挡着她额头怕磕着前面扶手。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看了我们一眼,笑着对怀里孩子说:"你看爷爷对奶奶多好。"秀兰半睡半醒听见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埋在我肩膀上肩膀直抖。
我老脸一红,赶紧解释:"我是她公公!"
年轻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那更难得。"
到站下车的时候,秀兰挽着我胳膊往出口走,回头冲那个年轻妈妈摆摆手说:"这是我爸,亲的!"
我没纠正她。
反正也是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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